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對象是毛茸茸的魔王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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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對象是毛茸茸的魔王大人
【魔王大人在前排友情提示：“本章番外完全沒有我和沈晨出場^^，不喜歡小高這個反派角色的話，也可以直接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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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步入盛夏雨季，一所機密的國家研究所外，此時正暴雨如註。
雨水如同瓢潑一般，擊打在囚禁室的防彈玻璃上，將一切景色隱在水中。
高仰行被雨聲吵醒，從夢境中兜轉醒來。
因為他的蘇醒，一旁儀器的指示燈在此時亮起。
不多時，一位研究人員走進他的房間，帶著記錄專用的紙筆。
來人走到床邊，幫高仰行把點滴撤下，對他問道：“今天感覺怎麽樣？”
高仰行神情恍惚，雙眼根本無法聚焦。
他緩了極久，才敷衍答道。
“老樣子。”
來人輕輕嘆了一口氣，看了看高仰行萬分消瘦，但異常平靜的臉。
前來的研究人員從沒做過諸如此類的“生物”實驗，只能硬著頭皮進行。
根據化驗，他們從高仰行的DNA中，沒有找到任何與人類相左的證據。
然而，根據他們從岑江地下實驗小組獲得的試驗資料來看，關於“高仰行”這個個體從細胞融合到出生的記錄，又非常完整，一點也不像作假。
所以，研究所正在通過各種各樣的方式來驗證，高仰行到底能不能算是一個人類。
高仰行在此前被連續註射鎮靜，在藥物影響下，正在逐步進入與他“母親”十分相似的冬眠狀態。
高仰行的昏睡時間，就算除去鎮靜劑的使用效果，也漸漸開始異於常人。
研究人員對著儀器上的數字，將各類營養液與鎮靜劑配比好。
他今晚有個約會，所以特意請了假，不能在研究所裏待機了。
臨走時，他問向床上的人。
“你在昏睡的過程中，有做夢嗎？”
高仰行神情輕晃，血色淺淡的嘴唇微微蠕動。
他將眼睛閉起來，像是要迫不及待地，去回歸那片黑暗。
他道：“沒有。”
研究人員離開的關門聲，在不久後響起，房間再次回歸安靜。
雨聲渾濁不清，漸進使人紛擾起來。
關於往事的畫面，卻從黑暗中，慢慢在高仰行的眼前亮起。
漸漸地，雨聲被隔離在夢境之外。
陸奇仍然穿著那件水洗磨白的格子襯衫，手上拿著一張支票，正在蟬鳴中，一臉震驚地看向他。
陸奇：“這麽多錢？”
五十萬。
陸奇這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麽多錢。
夢中的夏日暖陽，沒有那樣極高的溫度，只剩下一片炫目的光影。
“多嗎？”高仰行問，隨後，他趾高氣昂道：“如果你的實驗能取得成果的話，我還能給你更多。”
陸奇震驚之餘，將手上的支票反覆摩挲。
他這幅不值錢的樣子，落在高仰行眼裏，是十足的低廉。
高仰行：“多久能完成初步實驗？”
陸奇目光熠熠：“兩個月……不，一個月！”
他憨憨地笑了笑，朝高仰行鄭重鞠了一躬：“我會盡快拿出成果的！”
高仰行平白被人行了一禮，一時有點不適應。
他覺得陸奇像個不太聰明的書呆子，在晃神間思考了一下，自己會不會押錯寶。
然而，一個月後，這位書呆子就帶著實驗結果報告，來到高家找人。
別墅區的花壇中，盛開著嬌艷無比的月季花。
高仰行坐在庭院裏，聽陸奇滔滔不絕，講述完了整個實驗結果。
高仰行幫陸奇歸納總結：“也就是說，你取得了階段性成果，驗證了某些理論，可以繼續後面的研究了，對嗎？”
陸奇點頭，意識到自己說了很多沒用的廢話，連忙說起場面話：“這都是托您的福。”
高仰行擺擺手，直白道：“還需要多少錢？”
卻不料，陸奇搖了搖頭。
“暫時不需要了，您上次給我的錢還剩下很多，目前看來，足夠支撐下個階段的預算費用。”
陸奇有點不好意思：“我篩掉了很多高精儀器，手動做反覆測試……我不是很有課題經驗，但我非常擅長省錢，就算失敗，也會盡全力不讓你虧太多。”
高仰行看了看陸奇身上的襯衫，他很納悶，陸奇是不是只有這一件衣服。
向來目中無人的小高總，在望向人間疾苦時，有點不能理解。
但許多人情世故，他還是懂的。
高仰行非常不喜歡別墅區保安對陸奇，露出上下打量、輕蔑又鄙夷的目光。
於是當下一次陸奇前來匯報進度時，高仰行額外給了陸奇一張卡。
小高總強調，這張卡裏的錢，是給陸奇買衣服用的。
他還特意說：“不要丟我的人。”
-
時光荏苒，兩人的交際一向不多。
陸奇的實驗獲得專利那天，他在拿到獎金後，躲在采訪室的後臺，給高仰行打了一個電話。
這位精英科學家的口氣難掩興奮：“我拿到專利證明了。”
電話這頭的高仰行站在教室門口，他正心知肚明，高父不會來參加他高三的最後一次家長會。
所以，高仰行口氣不是太好：“怎麽，要我恭喜你嗎？”
陸奇一楞，沒說話，半晌後才軟聲道：“我就是想告訴你，你沒有看錯人。”
高仰行不喜歡別人溫聲細語，將電話掛斷。
陸奇聽出高仰行心情不好，忍到結束訪談，到高家找人。
管家告訴他今天高仰行有家長會，應該不會很早回來。
高仰行和高父的關系，陸奇是知道的。
所以陸奇隨即決定，替高仰行那位“身體不好”的父親，出席金主的家長會。
高仰行還記得那天明明只是初夏，卻高溫反常。
他懶得聽班主任那套陳詞濫調，在球場一個人打球。
被他掛斷電話的陸奇穿著采訪時穿的西服，滿頭大汗出現在他的學校。
從小就是三好學生的陸奇，被高仰行的老師批了半天，將對高仰行的敬重拋之腦後，此時帶著一點溫怒，直白問道：“你為什麽交白卷？”
兩人站在球場上，陸奇身上合身的西裝，使他看起來格外成熟。
高仰行在一時間，沒法把此時的陸奇，和之前那個落魄至極的人相比。
只不過，少年還是一臉不屑道：“你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嗎？”
陸奇被高仰行噎回來，皺起眉。
蟬鳴聲遠近和鳴，兩個性格毫不融洽的人，在這個時間節點，走到了交集的最後一刻。
高仰行給陸奇讚助經費，幫助陸奇成功得到專利。
陸奇將專利低價賣給岑江集團，順便佐證高仰行的識人眼光和商業判斷。
這場簡單的交易在雙贏過後，本應迎來結束。
所以，陸奇其實沒必要給高仰行打電話報喜，更沒必要，來這裏冒充表哥，幫高仰行開家長會。
陸奇看著面前的小少爺，知道自己和後者，是兩個世界的人。
但他還是，緩慢又沈穩地，對高仰行說道。
“我還以為，我們能成為志同道合的好朋友。”
“朋友？”高仰行表情好笑，即而低聲道：“你應該知道，我給了很多人讚助經費，你只不過是其中一個。”
高仰行語氣輕蔑：“比起其他人，你充其量，不過是一枚更有用的棋子罷了。”
那年夏末將至，蟬鳴仿佛震耳欲聾。
陸奇因為連獲專利，一時成為國內醫療板塊熾手可熱的精尖人才。
在無數封邀約中，沒人知道，陸奇為什麽放棄國家研究院，選擇進入岑江集團。
岑江給了他極高的待遇，還為他組建了屬於自己的團隊。
短短時間，陸奇甚至將那位當初不願聽他闡述課題的科研主管，踩在了自己的腳下。
高仰行忍了又忍，終於來到岑江科研大樓。
他找到陸奇，將這位溫文爾雅的新晉科研主管，逼進了樓梯間的角落。
高仰行目光幽暗：“你為什麽進岑江集團？報覆我？”
陸奇微微斂目，而後口氣恭順，用一貫的尊敬口吻反問道：“我，不是棋子嗎？”
空蕩的樓梯間，回蕩著陸奇溫軟的聲音。
他問：“棋子，難道，不應該待在一個最有用的位子上嗎？”
-
高仰行其實並不知道，要怎麽去做好一位執棋的人。
他自認心機極重，城府也深。
卻在面對諸多人際關系時，仍然不能確定自己做的是否絕對正確。
無法付出真心的人，僅靠威逼利誘，只能永遠站在刀尖上。
進入岑江後，有時，當高仰行受到高父或其他高層的刁難，會來到陸奇的科研部門。
陸奇很少待在辦公室，會在各個操作間和會議室裏跑來跑去。
所以高仰行就坐在陸奇的辦公桌後，看那些根本看不懂的醫學書籍來靜心。
陸奇待他極為順從，就連高仰行為了出風頭，一再壓縮研究進度，陸奇也會一聲不吭全都應下。
因此，陸奇極為忙碌。
兩年前，當陸奇將關於造血幹細胞的課題一再進行，終於進入到臨床移植排異階段後，因為高父的介入，陸奇第一次來到第五實驗室。
一開始，他並不知道這座坐落在山中的私人實驗室，蘊含著那樣巨大的秘密。
而後，他頻繁造訪第五實驗室的原因，是因為憑借屬於他的高級權限，他在動物基因小組的實驗檔案中，看到了一組有關“高仰行”的數據。
那位小高總，是融合了非人類基因與人類基因，所誕生的產物。
陸奇在震驚過後，第一時間找到沈晨，問他要了一系列有關人工生命體實驗機構的資料。
他心中關於實驗體及人類的天塹之別，因為高仰行，產生了劇烈的動搖。
是夜，當陸奇從一場覆雜的會議中結束時，他拖著疲憊萬分的身體，回到辦公室中。
高仰行坐在他的辦公桌後，趴在桌子上，已經睡著了。
陸奇看著高仰行的臉，幾年的時間，使這個少年在時光中一步步褪去稚嫩，成為了現在的成人模樣。
陸奇無法將眼前的人，與所謂的“人工生命體”相提並論。
高仰行聽見動靜，從臂彎中擡起頭。
他迎著來者的視線，看向陸奇布滿倦色的眉宇。
高仰行看看手表：“快十二點了。”
陸奇坐到一旁的多人沙發上，他往沙發一側歪了歪，顯然是不打算回家了，準備直接睡在公司。
他一邊脫下白褂，一邊問道：“你怎麽還沒走？”
高仰行：“有事找你。”
陸奇：“你說。”
“現在的初期理論階段第三分支，能不能再快一點完成？”高仰行道：“下個月廣州有個醫療研討會，我想你帶著實驗數據去參加。”
陸奇微微蹙眉，在心裏計算了一下時間。
隨後，他像往常一樣道。
“好，我知道了。”
高仰行看著陸奇的倦容，表情漸漸不耐了些。
隨即，他又莫名改口道：“算了。”
高仰行從轉椅上站起來：“不用變動了，我找其他小組去演講，你這邊就按照原計劃進行。”
陸奇不解：“怎麽又不用了？”
高仰行沒回答，只問：“你幾天沒回家了？”
陸奇：“……三天？還是四天來著，忘了。”
因為時隔太久，高仰行已經記不清，陸奇是怎麽同意住進他在公司一旁買的公寓裏的。
他只記得，根據智能門鎖的記錄來看，盡管距離很近，陸奇還是很少回家。
陸奇盡職無比地，做專屬於高仰行的、那枚最好的棋子。
只不過，自從陸奇知道高仰行是人工生命體後，他變得越來越無法面對那些實驗。
每一次，當他的目光掃過實驗體數據後，整個人都會變得非常焦躁。
但另一方面，他卻又始終記得，要做好棋子，就要繼續進行那些實驗，拿出相應的成果。
這位年輕無比的科學家，在這一刻，被裝進了沒有出口的盒子中。
某年歲末將至時，實驗室大部分科研人員陸續放假回家。
因為人手受限，陸奇需要親自去旁觀一場移植手術，在過程中，他沒有堅持到最後，提前離開了觀察室。
高仰行在晚些時候收到消息：陸主管好像身體不適。
臨近深夜，高仰行開完會，鬼使神差，拿著行政人員訂的下午茶點心禮盒，溜達到陸奇的辦公室看他。
陸奇的臉色非常不好，許是因為心情太差，一貫不吃零食的精英科學家，從那盒精美漂亮的點心禮盒中，選了一杯晶瑩剔透的橘子果凍。
高仰行問他：“不舒服？”
陸奇點點頭……然後又搖了搖。
高仰行：“會不會影響進度？”
陸奇沒說話，只擡頭，看了看高仰行的臉。
他還是無法接受，高仰行，和剛剛那只在手術臺上被迫接受移植的兔子，是一樣的實驗體。
不可抑制的消極，使陸奇看起來非常疲憊。
他過了半晌，才答道：“不會，我會在年前盡快完成。”
高仰行看了看陸奇手裏的杯子，想起剛剛聽到的傳聞。
有幾個科研人員說，陸主管的辦公室，幾乎每晚都亮著燈。
高仰行難得退步：“年後也行。”
陸奇想了想，而後堅持道：“不用，我能在年前完成。”
盡管兩人沒有繼續爭論，高仰行卻意外地發現，對自己而言，他非常不善於，去應對又軟又擰的陸奇。
時光前行中，陸奇的溫順，因著無法忽視的韌性，在強壓中堪堪維持。
漸漸地，高仰行發現陸奇一直在連續失眠。
他想了些辦法，獲知了陸奇一直服用的安眠藥成分，一番操作後，拿到了一個玻璃小瓶。
那是一瓶，橘子口味的安眠藥。
專屬於，他最好的棋子。
拿到藥的那天，高仰行接到高父的通知，前往國外處理海外資產。
他這一走，幾個月後才回來。
回來的那天晚上，高仰行下飛機後，興致沖沖跑到岑江科研大樓，將自己藏了幾個月的玻璃小瓶，遞給了陸奇。
陸奇接過藥瓶，註視著裏面的橘色藥片，食指微微用力。
初冬的季節，樹葉悠悠墜地。
最後一片幹枯的樹葉，也最終從蕭瑟的枝杈上，於月光中緩緩剝離。
厚重的衣服，像是更深一步，阻隔了每個人之間原本就十分遙遠的距離。
陸奇醞釀了很久，對倚靠在窗邊的人說。
“我今天，去了一趟第五實驗室。”
高仰行神情微變，不解問道：“你去那做什麽？”
那些有關進化的動物實驗，與陸奇所做的醫學研發，完全不屬於一個種類。
高仰行有些奇怪的私心，他不希望，陸奇參與到那些事情中。
陸奇應該一直在屬於他的醫療板塊中，不停地發光下去。
陸奇：“我去那，看了些和我有關的實驗資料。”
高仰行沒吭聲，他抓起外套打算離開，想回家找高父問清楚。
但陸奇在他身後，非常果斷地喊住了他。
“高仰行。”
陸奇很少叫高仰行的名字，自從高仰行當上執行總裁，兩人一貫的稱呼，不過是公事公辦的“高總”和“陸總監”。
所以高仰行在陸奇話音未落的瞬間，就站在了原地。
他轉身，看向辦公室內的陸奇。
陸奇沒有擡頭，只看著手中的藥瓶。
高仰行：“嗯？”
陸奇：“你都二十四了，怎麽還不找個女朋友？”
高仰行皺眉：“……你說什麽？”
陸奇微微仰頭，對著月光，做了一個柔緩的深呼吸。
隨後，他微微一笑。
“沒什麽。”
高仰行眼中布滿疑惑，於是他看著陸奇的身影，在原地站了片刻。
陸奇靠坐在辦公椅上，像是累到了極致，全身剩下的能量，只能維持那縷微弱的呼吸。
他像一根幹枯在風中的蘆葦桿，仿佛風再大些，就能將人完全折斷。
高仰行在國外忙了幾個月剛剛回國，還沒來得及去看陸奇這裏的科研進度。
所以他在臨走前，一反常態地，對陸奇問道：“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陸奇：“沒有。”
高仰行猶豫道：“如果太累的話，早點回去，好好休息。”
陸奇在高仰行手下工作多年，這還是第一次，聽見來自高仰行的關懷。
陸奇終於擡頭看他，目光平靜又遲緩。
“好。”
-
陸奇的死訊傳來時，落在高仰行耳中，像一場巨大的惡作劇。
陸奇的屍體在清晨被人發現，那時距離他的死亡時間，已經過了整整一夜。
甚至，連搶救的可能性都沒有。
根據法醫報告，陸奇服食了大量安眠藥。
那些，高仰行親手送給他的安眠藥。
因為藥品來自於高仰行，所以高仰行需要配合警方進行調查。
他在警局被多輪審訊，只能翻來覆去地覆述。
“對，那些藥，是我送給他的。”
是我，送給他的。
從警局走出來時，高仰行站在一片寒風中，良久沒有動作。
他被無數次強迫，去面對陸奇的死亡，卻仍然有種錯覺。
好像只要他現在回到公司，就還能在陸奇的辦公室裏，看見陸奇忙碌的身影。
從什麽時候開始，原本夢想掌控棋盤的人，反而被一顆棋子填滿了整顆心呢？
僅僅，是因為不會動搖的忠心，和長久以來的優秀嗎？
高仰行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願意為了陸奇這顆棋子，將這副自己經營多年、夢寐以求的棋盤全部毀掉。
誠如彼蘇爾所言，他是世界的異類。
異類，就該有異類的樣子。
-
辦公區內，負責監控高仰行睡眠狀態的研究人員剛準備離開，被老領導叫入辦公室。
老領導在自己人面前，不必再將話說得委婉。
他直白道：“上面希望，我們能借由這次實驗，讓高仰行順利進入‘冬眠’狀態，和那位名叫Eve的616號，一起封入地下。”
研究人員微微楞住：“什麽？這怎麽可以！？”
老領導看了一眼對面的年輕人：“你不希望這樣？”
科研人員聽聞過高仰行的所作所為，知道高仰行是個本性不明的高知罪犯。
可他還是願意相信司法判斷，不願意與私刑為伍。
科研人員面色沈著：“高仰行的審判結果是十年有期徒刑，可如果讓他就這樣進入冬眠，和死刑有什麽區別？”
老領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茶，悠悠道：“我也不希望這樣。”
“所以，你要想辦法，不能讓他進入冬眠。”
-
高仰行在專屬於他的囚禁室中無數次沈睡，又無數次醒來。
那些與陸奇有關的片段，在他的世界中降臨，又被清醒剝奪。
而後，他漸漸發現，他清醒的時間，變得越來越多。
他猜到，鎮靜劑的劑量，應該在不斷的減少。
初冬再次降臨時，高仰行坐在床邊，看向了來找他聊天解悶的科研人員。
科研人員正在興致沖沖地朝他講述，自己馬上就要訂婚了。
高仰行在恍惚中，想到陸奇那天最後問他的問題，嘴唇邊露出一點不難察覺的微笑。
科研人員最近總是與高仰行聊天，他覺得高仰行相處起來，比判決書上的那個罪犯要柔軟許多。
他說著說著，有點好奇：“等你出去了，會找個什麽樣的女朋友？”
高仰行想了很久：“我喜歡聽話的。”
“聽話的？”科研人員飽含幸福地嘆了一口氣：“我未婚妻可能這輩子也學不會聽話了，她最喜歡跟我對著幹……除了聽話呢，你還喜歡什麽樣的？”
高仰行闔了闔眼。
“個子高一點，說話溫柔些，但性子很倔，很成熟、又很聰明的。”
科研人員思考片刻，捶了一下高仰行的肩膀：“你這是有喜歡的人了吧？”
高仰行輕聲道：“嗯。”
科研人員：“可你還要很多年才能出去，她能等你嗎？”
高仰行口吻平靜，回答道：“他去世了。”
安靜下來的囚禁室，顯得十分寂寥。
科研人員緩了緩，有點內疚道：“……對不起。”
高仰行不甚在意地搖搖頭，問道：“你能幫我一個忙嗎？”
“什麽忙？”科研人員問。
高仰行看了看自己手臂上，各色的監測貼片。
直到他再次擡頭，望向科研人員時。
他的目光，帶上了渴望救贖的乞求與期盼。
“你能不能想想辦法，讓我像那個女人一樣，去到不會醒來的夢中。”
-
三個月後，機密研究所的地下室，迎來了第二座巨大的玻璃艙。
科研人員忙完所有手續後，將手上的資料歸檔，走到老領導的辦公室。
老領導今天不在，所以他只能將關於高仰行的最終報告，放在辦公室的桌子上。
臨出門前，他又回頭，看了看那個棕色的牛皮紙袋。
而後，他一邊給未婚妻打電話，一邊走出研究所下班回家。
他的語氣有些輕快，又非常沈重，聽起來別扭又奇怪。
很快，他的未婚妻就聽出他語氣不對，問道：“你今天在研究所，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不愉快的事？和同事吵架了？”
研究人員坐上車，將車門關上後，語調終於變得顫抖了些。
他珍重萬分地，對電話那頭深愛的人說道。
“我有個故事，想講給你聽。”
那位最喜歡跟他對著幹的未婚妻，聽到這裏，聲音變得十分溫柔。
她輕輕問：“好，是有關什麽的故事？”
研究人員想了片刻，回答道。
“是一個，有關……重逢的故事。”
-
熒光液體中，高仰行的視線中，始終一片光亮。
陸奇死去的那間辦公室裏，是陽光正好的上班時間。
傾斜的光，肆意揮灑在夢境中。
陸奇坐在辦公室裏，正在核對手上的進度安排。
他聽見高仰行進來的聲音，擡頭朝來者看去。
高仰行走到陸奇的桌前，將手中的橘子放在桌上。
他道：“陸總監。”
陸奇將資料放下，看了看表，問道：“剛九點，你怎麽今天這麽早就來了，什麽事？”
“不早。”高仰行道。
他迎著陽光，對陸奇道。
“對不起。”
陸奇微微一楞，隨後一臉不解，問道：“為什麽跟我道歉？”
高仰行：“如果我能更細心一點，就能早一點發現，你的狀態有多糟糕。”
陸奇沈默了一會，良久後，他輕輕呼出一口氣，說道。
“不是所有事，都可以因為‘被蒙騙’，就能被毫無根據的原諒……總要有人為此承擔責任。”
夢境變得虛幻起來，光在房間中游走。
在高仰行的夢中，陸奇還是那副成熟又溫柔的樣子。
陸奇正在用他的邏輯，告訴高仰行，關於他的死，高仰行不必自責。
論講理，差生肯定說不過好學生。
所以，高仰行也不想和陸奇爭誰更有道理。
高仰行只無奈地笑了一下，隨後紈絝無比地，靠坐在陸奇的辦公桌旁。
“那，我還有個問題，想請教一下你。”
陸奇眼中帶上疑惑：“什麽問題？”
高仰行微微側身，朝陸奇俯身靠去。
他道：“我覺得，陸總監有點不夠男人，你覺得呢？”
陸奇看著靠近的人，微微蹙眉：“這是什麽意思？”
高仰行迎著光，對他最喜歡的棋子問道。
“你當時問我，‘怎麽還不找個女朋友’時。”
“為什麽，不直接來吻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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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的蘇醒，一旁儀器的指示燈在此時亮起。
不多時，一位研究人員走進他的房間，帶著記錄專用的紙筆。
來人走到床邊，幫高仰行把點滴撤下，對他問道：“今天感覺怎麽樣？”
高仰行神情恍惚，雙眼根本無法聚焦。
他緩了極久，才敷衍答道。
“老樣子。”
來人輕輕嘆了一口氣，看了看高仰行萬分消瘦，但異常平靜的臉。
前來的研究人員從沒做過諸如此類的“生物”實驗，只能硬著頭皮進行。
根據化驗，他們從高仰行的DNA中，沒有找到任何與人類相左的證據。
然而，根據他們從岑江地下實驗小組獲得的試驗資料來看，關於“高仰行”這個個體從細胞融合到出生的記錄，又非常完整，一點也不像作假。
所以，研究所正在通過各種各樣的方式來驗證，高仰行到底能不能算是一個人類。
高仰行在此前被連續註射鎮靜，在藥物影響下，正在逐步進入與他“母親”十分相似的冬眠狀態。
高仰行的昏睡時間，就算除去鎮靜劑的使用效果，也漸漸開始異於常人。
研究人員對著儀器上的數字，將各類營養液與鎮靜劑配比好。
他今晚有個約會，所以特意請了假，不能在研究所裏待機了。
臨走時，他問向床上的人。
“你在昏睡的過程中，有做夢嗎？”
高仰行神情輕晃，血色淺淡的嘴唇微微蠕動。
他將眼睛閉起來，像是要迫不及待地，去回歸那片黑暗。
他道：“沒有。”
研究人員離開的關門聲，在不久後響起，房間再次回歸安靜。
雨聲渾濁不清，漸進使人紛擾起來。
關於往事的畫面，卻從黑暗中，慢慢在高仰行的眼前亮起。
漸漸地，雨聲被隔離在夢境之外。
陸奇仍然穿著那件水洗磨白的格子襯衫，手上拿著一張支票，正在蟬鳴中，一臉震驚地看向他。
陸奇：“這麽多錢？”
五十萬。
陸奇這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麽多錢。
夢中的夏日暖陽，沒有那樣極高的溫度，只剩下一片炫目的光影。
“多嗎？”高仰行問，隨後，他趾高氣昂道：“如果你的實驗能取得成果的話，我還能給你更多。”
陸奇震驚之餘，將手上的支票反覆摩挲。
他這幅不值錢的樣子，落在高仰行眼裏，是十足的低廉。
高仰行：“多久能完成初步實驗？”
陸奇目光熠熠：“兩個月……不，一個月！”
他憨憨地笑了笑，朝高仰行鄭重鞠了一躬：“我會盡快拿出成果的！”
高仰行平白被人行了一禮，一時有點不適應。
他覺得陸奇像個不太聰明的書呆子，在晃神間思考了一下，自己會不會押錯寶。
然而，一個月後，這位書呆子就帶著實驗結果報告，來到高家找人。
別墅區的花壇中，盛開著嬌艷無比的月季花。
高仰行坐在庭院裏，聽陸奇滔滔不絕，講述完了整個實驗結果。
高仰行幫陸奇歸納總結：“也就是說，你取得了階段性成果，驗證了某些理論，可以繼續後面的研究了，對嗎？”
陸奇點頭，意識到自己說了很多沒用的廢話，連忙說起場面話：“這都是托您的福。”
高仰行擺擺手，直白道：“還需要多少錢？”
卻不料，陸奇搖了搖頭。
“暫時不需要了，您上次給我的錢還剩下很多，目前看來，足夠支撐下個階段的預算費用。”
陸奇有點不好意思：“我篩掉了很多高精儀器，手動做反覆測試……我不是很有課題經驗，但我非常擅長省錢，就算失敗，也會盡全力不讓你虧太多。”
高仰行看了看陸奇身上的襯衫，他很納悶，陸奇是不是只有這一件衣服。
向來目中無人的小高總，在望向人間疾苦時，有點不能理解。
但許多人情世故，他還是懂的。
高仰行非常不喜歡別墅區保安對陸奇，露出上下打量、輕蔑又鄙夷的目光。
於是當下一次陸奇前來匯報進度時，高仰行額外給了陸奇一張卡。
小高總強調，這張卡裏的錢，是給陸奇買衣服用的。
他還特意說：“不要丟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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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荏苒，兩人的交際一向不多。
陸奇的實驗獲得專利那天，他在拿到獎金後，躲在采訪室的後臺，給高仰行打了一個電話。
這位精英科學家的口氣難掩興奮：“我拿到專利證明了。”
電話這頭的高仰行站在教室門口，他正心知肚明，高父不會來參加他高三的最後一次家長會。
所以，高仰行口氣不是太好：“怎麽，要我恭喜你嗎？”
陸奇一楞，沒說話，半晌後才軟聲道：“我就是想告訴你，你沒有看錯人。”
高仰行不喜歡別人溫聲細語，將電話掛斷。
陸奇聽出高仰行心情不好，忍到結束訪談，到高家找人。
管家告訴他今天高仰行有家長會，應該不會很早回來。
高仰行和高父的關系，陸奇是知道的。
所以陸奇隨即決定，替高仰行那位“身體不好”的父親，出席金主的家長會。
高仰行還記得那天明明只是初夏，卻高溫反常。
他懶得聽班主任那套陳詞濫調，在球場一個人打球。
被他掛斷電話的陸奇穿著采訪時穿的西服，滿頭大汗出現在他的學校。
從小就是三好學生的陸奇，被高仰行的老師批了半天，將對高仰行的敬重拋之腦後，此時帶著一點溫怒，直白問道：“你為什麽交白卷？”
兩人站在球場上，陸奇身上合身的西裝，使他看起來格外成熟。
高仰行在一時間，沒法把此時的陸奇，和之前那個落魄至極的人相比。
只不過，少年還是一臉不屑道：“你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嗎？”
陸奇被高仰行噎回來，皺起眉。
蟬鳴聲遠近和鳴，兩個性格毫不融洽的人，在這個時間節點，走到了交集的最後一刻。
高仰行給陸奇讚助經費，幫助陸奇成功得到專利。
陸奇將專利低價賣給岑江集團，順便佐證高仰行的識人眼光和商業判斷。
這場簡單的交易在雙贏過後，本應迎來結束。
所以，陸奇其實沒必要給高仰行打電話報喜，更沒必要，來這裏冒充表哥，幫高仰行開家長會。
陸奇看著面前的小少爺，知道自己和後者，是兩個世界的人。
但他還是，緩慢又沈穩地，對高仰行說道。
“我還以為，我們能成為志同道合的好朋友。”
“朋友？”高仰行表情好笑，即而低聲道：“你應該知道，我給了很多人讚助經費，你只不過是其中一個。”
高仰行語氣輕蔑：“比起其他人，你充其量，不過是一枚更有用的棋子罷了。”
那年夏末將至，蟬鳴仿佛震耳欲聾。
陸奇因為連獲專利，一時成為國內醫療板塊熾手可熱的精尖人才。
在無數封邀約中，沒人知道，陸奇為什麽放棄國家研究院，選擇進入岑江集團。
岑江給了他極高的待遇，還為他組建了屬於自己的團隊。
短短時間，陸奇甚至將那位當初不願聽他闡述課題的科研主管，踩在了自己的腳下。
高仰行忍了又忍，終於來到岑江科研大樓。
他找到陸奇，將這位溫文爾雅的新晉科研主管，逼進了樓梯間的角落。
高仰行目光幽暗：“你為什麽進岑江集團？報覆我？”
陸奇微微斂目，而後口氣恭順，用一貫的尊敬口吻反問道：“我，不是棋子嗎？”
空蕩的樓梯間，回蕩著陸奇溫軟的聲音。
他問：“棋子，難道，不應該待在一個最有用的位子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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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仰行其實並不知道，要怎麽去做好一位執棋的人。
他自認心機極重，城府也深。
卻在面對諸多人際關系時，仍然不能確定自己做的是否絕對正確。
無法付出真心的人，僅靠威逼利誘，只能永遠站在刀尖上。
進入岑江後，有時，當高仰行受到高父或其他高層的刁難，會來到陸奇的科研部門。
陸奇很少待在辦公室，會在各個操作間和會議室裏跑來跑去。
所以高仰行就坐在陸奇的辦公桌後，看那些根本看不懂的醫學書籍來靜心。
陸奇待他極為順從，就連高仰行為了出風頭，一再壓縮研究進度，陸奇也會一聲不吭全都應下。
因此，陸奇極為忙碌。
兩年前，當陸奇將關於造血幹細胞的課題一再進行，終於進入到臨床移植排異階段後，因為高父的介入，陸奇第一次來到第五實驗室。
一開始，他並不知道這座坐落在山中的私人實驗室，蘊含著那樣巨大的秘密。
而後，他頻繁造訪第五實驗室的原因，是因為憑借屬於他的高級權限，他在動物基因小組的實驗檔案中，看到了一組有關“高仰行”的數據。
那位小高總，是融合了非人類基因與人類基因，所誕生的產物。
陸奇在震驚過後，第一時間找到沈晨，問他要了一系列有關人工生命體實驗機構的資料。
他心中關於實驗體及人類的天塹之別，因為高仰行，產生了劇烈的動搖。
是夜，當陸奇從一場覆雜的會議中結束時，他拖著疲憊萬分的身體，回到辦公室中。
高仰行坐在他的辦公桌後，趴在桌子上，已經睡著了。
陸奇看著高仰行的臉，幾年的時間，使這個少年在時光中一步步褪去稚嫩，成為了現在的成人模樣。
陸奇無法將眼前的人，與所謂的“人工生命體”相提並論。
高仰行聽見動靜，從臂彎中擡起頭。
他迎著來者的視線，看向陸奇布滿倦色的眉宇。
高仰行看看手表：“快十二點了。”
陸奇坐到一旁的多人沙發上，他往沙發一側歪了歪，顯然是不打算回家了，準備直接睡在公司。
他一邊脫下白褂，一邊問道：“你怎麽還沒走？”
高仰行：“有事找你。”
陸奇：“你說。”
“現在的初期理論階段第三分支，能不能再快一點完成？”高仰行道：“下個月廣州有個醫療研討會，我想你帶著實驗數據去參加。”
陸奇微微蹙眉，在心裏計算了一下時間。
隨後，他像往常一樣道。
“好，我知道了。”
高仰行看著陸奇的倦容，表情漸漸不耐了些。
隨即，他又莫名改口道：“算了。”
高仰行從轉椅上站起來：“不用變動了，我找其他小組去演講，你這邊就按照原計劃進行。”
陸奇不解：“怎麽又不用了？”
高仰行沒回答，只問：“你幾天沒回家了？”
陸奇：“……三天？還是四天來著，忘了。”
因為時隔太久，高仰行已經記不清，陸奇是怎麽同意住進他在公司一旁買的公寓裏的。
他只記得，根據智能門鎖的記錄來看，盡管距離很近，陸奇還是很少回家。
陸奇盡職無比地，做專屬於高仰行的、那枚最好的棋子。
只不過，自從陸奇知道高仰行是人工生命體後，他變得越來越無法面對那些實驗。
每一次，當他的目光掃過實驗體數據後，整個人都會變得非常焦躁。
但另一方面，他卻又始終記得，要做好棋子，就要繼續進行那些實驗，拿出相應的成果。
這位年輕無比的科學家，在這一刻，被裝進了沒有出口的盒子中。
某年歲末將至時，實驗室大部分科研人員陸續放假回家。
因為人手受限，陸奇需要親自去旁觀一場移植手術，在過程中，他沒有堅持到最後，提前離開了觀察室。
高仰行在晚些時候收到消息：陸主管好像身體不適。
臨近深夜，高仰行開完會，鬼使神差，拿著行政人員訂的下午茶點心禮盒，溜達到陸奇的辦公室看他。
陸奇的臉色非常不好，許是因為心情太差，一貫不吃零食的精英科學家，從那盒精美漂亮的點心禮盒中，選了一杯晶瑩剔透的橘子果凍。
高仰行問他：“不舒服？”
陸奇點點頭……然後又搖了搖。
高仰行：“會不會影響進度？”
陸奇沒說話，只擡頭，看了看高仰行的臉。
他還是無法接受，高仰行，和剛剛那只在手術臺上被迫接受移植的兔子，是一樣的實驗體。
不可抑制的消極，使陸奇看起來非常疲憊。
他過了半晌，才答道：“不會，我會在年前盡快完成。”
高仰行看了看陸奇手裏的杯子，想起剛剛聽到的傳聞。
有幾個科研人員說，陸主管的辦公室，幾乎每晚都亮著燈。
高仰行難得退步：“年後也行。”
陸奇想了想，而後堅持道：“不用，我能在年前完成。”
盡管兩人沒有繼續爭論，高仰行卻意外地發現，對自己而言，他非常不善於，去應對又軟又擰的陸奇。
時光前行中，陸奇的溫順，因著無法忽視的韌性，在強壓中堪堪維持。
漸漸地，高仰行發現陸奇一直在連續失眠。
他想了些辦法，獲知了陸奇一直服用的安眠藥成分，一番操作後，拿到了一個玻璃小瓶。
那是一瓶，橘子口味的安眠藥。
專屬於，他最好的棋子。
拿到藥的那天，高仰行接到高父的通知，前往國外處理海外資產。
他這一走，幾個月後才回來。
回來的那天晚上，高仰行下飛機後，興致沖沖跑到岑江科研大樓，將自己藏了幾個月的玻璃小瓶，遞給了陸奇。
陸奇接過藥瓶，註視著裏面的橘色藥片，食指微微用力。
初冬的季節，樹葉悠悠墜地。
最後一片幹枯的樹葉，也最終從蕭瑟的枝杈上，於月光中緩緩剝離。
厚重的衣服，像是更深一步，阻隔了每個人之間原本就十分遙遠的距離。
陸奇醞釀了很久，對倚靠在窗邊的人說。
“我今天，去了一趟第五實驗室。”
高仰行神情微變，不解問道：“你去那做什麽？”
那些有關進化的動物實驗，與陸奇所做的醫學研發，完全不屬於一個種類。
高仰行有些奇怪的私心，他不希望，陸奇參與到那些事情中。
陸奇應該一直在屬於他的醫療板塊中，不停地發光下去。
陸奇：“我去那，看了些和我有關的實驗資料。”
高仰行沒吭聲，他抓起外套打算離開，想回家找高父問清楚。
但陸奇在他身後，非常果斷地喊住了他。
“高仰行。”
陸奇很少叫高仰行的名字，自從高仰行當上執行總裁，兩人一貫的稱呼，不過是公事公辦的“高總”和“陸總監”。
所以高仰行在陸奇話音未落的瞬間，就站在了原地。
他轉身，看向辦公室內的陸奇。
陸奇沒有擡頭，只看著手中的藥瓶。
高仰行：“嗯？”
陸奇：“你都二十四了，怎麽還不找個女朋友？”
高仰行皺眉：“……你說什麽？”
陸奇微微仰頭，對著月光，做了一個柔緩的深呼吸。
隨後，他微微一笑。
“沒什麽。”
高仰行眼中布滿疑惑，於是他看著陸奇的身影，在原地站了片刻。
陸奇靠坐在辦公椅上，像是累到了極致，全身剩下的能量，只能維持那縷微弱的呼吸。
他像一根幹枯在風中的蘆葦桿，仿佛風再大些，就能將人完全折斷。
高仰行在國外忙了幾個月剛剛回國，還沒來得及去看陸奇這裏的科研進度。
所以他在臨走前，一反常態地，對陸奇問道：“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陸奇：“沒有。”
高仰行猶豫道：“如果太累的話，早點回去，好好休息。”
陸奇在高仰行手下工作多年，這還是第一次，聽見來自高仰行的關懷。
陸奇終於擡頭看他，目光平靜又遲緩。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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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奇的死訊傳來時，落在高仰行耳中，像一場巨大的惡作劇。
陸奇的屍體在清晨被人發現，那時距離他的死亡時間，已經過了整整一夜。
甚至，連搶救的可能性都沒有。
根據法醫報告，陸奇服食了大量安眠藥。
那些，高仰行親手送給他的安眠藥。
因為藥品來自於高仰行，所以高仰行需要配合警方進行調查。
他在警局被多輪審訊，只能翻來覆去地覆述。
“對，那些藥，是我送給他的。”
是我，送給他的。
從警局走出來時，高仰行站在一片寒風中，良久沒有動作。
他被無數次強迫，去面對陸奇的死亡，卻仍然有種錯覺。
好像只要他現在回到公司，就還能在陸奇的辦公室裏，看見陸奇忙碌的身影。
從什麽時候開始，原本夢想掌控棋盤的人，反而被一顆棋子填滿了整顆心呢？
僅僅，是因為不會動搖的忠心，和長久以來的優秀嗎？
高仰行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願意為了陸奇這顆棋子，將這副自己經營多年、夢寐以求的棋盤全部毀掉。
誠如彼蘇爾所言，他是世界的異類。
異類，就該有異類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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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區內，負責監控高仰行睡眠狀態的研究人員剛準備離開，被老領導叫入辦公室。
老領導在自己人面前，不必再將話說得委婉。
他直白道：“上面希望，我們能借由這次實驗，讓高仰行順利進入‘冬眠’狀態，和那位名叫Eve的616號，一起封入地下。”
研究人員微微楞住：“什麽？這怎麽可以！？”
老領導看了一眼對面的年輕人：“你不希望這樣？”
科研人員聽聞過高仰行的所作所為，知道高仰行是個本性不明的高知罪犯。
可他還是願意相信司法判斷，不願意與私刑為伍。
科研人員面色沈著：“高仰行的審判結果是十年有期徒刑，可如果讓他就這樣進入冬眠，和死刑有什麽區別？”
老領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茶，悠悠道：“我也不希望這樣。”
“所以，你要想辦法，不能讓他進入冬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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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仰行在專屬於他的囚禁室中無數次沈睡，又無數次醒來。
那些與陸奇有關的片段，在他的世界中降臨，又被清醒剝奪。
而後，他漸漸發現，他清醒的時間，變得越來越多。
他猜到，鎮靜劑的劑量，應該在不斷的減少。
初冬再次降臨時，高仰行坐在床邊，看向了來找他聊天解悶的科研人員。
科研人員正在興致沖沖地朝他講述，自己馬上就要訂婚了。
高仰行在恍惚中，想到陸奇那天最後問他的問題，嘴唇邊露出一點不難察覺的微笑。
科研人員最近總是與高仰行聊天，他覺得高仰行相處起來，比判決書上的那個罪犯要柔軟許多。
他說著說著，有點好奇：“等你出去了，會找個什麽樣的女朋友？”
高仰行想了很久：“我喜歡聽話的。”
“聽話的？”科研人員飽含幸福地嘆了一口氣：“我未婚妻可能這輩子也學不會聽話了，她最喜歡跟我對著幹……除了聽話呢，你還喜歡什麽樣的？”
高仰行闔了闔眼。
“個子高一點，說話溫柔些，但性子很倔，很成熟、又很聰明的。”
科研人員思考片刻，捶了一下高仰行的肩膀：“你這是有喜歡的人了吧？”
高仰行輕聲道：“嗯。”
科研人員：“可你還要很多年才能出去，她能等你嗎？”
高仰行口吻平靜，回答道：“他去世了。”
安靜下來的囚禁室，顯得十分寂寥。
科研人員緩了緩，有點內疚道：“……對不起。”
高仰行不甚在意地搖搖頭，問道：“你能幫我一個忙嗎？”
“什麽忙？”科研人員問。
高仰行看了看自己手臂上，各色的監測貼片。
直到他再次擡頭，望向科研人員時。
他的目光，帶上了渴望救贖的乞求與期盼。
“你能不能想想辦法，讓我像那個女人一樣，去到不會醒來的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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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後，機密研究所的地下室，迎來了第二座巨大的玻璃艙。
科研人員忙完所有手續後，將手上的資料歸檔，走到老領導的辦公室。
老領導今天不在，所以他只能將關於高仰行的最終報告，放在辦公室的桌子上。
臨出門前，他又回頭，看了看那個棕色的牛皮紙袋。
而後，他一邊給未婚妻打電話，一邊走出研究所下班回家。
他的語氣有些輕快，又非常沈重，聽起來別扭又奇怪。
很快，他的未婚妻就聽出他語氣不對，問道：“你今天在研究所，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不愉快的事？和同事吵架了？”
研究人員坐上車，將車門關上後，語調終於變得顫抖了些。
他珍重萬分地，對電話那頭深愛的人說道。
“我有個故事，想講給你聽。”
那位最喜歡跟他對著幹的未婚妻，聽到這裏，聲音變得十分溫柔。
她輕輕問：“好，是有關什麽的故事？”
研究人員想了片刻，回答道。
“是一個，有關……重逢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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熒光液體中，高仰行的視線中，始終一片光亮。
陸奇死去的那間辦公室裏，是陽光正好的上班時間。
傾斜的光，肆意揮灑在夢境中。
陸奇坐在辦公室裏，正在核對手上的進度安排。
他聽見高仰行進來的聲音，擡頭朝來者看去。
高仰行走到陸奇的桌前，將手中的橘子放在桌上。
他道：“陸總監。”
陸奇將資料放下，看了看表，問道：“剛九點，你怎麽今天這麽早就來了，什麽事？”
“不早。”高仰行道。
他迎著陽光，對陸奇道。
“對不起。”
陸奇微微一楞，隨後一臉不解，問道：“為什麽跟我道歉？”
高仰行：“如果我能更細心一點，就能早一點發現，你的狀態有多糟糕。”
陸奇沈默了一會，良久後，他輕輕呼出一口氣，說道。
“不是所有事，都可以因為‘被蒙騙’，就能被毫無根據的原諒……總要有人為此承擔責任。”
夢境變得虛幻起來，光在房間中游走。
在高仰行的夢中，陸奇還是那副成熟又溫柔的樣子。
陸奇正在用他的邏輯，告訴高仰行，關於他的死，高仰行不必自責。
論講理，差生肯定說不過好學生。
所以，高仰行也不想和陸奇爭誰更有道理。
高仰行只無奈地笑了一下，隨後紈絝無比地，靠坐在陸奇的辦公桌旁。
“那，我還有個問題，想請教一下你。”
陸奇眼中帶上疑惑：“什麽問題？”
高仰行微微側身，朝陸奇俯身靠去。
他道：“我覺得，陸總監有點不夠男人，你覺得呢？”
陸奇看著靠近的人，微微蹙眉：“這是什麽意思？”
高仰行迎著光，對他最喜歡的棋子問道。
“你當時問我，‘怎麽還不找個女朋友’時。”
“為什麽，不直接來吻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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