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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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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

A城要變天了。

所有人都感覺到,陸氏集團的陸耀文大權旁落,在許多項目上都說不上話,也不出面處理,反而是陸時瑾頻頻出沒各種代表陸氏集團的會議和講話,儼然成為了新一代掌權者。

早前對於陸時瑾被陸耀文打壓的傳言,讓不少人認為陸耀文正值壯年,恐怕陸時瑾還要等上許多年才能坐上總裁位置。但現在看來,陸時瑾比想象中還要有手段,連親爸都拉下馬了。

林家慶幸自己押對寶了,訂婚才過去一個星期,林家企業的股價就大幅上漲,可見陸林兩家聯姻帶來的利益效應。

林紫婷這些天一直和陸曦瑤在一起,探聽陸時瑾的近況。

“我哥他真的工作狂,那臉色臭的,跟他說一句話還要被瞪。我媽還讓我給他送飯,簡直就是讓我去送死!”

林紫婷笑了笑,雙眼卻沒有笑意。

陸時瑾私下搶走她的訂婚戒,卻沒有對外宣布訂婚作廢。

但她不能安心,因為陸時瑾現在開始掌握陸氏集團,內部還有許多麻煩,他忙於處理,也需要林家的幫忙。

等他坐穩位子了,不管是林家還是她,都會被他一腳踹開。

到時他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也能和胡曉梨……

林紫婷恨得握緊手裏的杯子。

陸曦瑤還無憂無慮的,想起一件事,問道:“對了紫婷姐,之前我哥居然問我知不知道胡曉梨去哪裏了。當然我不關心她去哪裏啊,討厭死了她,終於知趣離開了最好。但我哥好像很嚴肅,怕是胡曉梨出了什麽事,還說是不是我幫著你害人……真的豈有此理,有這麽說自己妹妹和未婚妻的嗎?”

林紫婷神色暗淡下來,“我知道她不見了,但不知道怎麽回事?”

“就是啊,關我們什麽事啊。”陸曦瑤深入想了想,又有點擔心,“不過我是很討厭她,但也不是希望她出什麽事啊……”

林紫婷嘴角冷笑,“當然,我們又不是什麽喪心病狂的人。”

她知道陸時瑾最近恨不得飛去H市找人,只是被集團的事情困住手腳。

而在找人這方面,她林家更擅長。

*

陸時瑾宿醉後在床上醒來,身邊仍然是空蕩蕩的。

這不知道是第幾次,一喝醉就要回安晴小區,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床上,下意識胡曉梨還在身邊,以為她會早早起來給自己做好醒酒湯。

她起早貪黑的,就是為了賺錢買婚房。

那以後的婚房幹脆買在她公司旁邊的大樓,那她上下班時間縮短,就能更多地陪他了。

一想到這個,他就痛恨那天沒能親自去H市,只要胡曉梨見到了他,一定舍不得逃走。

陸時瑾感覺頭更痛了。

他們在一起四年,哪怕不是天天在一起,也從來沒有想如此這般,徹底斷開了聯系。

他看著手機,不由得怨起胡曉梨。

為什麽離開後,連一條信息也不發給他?

吃的還好嗎?住在哪裏?不會是為了讓他擔心,躲在哪裏不敢出來吧?

早知如此,何必呢?

*

蘇家風和景明,天晴朗,花飄香,人精神,狗也可愛。

但是胡曉梨住在這裏的三天,每天早上都是從夢魘中醒來,神情憔悴,黑眼圈越發濃重。

蘇祖父讓家庭醫生給她精心調養,甚至請來多年資深的老中醫來給她把脈。

胡曉梨一臉萎靡,散亂著頭發,扶著昏昏沈沈的頭,將手搭在腕枕上。

蘇祖父特別叮囑老中醫,“煩請給她好好看看,這幾天她都食欲不振,是不是以前落下的病根?”

老中醫摁著脈,沈吟不語。

胡曉梨強撐精神,對蘇祖父他們臉有愧色,“對不起,讓你們操心了,我只是睡得不好……”

秦夫人將她頭發捋到而後,安慰道:“傻孩子,說什麽對不起,我們是一家人,關心你不是應該的?”

胡曉梨的腦子裏一團亂,感覺自己胸口憋著一股氣吐不出來,睡醒時還會全身疼痛。

不知是不是回到真正的家裏,她身心都放松下來,過去的傷害開始點點滴滴滲透進來。

陸時瑾的臉、手、身體,在夢裏比任何東西都要清晰,強烈地鉗制著她不放。

所以當她醒來,她不由得想,是不是肚子裏這個惡魔代替陸時瑾,摧殘著她的生命。

老中醫眉頭一皺,說道:“大小姐是孕中多思,有很重的心理負擔,最好多和家人聊聊,疏解郁結。而且房事激烈,導致五臟虛火,應該是還在生病的時候不加節制,落下了肝臟疲弱的毛病,我給你開服藥,一日兩次……”

老中醫閱人無數,說話直接,這話倒是讓秦夫人不好意思了。

幸好在場的只有蘇祖父、秦夫人和蘇禧讚,胡曉梨精力不濟,也沒空去害羞。

老中醫給她開了調養身體的中藥,讓她先睡足精神,再多多到太陽下走走。

蘇禧讚扶她回床上睡下,蘇祖父去和老中醫詳談了,秦夫人去派人抓藥。

蘇禮賢剛牽著兩條黑白的邊牧散步回來,一人二狗來到她房裏,看她剛要睡下,問:“怎麽了,情況很不好嗎?”

胡曉梨只是對他笑笑,看起來,連這一笑都花了她不少力氣。

兩條邊牧非常溫順地來到床邊,腦袋擱在她手邊嗅嗅,特別專註盯著她的腹部。

蘇禮賢笑道:“阿東和阿西都知道你有小寶寶呢。”

然而胡曉梨卻是閉上了眼,不想聽到這種話的樣子。

蘇禧讚見了,把還要聒噪的蘇禮賢往外推。

“好啦,曉梨要休息了,你和小東西們出去吧。”

“你怎麽不出去……曉梨!睡醒我帶你出去玩!”

然後門在他面前關上。

蘇禧讚幽幽嘆氣,回來坐在床邊。

“煩人的紅心皇後走了,好好睡吧,愛麗絲。”

自從聚餐那天後,蘇禧讚對她的稱呼就變成帶點戲謔的“愛麗絲”。

她一聽便笑了,“謝謝你,兔子先生。”

傭人放下薄薄的紗簾,遮去大半日光,讓房間光線沈靜下來,胡曉梨有種朦朧的夢境感,但是睡不著。

蘇禧讚安靜地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溫和地陪伴著她。

胡曉梨:“禧讚你也去休息吧。”

他笑瞇瞇的,反問道:“知道為什麽是我留下來陪你嗎?”

這一問,胡曉梨都被繞過去了,沒有想著讓他休息,而是茫然地搖搖頭。

“如果是禮賢陪你,他一定煩得你休息不好。如果是祁賀陪你,又會給你平添壓力。所以只好我這個哥哥來了。”

胡曉梨笑起來,然後縮進被子裏回味,“哥哥……”

她現在還不習慣這麽稱呼他們。

蘇禧讚始終笑著,說道:“而且有些事對長輩難開口,他們或許也沒法一下理解。還是我們兄妹之間更好說話吧,如果兄妹也不方便的,把我當姐姐也行哦。”

“哈哈~”

在蘇家裏,蘇禧讚真是個氣質特殊的人。

她知道大舅蘇森海是骨科醫生,看起來脾氣好,但據說手術的時候和屠夫一樣……二舅蘇查湛是蘇家企業的總裁,接替蘇祖父管理蘇家產業。二舅媽李周琪有自己的餐飲店和甜品店要管理。大嫂袁歡是廣告公司的高管,幾乎忙得不見人。葵妞剛上幼兒園,今天跟其他小朋友玩去了。

而蘇祁賀看起來也應該是個公司總裁,但實際上經營著一人游戲公司,喜歡在家裏搞游戲研發。蘇禮賢是致力於成為紈絝的無業游民,喜歡做天使投資。蘇禧讚則是畫廊的管理者,只有在自己開畫展時才會有事忙。

他們的學歷不是國外著名大學,至少也是國內名牌大學的碩士博士。

胡曉梨想到自己,不由得低落。

她覺得這樣落魄的自己,配不上和他們一起生活。而遭遇了陸時瑾那樣的事,她今後或許也無法再和其他人建立新的家庭……

她摸摸腹部,心裏的不安下意識讓她看向枕邊的設計稿冊子,伸手將它抱在懷裏。

就算理智上知道蘇家也是自己家,這些好得像是童話裏走出來的人是自己的家人,如果是上個月的她,或許就能歡笑著一一擁抱他們……

可是現在的自己,身體殘破,精神不穩定,就算面對他們的好意,也猶猶豫豫,多番猜測。

她被陸時瑾毀得太徹底了。

蘇禧讚看著她皺起的眉,逐漸痛苦的神色,撫平她的眉頭,“你想聽聽姑姑,你母親以前的事情嗎?”

胡曉梨擡眸,好奇的眼神就說出了她的答案。

蘇禧讚道:“姑姑是二十四年前離開家裏的,因為她和你父親相愛,但祖父認為你父親出身貧寒,只會花言巧語欺騙姑姑,就強行將他們拆散,給姑姑安排了聯姻對象。”

“姑姑在H市有個人設計品牌,但為了和你父親在一起,放棄了這一切,在一個暴雨的夜晚裏和你父親私奔。祖父當時撞見他們,推搡中,祖父在泥地裏摔倒,傷了腳踝。當時兩人最後的爭吵,是姑姑說要和蘇家斷絕關系,然後就走了。”

說到這裏,蘇禧讚的神色也暗淡了許多。

“之後,蘇家一直都在尋找姑姑的下落,但是這麽多年來都……祖父反省了自己當時的固執,我父親和大伯,也後悔當時的旁觀。因此,我們才想要在你身上彌補這份遺憾。”

蘇禧讚撫摸手上細細的銀鐲子,擡起來給她看。

“姑姑離開的那年,正好我出生。她很好,早早準備了我的禮物,這個是她設計的,她以為我是女孩,做了女孩的款式。我一出生就帶著它,看著姑姑留下的書,聽著姑姑以前的事情,也一直希望能盡早見到她。”

胡曉梨看著銀鐲子上精巧的鏤空和雕刻,款式卻是很像母親的手藝。

但是她不由得愧疚,“我沒有多少母親的記憶,所以沒辦法回應你們對我母親的思念,很抱歉。”

“你無需道歉。”

蘇禧讚來到她面前,輕輕握住她的手,笑容溫和。

“我們知道,這對你來說,是一份巨大的悲傷。我們現在只希望,你能獲得幸福,其餘一切,我們都可以慢慢來。”

胡曉梨看著他清澈的眼眸,發現自己這些天來的心事,原來都被他看在眼裏。

感受到手上傳來溫柔的包裹,想到剛才聽到母親的過往,她心裏也出現了一股奇異的感覺。

“我,之前在煩惱,要不要留下這個孩子。”

她摸了摸腹部,“它可能會成為我的救贖,也可能成為我的地獄。”

蘇禧讚眼神關切而擔憂,胡曉梨垂眸,只有不和這些關切的眼神直接接觸,她才有幾分勇氣開口。

“我高中畢業後,沒能去讀大學,而是開始了工作。在過去四年裏,我一直都和男朋友同居,本來即將要結婚,可是出了一些變故……”

她咬咬唇,才強行壓下在腦海裏浮現的陸時瑾那張戲謔笑著的臉。

“我不得不離開A城,來到H市,是為了躲避某個人的追捕。但我並沒有做錯事,只是那個人太強勢,我鬥不過他……”

蘇禧讚默默握住她放在被子外的手,像是在給予她力量繼續說下去。

“其實比起找他覆仇,我更希望他永遠消失在我的人生裏,我連他的名字都不想聽見。”

她低頭撫摸自己的肚子,那裏有一個她自己都說不上期待的新生命。

“我曾經猶豫,要不要打掉這個孩子。因為我……無法確認孩子的父親,到底是誰的……”

蘇禧讚怔了,原來那句話,竟然是這個意思。

胡曉梨繼續說道:“母親去世前過得並不幸福,我曾一度想過,如果她沒有生下我,是不是就能離開對她不好的父親,去過更好的生活。”

“可是今天再想起她寫下的那些話,我才發現,是不是因為有了我,她那段灰暗的時光裏才好過了些……”

“這個孩子,可能是天使,可能是惡魔,但它更是我的家人,或許今後我很難再有這樣的家人了……”

胡曉梨絮絮叨叨地說著,求助地看向蘇禧讚,“我很想留下它,帶它出國生活,想要認真讀一次大學,進修設計專業。但我害怕,我害怕自己做不好,會後悔生下這個孩子,萬一,我沒法愛這個孩子怎麽辦……”

蘇禧讚心疼地抱住她,用懷抱安撫她不安的情緒,冷靜道:“沒關系,我們一家人都陪著你,慢慢來,一定會好的。現在不用再害怕了,曉梨。”

胡曉梨鼻子發酸,眼眶熱熱的。

歷經漫長的精神折磨,此刻家人的安心和包容,她終於忍不住卸下心防,嚎啕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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