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向南現在很頭疼，他執掌鎮南山派百餘年，頭一次碰到這麽麻煩的狀況，或許當年就不接下這個位置，也許他早就能突破到下一個等級了。坐在高高的正位上，開著下面一觸即發的氣氛，又看看癱坐在席位上的黃長老，心裏暗暗嘆了口氣。

“晨宇，你說有急的事要報，何事？”辛向南板著臉，剛開口底下的弟子有不少不由得兩腿打顫。

“掌門，晨宇該死，打擾您清修，可是晨宇實在是萬不得已才出此下策。”顧晨宇跪在了地上，“今日開靈儀式有怪物化作弟子闖入，襲擊了黃長老和多名輔助弟子，弟子本欲俘獲怪物，卻被大師兄衛瑉阻攔。衛瑉作為鎮南山派大師兄，不僅不出面維護局面，還為了那怪物對師弟師妹們大打出手，實在是令人寒心啊。”顧晨宇語氣高昂，形色激烈，好像衛瑉幹了什麽殺人放火的事一樣。

“哦？怪物？”辛向南皺了皺眉，望向衛瑉，“衛瑉，晨宇所言，你有何辯解？”

衛瑉也跪在地上，但他的頭擡著，直視著高位上的強者，不卑不亢，“回掌門，不是怪物，而是邪祟，弟子已竭盡所能將他驅逐，弟子有罪，未將邪祟斬殺，有負宗門教導，望掌門責罰。”說完拜在了地上，靜候發落。

“你們二人各執一詞，可有人證物證？”

“弟子有，當時在場的師弟師妹都可作證。”顧晨宇乘勝追擊，朗聲答道，他迫不及待的想看衛瑉跌落神壇的模樣了。

“在場弟子都看到了嗎…”辛向南的指尖輕輕敲打著扶手，神色不明。

“當時距離那麽遠，場面混亂，在場也不一定看到情況。”一個低沈的聲音響起。

見衛瑉還在負隅頑抗，顧晨宇冷嗤了一聲，“可笑！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衛瑉直起身子，慢慢環顧四周，掃視著在場的弟子們，“你們誰有看清當時的情況嗎”語速很慢，像是在給聽者足夠的思考時間。

“呵！在場的人自是看了個清楚，還用你詢問？”顧晨宇被衛瑉的態度氣笑了，都到了這種關頭，他還有臉裝的如此鎮定自若？

辛向南咳嗽了一聲，他其實對這種過家家似的爭吵沒有一絲興趣，從本心上他是想大事化小，但若事關邪祟，他還是要管上一管，“你們誰看清當時的情況了？”

顧晨宇自是胸有成竹，將軍！這盤他贏了，他像一位戰無不勝的將軍回頭檢閱自己的兵卒，欣賞自己的戰果，可結果這位自傲的將軍卻驚的掉了自己手裏的劍。

“為什麽都不說話？你們都看見了！王九兒發狂襲擊他人，衛瑉抱著那王九兒走掉！你們都瞎了嗎？”顧晨宇神志有些不清了，這怎麽可能，明明是萬無一失的，他們怎麽會在不到一個時辰統統都反口了，到底是自己瘋了，還是他們瘋了。

“晨宇，你失態了。”顧晨宇一個激靈從魔怔中清醒，他竟然在辛向南面前大呼小叫，隱隱有冷汗從他額頭上滲出。整理了一下情緒，顧城宇終於清醒了過來。

“掌門，縱是師弟師妹們沒有看清，可是方長老被王九兒襲擊暈倒，是板上定釘的事，望掌門嚴查！”猙獰的臉埋在陰影處，對！他還沒有輸，只要那個畜生洗不清，他衛瑉也別想摘幹凈。

“一派胡言！”衛瑉說的擲地有聲，“你是說鎮南山派的大長老被一個丹田都沒有的弟子襲擊暈倒了？”這一番質問讓顧晨宇腦袋一懵。

“他哪裏算是弟子！他就是個怪物！”

“夠了！”一聲暴喝，“說了半天，一點正形都沒有，王九兒人呢？”

“回掌門，師弟被邪祟襲擊，神志還未恢覆，此時正在清源山休息。”

“等王九兒醒了關進知返室，剩下的等方長老醒來再議。”

“掌門…”衛瑉一驚，想讓掌門改變心意，卻被辛向南擡手止住了，只好閉口不言，怕自己一味為九兒辯護會惹怒掌門。

顧晨宇見衛瑉暗自傷神，心下也痛快了不少，此次沒有扳倒衛瑉雖然可惜，但能讓衛瑉心煩他就是舒心的，他走之前望了望之前那些沒有表態的弟子，臉上揚起了恐怖的笑容。

所有人都散去了，萬合廳又恢覆了寂靜，光從窗邊斜照進來，有人從陰影中走了出來，辛向南整個人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雖然百年的時間應該讓他習慣了，可是他坐在這位置還是會忍不住全身不適。

“老四，你的徒弟出了事，你連臉都不露一下，這樣好嗎？”此時的高位上的人語氣中帶著點無奈，與之前說一不二的仿佛不是一個人。

“我來了，事情就不會這麽簡單了。對王九兒小懲大誡，是最好的結果。既能平了晨宇的怒火，也將衛瑉安全摘出來，掌門的權衡之道是越發熟練了。”布呈嘴上說著誇讚的話，臉上卻沒有一點笑意。

“哎，我不能不為門派未來著想。”高位上的人一下子像衰老了很多，“衛瑉很好，他是坐這個位置的料。相較之下，晨宇他…度量太小了。”

“更重要的，難道不是衛瑉他沒有劍骨嗎？他不會離開鎮南山派。”

辛向南擾了擾自己的頭：“你說話就不能委婉點嗎？這話到你嘴裏總是那麽殘酷。”

“不是話變得殘酷了。”布呈從萬合廳中望出去，是一群飛鳥困於鎮南山間的迷霧中，渺渺茫茫再也出不去了，“事實不就如此嗎？”

高位上的人沈默了，愛在思考的時候敲打扶手是他的小習慣，只有這樣他才能提醒自己做出最正確的判斷。

夜深人靜，衛瑉沒有打坐，只是靜靜坐在床邊，望著桌邊的燭光思考著什麽，房間裏不止他一個人，王九兒還沒有醒來，看來在開靈儀式上大展身手一番是真的累了。衛瑉看著入睡的王九兒，有種自責的感覺，他不知道如何在這個孩子醒來後告訴他，“雖然不是你的錯，但是為了平息爭端，你先去知返室待一段時間吧。”

這種自責感是怎麽來的？他真把王九兒當兒子養了？還是自己真有做爹爹的天賦？衛瑉輕笑了一下，又想任換成誰，面對一個如此跟隨自己的人，都會內疚吧。

第一次見到他，就像乳燕投懷一般的掛在他脖子上，之後就對他寸步不離，甩都甩不開，和他身邊其他的人都不一樣…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他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麽了，竟然像孩子一樣和顧晨宇逗起氣來，衛瑉心裏再清楚不過掌門這番處置的用意了，這是對自己的警告，自己今天這番行為太自我了，這不是一名優秀的掌門繼承人該擁有的。

如果自己當時還不收斂，也許結果會更加糟糕。

“師兄…怎麽了？”衛瑉想的入神，王九兒已經慢慢從床上坐了起來。

“我能有什麽事。”衛瑉習慣性地撫摸著王九兒的頭，孩子的發質很軟，摸起來很舒服，“倒是你身體怎麽樣了？有沒有哪裏疼？”

王九兒瑤瑤頭，在燭光的映照下，更顯得乖巧，

“師兄沒本事，委屈師弟待在知返室幾日了。”衛瑉眼睛撇開，不想與那雙眸子對視，“別擔心，師兄會想辦法的，不會讓你待太久的。”

“師兄很好，救了我。”衛瑉怔了一下，王九兒的關註點永遠是那麽奇怪，一般人都不會這麽回答吧，“師兄很好”這種答案只會讓人更加愧疚。

衛瑉心裏突然有點煩躁，這是一種很少體驗的情緒，有點惱羞成怒的味道，“你不怪我嗎？我哪裏好了，換一種方法說，是我害你受了無妄之災。作為一個人，你應該生氣。”他的語速有點急，努力保持表面的平靜，心裏卻在找宣洩的出口。

“我…是一把劍。”王九兒張了張口，他想說很多，但他不敢說，他知道自己並不擅長討人喜歡，沈默了一會，只憋不出了一句“對不起。。”

這三個字像一盆涼水將衛瑉澆醒了，輕呼一口氣，是他太急了，他在做什麽？他今天一整天都太不正常了，是自己被那個邪祟影響了嗎？衛瑉覺得自己快被內疚感淹沒了，他甚至不想去看王九兒的臉。

門外忽然傳來了敲門聲，衛瑉趕緊起身，仿佛這樣他就能從情感的旋渦中抽身而走。

打開門，面無表情的布呈走了進來，他大步走到王九兒床邊，第一件事就是抓住王九兒細嫩的手腕，確定恢覆如常後，才松開了。“掌門罰你明天去知返室，知道了嗎？”

“已經知道了嗎？會不甘心嗎”不知道布呈怎麽看出王九兒已經知曉這件事的，王九兒楞了一下，搖了搖頭。

“你師兄沒有負好責任，沒有照顧好你。”布呈淡淡地說道，“衛瑉，跪下。”

沒有一點反抗，衛瑉就這樣跪下。

“你這樣心裏會好受點嗎？”布呈這句話不知道是對誰說的。

“是我的錯，不怪師兄。”王九兒望著布呈深邃的眼睛，沒有一絲退讓，“師兄不該受罰。”

“是嗎？那你願意去知返室受罰嗎？”

王九兒點了點頭，雖然他並不知道知返室是什麽樣的。

“那裏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人，只有你一個人，是個很可怕的地方。”

“可以。”這樣的地方他是待過的，他沒什麽不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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