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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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鄉
胡曉梨終於離開了A城。
仗著淩晨出行，陸時瑾和他的人沒反應過來，她在諸多交通工具中，選擇了最保險的綠皮火車。
綠皮火車上人多眼雜，但紮堆人群裏，讓胡曉梨感到安心。
陸家的勢力範圍能輻射A城及周圍的一線城市，僅僅逃出A城還不夠。
強龍難壓地頭蛇，她要去的城市，足夠遠，並且雲集眾多名門望族。在那裏，陸時瑾就算對她有所動作，也沒法隨心所欲。
H市。她母親的故鄉。
胡曉梨取走了卡裏所有現金，上了火車後就把手機扔了。
這是她必須扔的最後一件東西。
此外，她在A城的童年、青春、事業和愛情，早在她逃出那個家時，毅然決然地放下了。
胡曉梨坐在擁擠的車座上，看著火車徹底遠離她的一切，低頭掩面。
鄰座的大媽同情道：“孩子是第一次離家吧，怪可憐的，吃點東西吧。”
“謝謝……”胡曉梨眼眶紅紅的，接過大媽遞來的橘子。
“別想太多，不要讓爸媽擔心。”
胡曉梨只是苦笑了一下。
“對啊，我還沒有好好和他們告別呢……”
恐怕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來拜祭他們了。
下午六點，長寧公墓。
日暮昏黃，一排排天梯般的墓碑陳列，站立其中的人，如同在死亡高墻下的半截草根。
陸時瑾註視並排的兩個墓碑，一個是胡燁的，一個是蘇杏涵的。
他的手下在山下就位，只派一個人上來匯報，以免打擾他。
“陸少，查過監控了，胡小姐並沒有來這裏。”
“沒有來？”陸時瑾盯著墓碑，手插口袋，“她還在A城，或者，她是被人帶走的。”
他仰頭，呼出一口氣。
手下繼續匯報，“胡小姐的人際關系簡單，除了上下班，日常保持聯系的人只有心理醫生張綺。”
陸時瑾再一次疑惑，“她為什麽要去看心理醫生？”
“這個醫生剛畢業時在胡小姐就讀的高中擔任過一段時間的實習老師，應該是當時就認識的。”
陸時瑾垂眸註視墓碑,轉身離開。
“派人守著這裏，一旦發現她，立刻抓住。”
張綺的心理咨詢所。
開門送走客人，張綺看向門外椅子上戴著墨鏡的男人，看了看預約表，“徐周立先生是吧？請跟我進來。”
她請人坐下，並給他倒了杯茶，說些話來緩解氣氛。
“你是第一次來做心理咨詢吧，不用太緊張……”結果看到對方沒有坐，而是插著口袋在看她的書架，悠閑得像是在自己家裏，“看起來你心態蠻好的，很不錯啊，就當是朋友聊聊天。”
張綺不由得多打量他幾眼，衣著貴氣，舉止從容，墨鏡擋著的臉看起來有幾分明星範。
男人卻坐在她的椅子上，拿下墨鏡。
“胡曉梨來找過你麽。”
張綺震驚。
不僅是因為他的話，還有他這張臉，分明是經常在財經雜志上看到的陸氏集團太子爺！
陸時瑾翻開她桌上的文件，“或者說，你知道她會去哪裏。”
“啊？”張綺摸不著頭腦，後知後覺，顫悠悠地指著他，更加震驚地瞪大眼，“難道你就是曉梨的男朋友？！！”
“看來她經常跟你說我的事。”
“說是說了，但沒說你是陸……”張綺晃晃腦袋，努力捋清眼前的情況，奇怪道，“我的客人去哪裏了？”
陸時瑾冷笑一下，“給他一筆錢，名額就讓給我了。這世界上大多數的心理疾病，說到底都是因為錢引起的。”
張綺嘴角抽搐，“你百分百是曉梨男友沒錯了，跟她說的一樣混蛋。”
陸時瑾的神情變得銳利。
“別誤會，她舍不得說你壞話，這也是她的病癥所在。”
張綺站在門邊，遠遠防備著陸時瑾，“聽你剛才問的，是說曉梨不見了？”
陸時瑾：“暫時而已。”
“……她最近有遭遇什麽打擊嗎？”
“與你無關。”
“怎麽無關，”張綺轉念一想，“啊，那就是有情況了。”
被猜中的陸時瑾更加沈默。
她更進一步推測，“上次曉梨很篤定你會跟她結婚，若是有變故也只能是這件事了……不對，她的心態調整得很好了，就算結不成也願意放手，沒理由因為這件事崩潰啊……那還有什麽呢？”
“廢話少說，你知道她可能會去什麽地方。”陸時瑾拿出一張銀行卡，放在桌上，“只要找到她，這張卡就是你一輩子的保障。”
這大手筆連張綺都震撼了，眼神動搖。
她不由得想起，以前有一次給胡曉梨做咨詢時，她問：“如果你男朋友做了令你非常無法接受的事情，你會原諒他嗎？”
胡曉梨遠目，看起來隨和的她，心裏有一桿秤，所以她說：“不會，我寧願永遠不認識這個人。”
“哦哦，很決絕嘛。”
“不過如果他要找我的話，說不定只能聯系你這個心理醫生了。到時你就好好收下他給的好處，然後幫我騙他就行。”
回憶結束。張綺有了說辭。
她小跑過去揣起那張卡，珍惜地摸了摸，說：“有兩種可能。”
陸時瑾見她收下卡，耐心也多了點，“說。”
“第一種，如果她精神正常，還能保持清醒的話，很有可能會出國。她一直對自己的學歷很自卑，多次說過要攢錢出國深造。最有可能去美國，好像她最喜歡的設計師是美國某所大學出身，具體我不清楚了。”
這些話半真半假，最容易騙人。
實際上胡曉梨說過她要是出國深造，會首選歐洲。
但她大概沒有跟陸時瑾說過，或者說過了，陸時瑾也沒放在心上。
他點點頭，“嗯。第二種。”
“第二種……最糟糕的是，她遭受打擊，精神錯亂，可能已經出意外了。”
陸時瑾眉頭緊皺，“怎麽可能？”
“唉，這說不準是最有可能的。”張綺也難掩擔心，“她高考那晚去給她父親收屍，然後就精神崩潰從教學樓跳下來。幸好下面有書墊著，我在場及時送她去醫院，陪護了一段時間才讓她清醒過來。如果這次她也遭受了打擊，很有可能精神錯亂，出走到危險的地方，不知道還有沒有這麽幸運被救啊……”
張綺越想越覺得害怕，問：“你老實交代，她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陸時瑾沈默中，不自覺將拳頭握緊。
精神崩潰……他怎麽不知道這種事情……
還是說，小狐貍發燒前後的那種呆滯和失語，就是前兆嗎？
他猛地站起來，走向門邊，嚇得張綺連忙跑開，站在角落疑惑地盯著他。
陸時瑾：“就算是死了，也要找到她。”
他說這句話時，就像是在說找一件衣服一樣。
張綺面對他離開後、留有惡寒餘韻的咨詢室，心裏湧起一陣對胡曉梨的同情。
“曉梨啊，你說對了，他對你的感情確實值得相信。不過，這麽可怕的愛，你怎麽承受得起……”
*
胡曉梨到達H市時，已經是深夜十一點多了。
一路南下，剛下車時，空氣頃刻變得溫暖，胡曉梨感覺來到另一個世界。
H市的夜晚像暖被窩，輕輕撫慰她緊張的神經。
胡曉梨還是有些草木皆兵，生怕別人無意中拍到自己的面容，傳到網上，都能讓陸時瑾追查到。所以她大晚上帶著口罩和帽子，走路總是低頭，神神秘秘的，別人也不敢輕易靠近她。
入住賓館後，胡曉梨去前臺問房間的WiFi密碼。
她一舉一動都很僵硬，因為沒有手機，讓老板把密碼寫在紙上。胡曉梨感覺老板和老板娘都多看了自己幾眼，不知在打量什麽。
難道陸時瑾在H市街頭隨便的一個賓館都有眼線？
她往上拉了拉口罩，往下壓帽子，拿到WiFi密碼後快步回房了。
她沒立刻拿出手提上網，而是靜等了半個小時。
走廊外的腳步聲來來去去，都沒有在她門前停留。但不代表她就能安心了。
突然，有一雙腳步停在她的房門前，停頓了十秒左右，才悄悄離開。
是誰來打探她？！
她赤腳無聲地走到門口，彎下腰，撿起塞進門縫下的一張紙片。
【403房小姑娘，看你臉色很差，怕你出事，在門口給你放了些水果和面包，有事就用房間固話打001給我們。賓館老板留】
胡曉梨打開一道門縫，發現門邊真的放著一袋水果和面包，走廊兩邊都看不到人了。
她將袋子拿進來，放在桌上，怔怔看了好一會兒，心裏一陣發悶，說不出的難受。
她轉移註意力，去用手提連上WiFi，查詢陸氏集團相關的訊息。
陸時瑾和林紫婷的訂婚消息在網絡鋪天蓋地，時間就在三天後。聯姻當前，他應該會盡量避免鬧出其他醜聞。
暫時……安全了吧。
胡曉梨緩過神來，想起她這次離開，公司的事情一點沒有處理。想著要不要用郵箱給周部長的工作郵箱發了一封辭職信，但又害怕，周部長會不會一收到郵件就給陸時瑾通風報信，讓人查她的IP地址。
糾結當中，她起身去廁所洗把臉。
往臉上潑了一把冰冷的水，一擡頭，就見昏黃燈光下，她的眼睛周圍一圈烏青，眼球布滿血絲。她基本兩天沒睡，出逃的一路上緊張得合不上眼。難怪她戴著口罩，老板夫婦都能看出她臉色不好。
她看了眼外面桌子的袋子，心裏湧上一股委屈。
是陸時瑾，毀了她對世界基本的信任……
明明已經來到距離A城千裏之外的地方，仍然有種被那個人揪住心臟的恐懼。
這份恐懼膨脹至壓倒和顧清那些美好過往的巨大。
胡曉梨站在花灑下用冷水沖洗自己。
她只有發了瘋似的搓洗自己，直至皮膚紅腫疼痛，才找回一絲平靜。
然而一旦腦袋放空，那張臉又會浮現……
惡心！好惡心！
那個人，讓她由衷地厭惡和憎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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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家的勢力範圍能輻射A城及周圍的一線城市，僅僅逃出A城還不夠。
強龍難壓地頭蛇，她要去的城市，足夠遠，並且雲集眾多名門望族。在那裏，陸時瑾就算對她有所動作，也沒法隨心所欲。
H市。她母親的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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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她在A城的童年、青春、事業和愛情，早在她逃出那個家時，毅然決然地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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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座的大媽同情道：“孩子是第一次離家吧，怪可憐的，吃點東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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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昏黃，一排排天梯般的墓碑陳列，站立其中的人，如同在死亡高墻下的半截草根。
陸時瑾註視並排的兩個墓碑，一個是胡燁的，一個是蘇杏涵的。
他的手下在山下就位，只派一個人上來匯報，以免打擾他。
“陸少，查過監控了，胡小姐並沒有來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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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時瑾再一次疑惑，“她為什麽要去看心理醫生？”
“這個醫生剛畢業時在胡小姐就讀的高中擔任過一段時間的實習老師，應該是當時就認識的。”
陸時瑾垂眸註視墓碑,轉身離開。
“派人守著這裏，一旦發現她，立刻抓住。”
張綺的心理咨詢所。
開門送走客人，張綺看向門外椅子上戴著墨鏡的男人，看了看預約表，“徐周立先生是吧？請跟我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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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第一次來做心理咨詢吧，不用太緊張……”結果看到對方沒有坐，而是插著口袋在看她的書架，悠閑得像是在自己家裏，“看起來你心態蠻好的，很不錯啊，就當是朋友聊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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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卻坐在她的椅子上，拿下墨鏡。
“胡曉梨來找過你麽。”
張綺震驚。
不僅是因為他的話，還有他這張臉，分明是經常在財經雜志上看到的陸氏集團太子爺！
陸時瑾翻開她桌上的文件，“或者說，你知道她會去哪裏。”
“啊？”張綺摸不著頭腦，後知後覺，顫悠悠地指著他，更加震驚地瞪大眼，“難道你就是曉梨的男朋友？！！”
“看來她經常跟你說我的事。”
“說是說了，但沒說你是陸……”張綺晃晃腦袋，努力捋清眼前的情況，奇怪道，“我的客人去哪裏了？”
陸時瑾冷笑一下，“給他一筆錢，名額就讓給我了。這世界上大多數的心理疾病，說到底都是因為錢引起的。”
張綺嘴角抽搐，“你百分百是曉梨男友沒錯了，跟她說的一樣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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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誤會，她舍不得說你壞話，這也是她的病癥所在。”
張綺站在門邊，遠遠防備著陸時瑾，“聽你剛才問的，是說曉梨不見了？”
陸時瑾：“暫時而已。”
“……她最近有遭遇什麽打擊嗎？”
“與你無關。”
“怎麽無關，”張綺轉念一想，“啊，那就是有情況了。”
被猜中的陸時瑾更加沈默。
她更進一步推測，“上次曉梨很篤定你會跟她結婚，若是有變故也只能是這件事了……不對，她的心態調整得很好了，就算結不成也願意放手，沒理由因為這件事崩潰啊……那還有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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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種……最糟糕的是，她遭受打擊，精神錯亂，可能已經出意外了。”
陸時瑾眉頭緊皺，“怎麽可能？”
“唉，這說不準是最有可能的。”張綺也難掩擔心，“她高考那晚去給她父親收屍，然後就精神崩潰從教學樓跳下來。幸好下面有書墊著，我在場及時送她去醫院，陪護了一段時間才讓她清醒過來。如果這次她也遭受了打擊，很有可能精神錯亂，出走到危險的地方，不知道還有沒有這麽幸運被救啊……”
張綺越想越覺得害怕，問：“你老實交代，她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陸時瑾沈默中，不自覺將拳頭握緊。
精神崩潰……他怎麽不知道這種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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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綺面對他離開後、留有惡寒餘韻的咨詢室，心裏湧起一陣對胡曉梨的同情。
“曉梨啊，你說對了，他對你的感情確實值得相信。不過，這麽可怕的愛，你怎麽承受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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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曉梨到達H市時，已經是深夜十一點多了。
一路南下，剛下車時，空氣頃刻變得溫暖，胡曉梨感覺來到另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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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曉梨還是有些草木皆兵，生怕別人無意中拍到自己的面容，傳到網上，都能讓陸時瑾追查到。所以她大晚上帶著口罩和帽子，走路總是低頭，神神秘秘的，別人也不敢輕易靠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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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陸時瑾在H市街頭隨便的一個賓館都有眼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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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3房小姑娘，看你臉色很差，怕你出事，在門口給你放了些水果和面包，有事就用房間固話打001給我們。賓館老板留】
胡曉梨打開一道門縫，發現門邊真的放著一袋水果和面包，走廊兩邊都看不到人了。
她將袋子拿進來，放在桌上，怔怔看了好一會兒，心裏一陣發悶，說不出的難受。
她轉移註意力，去用手提連上WiFi，查詢陸氏集團相關的訊息。
陸時瑾和林紫婷的訂婚消息在網絡鋪天蓋地，時間就在三天後。聯姻當前，他應該會盡量避免鬧出其他醜聞。
暫時……安全了吧。
胡曉梨緩過神來，想起她這次離開，公司的事情一點沒有處理。想著要不要用郵箱給周部長的工作郵箱發了一封辭職信，但又害怕，周部長會不會一收到郵件就給陸時瑾通風報信，讓人查她的IP地址。
糾結當中，她起身去廁所洗把臉。
往臉上潑了一把冰冷的水，一擡頭，就見昏黃燈光下，她的眼睛周圍一圈烏青，眼球布滿血絲。她基本兩天沒睡，出逃的一路上緊張得合不上眼。難怪她戴著口罩，老板夫婦都能看出她臉色不好。
她看了眼外面桌子的袋子，心裏湧上一股委屈。
是陸時瑾，毀了她對世界基本的信任……
明明已經來到距離A城千裏之外的地方，仍然有種被那個人揪住心臟的恐懼。
這份恐懼膨脹至壓倒和顧清那些美好過往的巨大。
胡曉梨站在花灑下用冷水沖洗自己。
她只有發了瘋似的搓洗自己，直至皮膚紅腫疼痛，才找回一絲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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