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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篇(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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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篇(四)

“儀式一共三天,頭一天是祭神日。”

李簡從觀眾群中轉了一圈兒回來,他用從礁石縫隙摳出來的著色蠕蟲給自己畫了個蟲紋,偽裝自己是雌蟲變成的海息,鉆進海息群中打探情報。

但實際上,他的舉動完全多此一舉,這些美麗的生物實在太過粗心,他們觀察力薄弱,天真且愚蠢地相信任何一個靠近他們的同類,幾乎是李簡一張口,就迫不及待地告訴他關於儀式的一切。

第一天,是祭神日。海息的神靈已經遠離他們而去,他們日覆一日地呼喚著神靈,尤其是希望在每年特殊的時候,神靈能夠親臨現場,見證他們的一生中最重要的時刻。

所以祭神之前,他們會挑選一名新來的海耶拿——這是海息們對蟲族變化成的雌性海息的稱呼——坐在游車高架上,扮演他們最偉大的神靈阿戈爾。

這名海耶拿會受到全部海息的註目,他將代替神,以莊重嚴肅的姿態,堅定不移地前行,為海息一族引領方向。

在這片安靜祥和的海域,他們沒有任何天敵,有著取之不盡的食物,他們只需要些許勞作,便可以維持著牧歌式的生活,整個種族需要奮鬥的事業,只有繁殖。

所以這一天,是海息族們徹底狂歡的一天,比以往生活每一天都更加快樂,更加幸福。他們歡慶新來的海耶拿,祝福未來會出生的新成員。

在祭神儀式之後,他們將徹夜舉辦宴會,在宴會中結識新來的海耶拿,這種生性浪漫的生物,他們放開歌喉,用歌聲吸引著海耶拿與他們相熟,為第二天做準備。

第二天是匹配日。經過上百年的經驗傳承,海息們發現,海耶拿受孕很快,且僅能生育一次。所以在海息族中,匹配,只能是一對一的行為。參與匹配的雄性海息,必須都是十年以上的成熟海息。

第三天是婚日,所有匹配完成的海息們會將伴侶帶回愛巢,完成繁殖任務。可惜沒有片刻溫存的時間,完成任務的雄性海息會朝著“神所”前進。而那些已經完成受孕的雌性海息“海耶拿”,則會被關進地牢,定期投餵,直到生產。

“所以那是你的雌蟲……”李簡看著鐘易鐵青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說。

鐘易瞥了一眼逐漸遠去的游車和海息群,冷冷地說:“還有時間。”

而就在此時,游車突然停了,已經變成海耶拿的費謝爾從頂部緩緩游下,銀色的長發在深海中仿佛是墜落的流星。

突然,低吟的歌聲從雄性海息們的口中緩緩逸出。

“叢林的子民背叛神,

深海的子民重塑神。

他同你狡辯,

他同你收斂,

你在他面前像個瞽者。

就讓他的子民成為你的牲祭,

你覆活的晚宴,

我崇高的阿戈爾。”

鐘易一怔,這歌詞內容他無比熟悉。

他想起來,之前還在節目中時,他曾做過一個深沈的夢,而在夢中,他鼻腔充斥著大量海水的腥味,在耳旁,響起的正是這支祭歌。

倏然,觀眾們從兩旁旋繞而上,將中間扮演神靈的海耶拿圍繞起來。海息列成兩隊,他們劃出長長的軌跡,變為兩道旋轉糾纏的水流,生成輕緩的旋渦。

每只海息們的面上都帶著幸福的微笑,他們擺動尾鰭,擡起上半身,向他們的神靈表達愛意。

色澤鮮艷的鱗片像是深海裏閃爍的霓虹,在海息的棲居地聚集發光。

鐘易也朝最中心的費謝爾望去。

費謝爾漠然地無視身邊環繞的海息們,他向鐘易看過來,露出陌生的表情。

鐘易心頭一跳,他發覺費謝爾好像變了,似乎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那道目光無比平靜,如一汪清泉,風無法驅動他的心池,吹不起半點漣漪。

費謝爾與他錯過視線,擡起頭,向上看去,露出百無聊賴的模樣,仿佛與周圍的一切格格不入。

鐘易皺著眉頭,他在集體游動的海息看見諾亞和艾利克,他倆像是盡職的仆從,跟在費謝爾左右。

諾亞依舊是那副冷漠臉,他純黑色的鱗甲光滑油亮,呈現出一種鋒利的冷光。艾利克甩動了一下他灰褐色的魚尾,面朝鐘亦,陪著笑,做了個抱歉的手勢。

-

宴會的尾聲,是一場例行的游戲。

海息們在巨大的海草叢林中嬉鬧著,借著茂密碩大的細長葉片掩護,一只海息覆了眼,憑聲捉著躲藏起來的海息們。

鐘易已經許久未曾見到這樣愜意的場面。

但實際上,他也只在年少時期的讀過的書中見過,那時候地球上還從事著農業生產,有著大片大片的作物。

那些生命力充沛的作物,齊刷刷生長成綠色的海,生命蕩出去,引著不甘寂寞的人鉆入其中,一道身影先躲起來,另一道身影如約而至。那田地或許是麥田,或許是玉米地,或許是高粱地,不管它是什麽,它在日頭最盛的時候,在淺雲遮月的時候,高桿兒作物頂頭晃蕩起來,就像晃蕩著一根蘆葦,或者晃蕩著一根海草。

一條魚尾鱗片像是孔雀藍寶石的雄性海息,在躲避追逐中,不小心撞上身後的海草,海草猛力搖晃著,朝一個方向甩頭,拉到極限了,又折反回另一個方向。

在這根海草晃蕩的空隙,鐘易看見角落裏的費謝爾,規規矩矩地坐在珊瑚礁上,手搭在自己的尾巴上。裝扮神明的妝容沒卸除幹凈,唇上殘留了點顏色。

深海裏光線不盛,鐘易眼底的亮光忽隱忽現,看不出任何情緒。

幹幹凈凈的一張臉,偏生嘴還紅著。

鐘易心想。

-

宴會過後。

新來的海耶拿們要去自己的住處。

祭司帶隊,他們在海底村落一塊游著。

穿過巷子,路過閣樓,在經過一艘龐大的輪船時,祭司給他們說,這是兩百年前,第一艘蟲族給他們運輸海耶拿的船,有紀念意義。

費謝爾落在隊伍最尾端,他擡頭看了一眼纖細的桅桿,上面掛的海草幾乎織成一面旗幟,順著水流左右飄搖。

他望著那旗幟發了呆,與隊伍分開了點,朝船漆斑駁的巨輪游去,伸出手,撫摸鍍在上面的文字。

“主神星號”。

費謝爾垂著頭,不知在想什麽,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隊伍已經走遠了。

正當他擺動尾鰭想追上去的時候,一道強悍的力量突然挾住他的手腕,將他朝船艙深處拖去。

“放開我!”

“噓。”

費謝爾的嘴被一只溫度很高的手捂住,他被按在艙室墻壁上,身前緊貼著另一個溫熱強硬的身軀,他顫了顫眼皮,一瞬間慌了。

船艙玻璃很臟,蓋滿了泥汙,外面微弱的光暈透進來,黑洞洞的船艙裏,只有一點朦朧的光,勉強照亮他眼前的這一片區域。

費謝爾感覺到那只捂住他嘴的手放了下來,沒有離開太遠,而是緊接著放到了他的腰上,就在他胯骨的位置輕輕搭著。

“你是誰?”費謝爾認不出這張臉,這是個陌生的黑發青年。

“你忘記我了?”

黑發青年聽聞他這麽說,淺笑了一下,眼底黑沈沈的。另一只手伸上來,捏住了他的耳垂。

費謝爾只感覺被捏住的耳垂快要灼燒起來了,他瑟縮了一下,盯著青年許久,可還是想不起來。

“我不認識你。”他小聲說。

青年想了想,放開捏住他的手,似乎是在自言自語:

“看來他們給你註射的,是讓你失憶的藥。”

費謝爾垂下眼睛,可沒一會兒,他又忍不住擡頭看青年,在對上那雙灰色眼睛的時候,他感覺心臟跳得更快了。

“我白天見過你,你在那些海息中,一直盯著我不放,就像……就像現在這樣……”

費謝爾移開視線,他耳根有些麻。

他不知道的是,鐘易從未見過這樣的他。

青澀,懵懂,不擅長掩飾,任何一點心思都會被看穿。

鐘易聽見費謝爾小聲補充說: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你總給我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鐘易按著他的胯骨稍微離開了點,沈聲說:“那是因為我們認識了很久很久。”

費謝爾察覺到什麽,他低頭看去,發現對方跟他不一樣,沒有魚尾。

“你是什麽?”

“我是人。”

“人是什麽?”

鐘易沒有正面回應,他只是淡淡地說:“你曾經也是。”

費謝爾微睜大他那雙純金色的眼睛:“我曾經也有這個?”

“這是腿。”

費謝爾好奇地用尾鰭勾了勾那兩條修長的腿。

“你想來了解人類的身體嗎?”鐘易的手緩緩上移,抓住了費謝爾的後頸。

費謝爾不明白對方話裏的暗示,他擡眼看著黑發青年,蹙了蹙眉。

“用手嗎?”

“用嘴。”

費謝爾癟了癟唇:“不行,海耶拿的嘴是用來吃飯的,海息的嘴是用來唱歌的。”

鐘易傾身,似有若無地笑著,循循善誘道:“不過我要告訴你一個你不知道的知識,嘴是一種認知器官,唾液中包含大量的信息,可以通過親吻來交換彼此的記憶,你不是想知道人是什麽嗎?”

鐘易頓了一下,看著費謝爾越來越亮的眼睛,勢在必得地低聲說:

“過來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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