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者自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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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者自囚
幾個小時前，空間囚牢內。
方修明被左淵那模棱兩可的話弄昏了頭，蹙眉道，“老大，你想說什麽啊？一生都割舍不了的東西，那是什麽？”
左淵抿唇一笑，“這個概念其實蠻泛化的，舉個例子，胎記。你的胎記要是不做手術人為去掉，是不是這輩子就跟在你身上了？”
方修明傻傻地擡胳膊，“可我沒有胎記啊。”
左淵道：“你就是有也沒用。”
方修明更加懵了，“這又是為啥？”
左淵道：“因為這個空間是為我設計的，你只是個附帶品。”
方修明面色一滯，心臟仿佛被箭咻地穿過。
老大啊，打擊人不帶這麽玩的吧。
好在方修明習慣了左淵一貫如此，見他總算不生自己氣了，連忙轉起腦筋，問道，“那老大，你有胎記嗎？”
左淵：“……”
忍著想撲上去打人的沖動，左淵耐心解釋道，“剛才說了，這只是個例子。很多東西都有表層含義和深層含義，胎記就屬於表層含義的一種。我覺得，加納給我設計的空間絕不止表層含義那麽簡單，我們要往深裏想。”
方修明總算轉過點彎來了，“可是老大，萬一他偏就給你設計了個簡單的，以此來迷惑你呢？”
“你說的我不是沒想過，”左淵搖頭道，“問題是，我根本就沒有什麽胎記，我身上也沒有什麽帶了一輩子的東西啊。”
方修明靈光一閃，“皮膚呢？老大你劃自己一刀試試？”
左淵看他仿佛看傻子，“乖乖，在人的成長過程中，細胞是會不斷新陳代謝的。”
方修明小聲，“總有沒換過的吧……”
左淵道：“總之，這個是答案的可能性不大。”
方修明道：“那往深裏想，你又想到了什麽呢？”
左淵托起腮，分了會神，攤手嘆氣，“這就難想了。我沒有先天性疾病，沒有放不下的執念，而且我的意識沈睡多年，這些東西就算有，恐怕也難捕捉了。”
方修明又問：“那，有沒有可能，加納針對的其實是五哥的身體？”
“對啊……”左淵的眸光頃刻亮了。
嚴格來說，他現在已經不是以前的左淵了，這具身體是秦昭獻出來的，只有靈魂才屬於他自己。
可思忖片刻，他又嘆氣，“不對，不是這樣。”
“忘了嗎？加納是先把你關進了空間，這個空間早在秦昭使用【靈魂擺渡】為我遷魂之前就開好了，所以答案也不在他身上。”
方修明道：“難道，答案在江先生身上？”
畢竟遷魂之前，左淵借用了江袖白的身體。
“應該也不是，”左淵道，“如果我是加納，我不會這樣做。因為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就沒辦法另開一個空間對付江袖白了，除非他放棄同時關押我和江袖白，否則不可能。”
方修明要暈了，頭栽到桌子上，“那到底是怎樣啊……”
左淵也道，“難想，著實難想。”
靜默片刻，方修明從臂彎裏探出目光，“老大，聽說加納小時候就向你毛遂自薦要加入黑海棠，你怎麽沒同意啊？你是不是沒想到他現在會這麽厲害，錯過一個能憑一己之力壓制整個黑海棠的人才，老大你也真是夠可以的。”
左淵哼笑道，“我要是同意了，現在你就得跟他當同伴，這樣的同伴，你願意要？”
“那還是算了吧！”方修明嚇得擺手，“我就是單純好奇好奇，論異能，加納的異能恐怕比老三還要還稀奇得多吧……”
“你省點口水……”左淵正要說他，倏地目光一震，輕聲道，“對啊，異能。”
方修明嚇了一跳，“老大，你別是想廢了自己的異能吧！”
“不，不是不是，”左淵道，“我覺得我們一直以來想錯了一件事。”
方修明：“什麽事？”
左淵神色認真，“這個空間囚牢，為什麽非得是設給囚犯的呢？如果這個囚牢的主人是加納自己，那答案就非常簡單了。”
以己之牢，囚彼之魂。
像是加納會做的事。
那麽，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加納是在孤兒院學會的釋放異能，他第一次釋放異能，正好是在給左淵表演。
如果將起點放在那個陽光明媚的下午，那麽答案呼之欲出。
誰也不知道，左淵記得那只蝴蝶。
他記得那抹從眼底一掠而過的亮色；記得孤兒院老師對他匯報說，那個孩子滿世界跑，帶回來一個蝴蝶標本；記得加納把標本裝進空間時，臉上的落寞神情；還記得很多，很多……
可這些記得的最終還是忘記了，在他遭到暗算，意識消沈時。
往事不覆追，往情不可憶。
就如那蝴蝶標本一般消散於風中，再無跡可尋。
***
“所以，你一直在看著我，你一直是記得我的，為什麽你後來又忘了……忘了就忘了，你現在想起來，是在羞辱我嗎？”
加納的聲音逐漸放低發顫，他攤著雙手，看著最後一星點灰從指間滑落，迷茫地像個孩子。
江袖白牽著司眠來到左淵身邊，方修明和茉莉也湊過來，左淵沈默地彎下腰，伸手摘下加納掛在耳垂的吊墜，沈聲道，“你不是很好奇，我當初為什麽沒有選你嗎？”
眼見著左淵將那吊墜遞回給司眠，加納冷笑道，“那是以前了，我現在比較好奇，你是怎麽毀掉我的蝴蝶標本的？”
左淵搖搖頭，“毀掉了就是毀掉了。作為懲罰，這個原因我永遠不會告訴你。”
“懲罰？”加納笑出聲。擡起頭，卻是紅了眼，“勝負定了嗎？你們贏了嗎？現在就說懲罰，是不是太早了？”
“不好！”江袖白神色一凝，將司眠護到身後。
不知何時，島上的黑鬥篷們黑壓壓地圍過來，島外飛梭一輛接一輛地浮起，浮島赫然已成為一座新的囚牢！
這麽多人，別說正式開打，就是一人一口唾沫，也能將他們淹死！
“這些都是後來李文川招進來的黑海棠成員，”司眠蹙起眉，“他們的實力均不在S級之下，我們有大麻煩了。”
江袖白握著司眠的手收緊了些。
他沒有忘記埃森的提醒。
窮途末路時，帶著這些人，毀滅。
“你怎麽了？”司眠的聲音忽而響起。
江袖白低頭一看，居然是自己的手，青筋凸起，顫抖不已。他訕笑道，“沒什麽，就是在想，還沒看夠你。”
司眠一怔，偏過頭，“無聊。”
藤蔓拔地而起，捆住加納，江袖白松開司眠奔向前方，“我去解決這邊！”
異能結晶融化於掌心，司眠朝另一邊喊道，“我去這邊！”
很快，江袖白那邊拋來幾個不省人事的變異異能者，茉莉瞅準時機，將人用傀儡線扒拉過來，沒過多久，一只傀儡軍團便組建完成了。
方修明照樣也沒閑著，朝最後一個方向奔去。
廝殺聲霎時響徹東南西北。
被四面殺聲環繞的中央，左淵筆直站立，居高立下地望著癱坐在地上的加納，“你還有最後一個空間沒用出去，對吧？”
風過，長發遮蓋了臉，加納的聲音被風蹂.躪得沙啞，“你猜猜，這裏還是不是我的空間？”
“你可以造籠中籠，自然能造籠外籠，”左淵嘆道，“我認為一半一半吧。”
“且不說他們幾個能不能戰勝我的變異異能者大軍，就算戰勝了，萬一還在我的空間裏，那麽到頭來還是一場空，”加納笑道，“這一回，你們又要拿什麽打破我的空間呢？”
左淵倏地彎下腰，他拖住加納的下巴，把人拉近，“你的自信，為什麽從來不放一點到自己身上呢？”
加納任由他禁錮自己的下巴，笑顏從長發的縫隙裏綻露出來，有些危險，又有些捉摸不透，“你在說什麽？說清楚一點好不好？”
面對他，左淵卻是半點笑意也無，“你幾次三番斷言打敗我們，如此大言不慚，看起來是自信，其實，你是在自卑。”
加納目光一凝。
左淵道：“你要是真的自信，就不會一直逼我們做選擇，就不會猶猶豫豫隱忍那麽久才殺掉李文川，就不會真的相信，我會不要你。”
他嘆了口氣，“加納，我什麽時候說過不要你？”
“你……”加納深吸了口氣，語氣抑制不住地哽咽，“你別開玩笑了左淵，你不讓我加入黑海棠，不讓我跟在你身邊，不給我與你並肩的機會便離開……為什麽……”
左淵：“因為你是一個變異異能者。”
“若你留在我身邊，就必然要與變異異能者相抗，到時候，我是強行將你綁在身邊幫我，還是放你自由倒戈變異異能者？”
加納：“……”
左淵：“很難選吧。既然跟著我註定要遭遇這些，那我為什麽還要你跟著呢？我記得我曾說過，並不是所有的變異異能者都是敵人，都是我們要抗衡的對象，你就是其中之一。我時常偷偷去孤兒院看你，就是怕你不小心長歪了……”
說到這裏，他似乎極度惋惜，“結果你還是長歪了。”
加納：“……”
左淵：“也怪我。要是我能再機智點，識破李文川的圈套，要是我能在死前給你留下一句話，或者，早點註意你的行蹤，事情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目光閃爍，加納憤然道，“可事情已經這樣了！”
他道：“你以前沒等我，現在呢，要殺了我嗎？還是把我關起來，囚禁永生？告訴我吧。”
左淵松開了加納，直起腰。他凝視著戰場，像在觀察戰局，又像在斟酌著什麽。
加納能說出這樣示弱的話，不單單是因為左淵剛才的話，更因為局勢正在發生巨大的轉變。
遠處，江袖白手中異光綻放，穿透刀光劍影，他的聲音追隨出來，“這些變異異能者不對勁！他們好像……正在枯萎！”
這個枯萎，指的自然不是植物的枯萎，而是異能的枯萎。
這些上了S級的變異異能者們，他們體內磅礴的異能正在以光速流失，就好像拉動了閘門，砰地一聲，這些異能便如潮水般嘩啦啦湧出，傾斜而下，直至一滴不剩。
“怎麽回事，我怎麽用不了異能了！”
“我也是……”
“我一點異能都沒有了，一個技能都發不出去了……”
混亂中，司眠用拇指拭去臉上沾著的血，“是鑰匙，是最後一把鑰匙……”
他驀地轉頭去看左淵，堵在心中的結就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左淵從始至終都不曾騙他。
他一直在堅持信仰。
“勝負已定，”左淵蹲下身，笑道，“加納，可以接受懲罰了嗎？”
加納：“……”
左淵道：“讓我想想……唔，你還有一個空間沒用吧。”
到這時，加納反而平靜了，“你是想讓我把自己囚禁到空間裏麽？”
“兩個選擇，”左淵豎起兩根手指。
見加納逐漸睜大眼，左淵又笑了，“怎麽，你老是逼別人做選擇，現在還不準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人？”
加納一怔，隨即啞然失笑，“你說，你說。”
左淵看著他，道，“一，按照星際的現行法律，跟我去異能法庭，怎麽處置全依法庭審判。”
“二，打開你最後的空間，自己進去，沒有我的批準不許出來。”
那可能是永遠都不能出來了吧，加納心想。那還不如選第一個，萬一要是沒死，出獄之後，他還能再見到左淵。
誰知左淵頓了一秒，又加了一句，“但是我會陪你。”
加納朝他望過去。
“沒有騙你。”左淵擡起手，揉揉他的發，像小時候那樣，“開空間吧，設計成你喜歡的樣子。”
我們進去，以後就不出來了。
加納：“你，為什麽？”
“其實這一路走來，我也做錯過不少事吧，”左淵道，“你們老是主神老大這樣叫著，不知道我也有偏執激烈的時候，年少輕狂不懂事，彎路跑了不少，哪能說每一個腳印都踩對了呢。”
要是我做對了，加納，你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最後一個空間呈現眼前，草地青綠，陽光明媚，藍蝶鋪滿天際，遠處回蕩著歡聲笑語。
***
新星歷2879年發生了三件大事。
一是新銳主播江袖白在其公司黑羽文化的幫助下，以直播的方式解開了異管處疫苗與特效藥背後的黑幕。
此消息一出，星際震驚。
二是新一屆星際立法會召開，將異能者平等原則納入立法的基本原則，並在各大法典中增設有關變異異能者的相關條款，對這一群體加以保護和監控。
三則是，一個新的名為異能缺陷缺陷修理師的職業誕生了。
巨響蓋過人聲，轟隆隆持續了幾十秒，終於在裊裊升起的白煙中消失了。
江袖白擡手扇了半天，邊嗆邊道，“我的天，星際世界這鞭炮也太……”
“少廢話！快點看看正了沒！”一道吼聲自斜上方傳來。
江袖白擡眸望去，一塊牌匾在陽光下亮得發光。
“左邊點……唉正了正了！”一旁，金捏著鼻子指揮完，瞇著眼睛將那牌匾上的字一個一個讀出來，“首席異能缺陷修理師……太棒啦江醫生！有了政.府發的這塊牌，以後你的客人估計就不愁了吧！估計還會有很多人來拜師學藝，到時候，你可得第一個教我啊。”
“那必須的，”江袖白笑著回他，又看向另一邊的馬斯特，“唉，獨門絕活，你學不學啊？”
馬斯特抱著臂：“再說吧，我想休幾個月假，好好陪陪父母。”
江袖白：“那也是。”
那邊，司眠從凳子上蹦下來，拍拍手裏的灰，“你們兩個別成天不務正業忘了本行，我還沒找你們算賬呢！”
見他過來，金立馬閃到馬斯特背後，露出一顆頭訕訕地笑著，“那個……老板，息怒，息怒啊。”
自從知道了這位“白堯”就是自家老板，金算是知道了被冷水從頭澆到腳是何滋味。為此，他拿出回鄉立碑往後十八代供奉的忠誠決心，終於勉強打動老板，擺脫了變成抱枕或者掃把的命運，真是好險。
對於金的小動作，司眠表示仁慈。一切都好說，扣半個月績效就完事了。
今天的陽光也很好。美容院歇業一天，007紆尊降貴，說要親自遠程操縱機器，幫美容院全體拍張合照。
哢擦。
前有風頌酒館燈紅酒綠，後有和風美容院招牌嶄新，中間貫穿一條柏油路，飛沙走石，牽起了兩片天地。
畫面定格的瞬間，一只小小的空間方塊悄悄飄過來，悄悄地停在了視野腳落。
他們的笑容正好，如這世道正好，陽光燦爛。
照片拍完，人群松動。
司眠牽起身旁人的手，踮腳耳語，“江醫生，你打算什麽時候跟我解釋星際的事，嗯？”
江袖白擡眼望去，視野中闖進一朵艷麗矢車菊。
他擡手摟住司眠的腰，“好啊，跟我進屋裏去，我跟你慢慢說……”
這兩個世界的相撞，是一場遇見，是一世幸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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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小時前，空間囚牢內。
方修明被左淵那模棱兩可的話弄昏了頭，蹙眉道，“老大，你想說什麽啊？一生都割舍不了的東西，那是什麽？”
左淵抿唇一笑，“這個概念其實蠻泛化的，舉個例子，胎記。你的胎記要是不做手術人為去掉，是不是這輩子就跟在你身上了？”
方修明傻傻地擡胳膊，“可我沒有胎記啊。”
左淵道：“你就是有也沒用。”
方修明更加懵了，“這又是為啥？”
左淵道：“因為這個空間是為我設計的，你只是個附帶品。”
方修明面色一滯，心臟仿佛被箭咻地穿過。
老大啊，打擊人不帶這麽玩的吧。
好在方修明習慣了左淵一貫如此，見他總算不生自己氣了，連忙轉起腦筋，問道，“那老大，你有胎記嗎？”
左淵：“……”
忍著想撲上去打人的沖動，左淵耐心解釋道，“剛才說了，這只是個例子。很多東西都有表層含義和深層含義，胎記就屬於表層含義的一種。我覺得，加納給我設計的空間絕不止表層含義那麽簡單，我們要往深裏想。”
方修明總算轉過點彎來了，“可是老大，萬一他偏就給你設計了個簡單的，以此來迷惑你呢？”
“你說的我不是沒想過，”左淵搖頭道，“問題是，我根本就沒有什麽胎記，我身上也沒有什麽帶了一輩子的東西啊。”
方修明靈光一閃，“皮膚呢？老大你劃自己一刀試試？”
左淵看他仿佛看傻子，“乖乖，在人的成長過程中，細胞是會不斷新陳代謝的。”
方修明小聲，“總有沒換過的吧……”
左淵道：“總之，這個是答案的可能性不大。”
方修明道：“那往深裏想，你又想到了什麽呢？”
左淵托起腮，分了會神，攤手嘆氣，“這就難想了。我沒有先天性疾病，沒有放不下的執念，而且我的意識沈睡多年，這些東西就算有，恐怕也難捕捉了。”
方修明又問：“那，有沒有可能，加納針對的其實是五哥的身體？”
“對啊……”左淵的眸光頃刻亮了。
嚴格來說，他現在已經不是以前的左淵了，這具身體是秦昭獻出來的，只有靈魂才屬於他自己。
可思忖片刻，他又嘆氣，“不對，不是這樣。”
“忘了嗎？加納是先把你關進了空間，這個空間早在秦昭使用【靈魂擺渡】為我遷魂之前就開好了，所以答案也不在他身上。”
方修明道：“難道，答案在江先生身上？”
畢竟遷魂之前，左淵借用了江袖白的身體。
“應該也不是，”左淵道，“如果我是加納，我不會這樣做。因為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就沒辦法另開一個空間對付江袖白了，除非他放棄同時關押我和江袖白，否則不可能。”
方修明要暈了，頭栽到桌子上，“那到底是怎樣啊……”
左淵也道，“難想，著實難想。”
靜默片刻，方修明從臂彎裏探出目光，“老大，聽說加納小時候就向你毛遂自薦要加入黑海棠，你怎麽沒同意啊？你是不是沒想到他現在會這麽厲害，錯過一個能憑一己之力壓制整個黑海棠的人才，老大你也真是夠可以的。”
左淵哼笑道，“我要是同意了，現在你就得跟他當同伴，這樣的同伴，你願意要？”
“那還是算了吧！”方修明嚇得擺手，“我就是單純好奇好奇，論異能，加納的異能恐怕比老三還要還稀奇得多吧……”
“你省點口水……”左淵正要說他，倏地目光一震，輕聲道，“對啊，異能。”
方修明嚇了一跳，“老大，你別是想廢了自己的異能吧！”
“不，不是不是，”左淵道，“我覺得我們一直以來想錯了一件事。”
方修明：“什麽事？”
左淵神色認真，“這個空間囚牢，為什麽非得是設給囚犯的呢？如果這個囚牢的主人是加納自己，那答案就非常簡單了。”
以己之牢，囚彼之魂。
像是加納會做的事。
那麽，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加納是在孤兒院學會的釋放異能，他第一次釋放異能，正好是在給左淵表演。
如果將起點放在那個陽光明媚的下午，那麽答案呼之欲出。
誰也不知道，左淵記得那只蝴蝶。
他記得那抹從眼底一掠而過的亮色；記得孤兒院老師對他匯報說，那個孩子滿世界跑，帶回來一個蝴蝶標本；記得加納把標本裝進空間時，臉上的落寞神情；還記得很多，很多……
可這些記得的最終還是忘記了，在他遭到暗算，意識消沈時。
往事不覆追，往情不可憶。
就如那蝴蝶標本一般消散於風中，再無跡可尋。
***
“所以，你一直在看著我，你一直是記得我的，為什麽你後來又忘了……忘了就忘了，你現在想起來，是在羞辱我嗎？”
加納的聲音逐漸放低發顫，他攤著雙手，看著最後一星點灰從指間滑落，迷茫地像個孩子。
江袖白牽著司眠來到左淵身邊，方修明和茉莉也湊過來，左淵沈默地彎下腰，伸手摘下加納掛在耳垂的吊墜，沈聲道，“你不是很好奇，我當初為什麽沒有選你嗎？”
眼見著左淵將那吊墜遞回給司眠，加納冷笑道，“那是以前了，我現在比較好奇，你是怎麽毀掉我的蝴蝶標本的？”
左淵搖搖頭，“毀掉了就是毀掉了。作為懲罰，這個原因我永遠不會告訴你。”
“懲罰？”加納笑出聲。擡起頭，卻是紅了眼，“勝負定了嗎？你們贏了嗎？現在就說懲罰，是不是太早了？”
“不好！”江袖白神色一凝，將司眠護到身後。
不知何時，島上的黑鬥篷們黑壓壓地圍過來，島外飛梭一輛接一輛地浮起，浮島赫然已成為一座新的囚牢！
這麽多人，別說正式開打，就是一人一口唾沫，也能將他們淹死！
“這些都是後來李文川招進來的黑海棠成員，”司眠蹙起眉，“他們的實力均不在S級之下，我們有大麻煩了。”
江袖白握著司眠的手收緊了些。
他沒有忘記埃森的提醒。
窮途末路時，帶著這些人，毀滅。
“你怎麽了？”司眠的聲音忽而響起。
江袖白低頭一看，居然是自己的手，青筋凸起，顫抖不已。他訕笑道，“沒什麽，就是在想，還沒看夠你。”
司眠一怔，偏過頭，“無聊。”
藤蔓拔地而起，捆住加納，江袖白松開司眠奔向前方，“我去解決這邊！”
異能結晶融化於掌心，司眠朝另一邊喊道，“我去這邊！”
很快，江袖白那邊拋來幾個不省人事的變異異能者，茉莉瞅準時機，將人用傀儡線扒拉過來，沒過多久，一只傀儡軍團便組建完成了。
方修明照樣也沒閑著，朝最後一個方向奔去。
廝殺聲霎時響徹東南西北。
被四面殺聲環繞的中央，左淵筆直站立，居高立下地望著癱坐在地上的加納，“你還有最後一個空間沒用出去，對吧？”
風過，長發遮蓋了臉，加納的聲音被風蹂.躪得沙啞，“你猜猜，這裏還是不是我的空間？”
“你可以造籠中籠，自然能造籠外籠，”左淵嘆道，“我認為一半一半吧。”
“且不說他們幾個能不能戰勝我的變異異能者大軍，就算戰勝了，萬一還在我的空間裏，那麽到頭來還是一場空，”加納笑道，“這一回，你們又要拿什麽打破我的空間呢？”
左淵倏地彎下腰，他拖住加納的下巴，把人拉近，“你的自信，為什麽從來不放一點到自己身上呢？”
加納任由他禁錮自己的下巴，笑顏從長發的縫隙裏綻露出來，有些危險，又有些捉摸不透，“你在說什麽？說清楚一點好不好？”
面對他，左淵卻是半點笑意也無，“你幾次三番斷言打敗我們，如此大言不慚，看起來是自信，其實，你是在自卑。”
加納目光一凝。
左淵道：“你要是真的自信，就不會一直逼我們做選擇，就不會猶猶豫豫隱忍那麽久才殺掉李文川，就不會真的相信，我會不要你。”
他嘆了口氣，“加納，我什麽時候說過不要你？”
“你……”加納深吸了口氣，語氣抑制不住地哽咽，“你別開玩笑了左淵，你不讓我加入黑海棠，不讓我跟在你身邊，不給我與你並肩的機會便離開……為什麽……”
左淵：“因為你是一個變異異能者。”
“若你留在我身邊，就必然要與變異異能者相抗，到時候，我是強行將你綁在身邊幫我，還是放你自由倒戈變異異能者？”
加納：“……”
左淵：“很難選吧。既然跟著我註定要遭遇這些，那我為什麽還要你跟著呢？我記得我曾說過，並不是所有的變異異能者都是敵人，都是我們要抗衡的對象，你就是其中之一。我時常偷偷去孤兒院看你，就是怕你不小心長歪了……”
說到這裏，他似乎極度惋惜，“結果你還是長歪了。”
加納：“……”
左淵：“也怪我。要是我能再機智點，識破李文川的圈套，要是我能在死前給你留下一句話，或者，早點註意你的行蹤，事情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目光閃爍，加納憤然道，“可事情已經這樣了！”
他道：“你以前沒等我，現在呢，要殺了我嗎？還是把我關起來，囚禁永生？告訴我吧。”
左淵松開了加納，直起腰。他凝視著戰場，像在觀察戰局，又像在斟酌著什麽。
加納能說出這樣示弱的話，不單單是因為左淵剛才的話，更因為局勢正在發生巨大的轉變。
遠處，江袖白手中異光綻放，穿透刀光劍影，他的聲音追隨出來，“這些變異異能者不對勁！他們好像……正在枯萎！”
這個枯萎，指的自然不是植物的枯萎，而是異能的枯萎。
這些上了S級的變異異能者們，他們體內磅礴的異能正在以光速流失，就好像拉動了閘門，砰地一聲，這些異能便如潮水般嘩啦啦湧出，傾斜而下，直至一滴不剩。
“怎麽回事，我怎麽用不了異能了！”
“我也是……”
“我一點異能都沒有了，一個技能都發不出去了……”
混亂中，司眠用拇指拭去臉上沾著的血，“是鑰匙，是最後一把鑰匙……”
他驀地轉頭去看左淵，堵在心中的結就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左淵從始至終都不曾騙他。
他一直在堅持信仰。
“勝負已定，”左淵蹲下身，笑道，“加納，可以接受懲罰了嗎？”
加納：“……”
左淵道：“讓我想想……唔，你還有一個空間沒用吧。”
到這時，加納反而平靜了，“你是想讓我把自己囚禁到空間裏麽？”
“兩個選擇，”左淵豎起兩根手指。
見加納逐漸睜大眼，左淵又笑了，“怎麽，你老是逼別人做選擇，現在還不準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人？”
加納一怔，隨即啞然失笑，“你說，你說。”
左淵看著他，道，“一，按照星際的現行法律，跟我去異能法庭，怎麽處置全依法庭審判。”
“二，打開你最後的空間，自己進去，沒有我的批準不許出來。”
那可能是永遠都不能出來了吧，加納心想。那還不如選第一個，萬一要是沒死，出獄之後，他還能再見到左淵。
誰知左淵頓了一秒，又加了一句，“但是我會陪你。”
加納朝他望過去。
“沒有騙你。”左淵擡起手，揉揉他的發，像小時候那樣，“開空間吧，設計成你喜歡的樣子。”
我們進去，以後就不出來了。
加納：“你，為什麽？”
“其實這一路走來，我也做錯過不少事吧，”左淵道，“你們老是主神老大這樣叫著，不知道我也有偏執激烈的時候，年少輕狂不懂事，彎路跑了不少，哪能說每一個腳印都踩對了呢。”
要是我做對了，加納，你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最後一個空間呈現眼前，草地青綠，陽光明媚，藍蝶鋪滿天際，遠處回蕩著歡聲笑語。
***
新星歷2879年發生了三件大事。
一是新銳主播江袖白在其公司黑羽文化的幫助下，以直播的方式解開了異管處疫苗與特效藥背後的黑幕。
此消息一出，星際震驚。
二是新一屆星際立法會召開，將異能者平等原則納入立法的基本原則，並在各大法典中增設有關變異異能者的相關條款，對這一群體加以保護和監控。
三則是，一個新的名為異能缺陷缺陷修理師的職業誕生了。
巨響蓋過人聲，轟隆隆持續了幾十秒，終於在裊裊升起的白煙中消失了。
江袖白擡手扇了半天，邊嗆邊道，“我的天，星際世界這鞭炮也太……”
“少廢話！快點看看正了沒！”一道吼聲自斜上方傳來。
江袖白擡眸望去，一塊牌匾在陽光下亮得發光。
“左邊點……唉正了正了！”一旁，金捏著鼻子指揮完，瞇著眼睛將那牌匾上的字一個一個讀出來，“首席異能缺陷修理師……太棒啦江醫生！有了政.府發的這塊牌，以後你的客人估計就不愁了吧！估計還會有很多人來拜師學藝，到時候，你可得第一個教我啊。”
“那必須的，”江袖白笑著回他，又看向另一邊的馬斯特，“唉，獨門絕活，你學不學啊？”
馬斯特抱著臂：“再說吧，我想休幾個月假，好好陪陪父母。”
江袖白：“那也是。”
那邊，司眠從凳子上蹦下來，拍拍手裏的灰，“你們兩個別成天不務正業忘了本行，我還沒找你們算賬呢！”
見他過來，金立馬閃到馬斯特背後，露出一顆頭訕訕地笑著，“那個……老板，息怒，息怒啊。”
自從知道了這位“白堯”就是自家老板，金算是知道了被冷水從頭澆到腳是何滋味。為此，他拿出回鄉立碑往後十八代供奉的忠誠決心，終於勉強打動老板，擺脫了變成抱枕或者掃把的命運，真是好險。
對於金的小動作，司眠表示仁慈。一切都好說，扣半個月績效就完事了。
今天的陽光也很好。美容院歇業一天，007紆尊降貴，說要親自遠程操縱機器，幫美容院全體拍張合照。
哢擦。
前有風頌酒館燈紅酒綠，後有和風美容院招牌嶄新，中間貫穿一條柏油路，飛沙走石，牽起了兩片天地。
畫面定格的瞬間，一只小小的空間方塊悄悄飄過來，悄悄地停在了視野腳落。
他們的笑容正好，如這世道正好，陽光燦爛。
照片拍完，人群松動。
司眠牽起身旁人的手，踮腳耳語，“江醫生，你打算什麽時候跟我解釋星際的事，嗯？”
江袖白擡眼望去，視野中闖進一朵艷麗矢車菊。
他擡手摟住司眠的腰，“好啊，跟我進屋裏去，我跟你慢慢說……”
這兩個世界的相撞，是一場遇見，是一世幸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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