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淋雨受寒

關燈
淋雨受寒

方昕就著燈火看江合手裏的龜,江兒說龜有靈,與子輕相伴久矣,或可指引,尋得子輕所在。

很玄乎,但龜有靈的傳聞的確有,當初也是這只追著報仇咬褲腿成就的緣分,眼下大海撈針,只能信上這一回。

“怎麽說?”方昕問,身披蓑衣鬥帽,註意燈籠不被打熄。

江合托著龜當司南,等待反應。

“……在這邊。”

幾人包括跟來的檐花姑姑擡腳正要走,身後突然咿呀高昂,穿透力極強。

然後有侍從急匆匆出來請留步。小殿下說什麽都不肯睡,興奮要跑出來,殿下無法,只得收拾收拾親帶出來。

隨行一隊守衛,和足夠的燈照。

再然後,原本由龜當的司南,都被安若搶了。

安若動動耳朵,像個揮斥方遒的軍師,指揮沖鋒:“這邊。”

龜:“……”

方子輕這頭,抽抽噎噎,傷心無處說,剛他一嗓子嚎出來,破茅屋抖了三抖,然後頂端刺啦破了個洞,雨水淅瀝瀝鉆進來,伴隨冷風,涼颼颼的。

方子輕沒敢再嚎,捂著嘴,生怕再塌連個避雨的地方都沒了。

他想起長公主提醒的讓不要碰樂律,原來自己吼一聲威力這麽大,難怪阿兄不要他了,倒黴孩子,誰碰誰走背字,為了家裏來的陌生人,自然要趕他走。

方子輕忍著小聲啜泣,倔強地抹掉眼淚。

雨水打在地上濺開水花,散到方子輕腳邊,方子輕縮了縮。

“連你都欺負我。”

“我沒欺負呀。”

安若無辜眨眨眼,看看抱著輕的大哥哥,又看娘親,重覆:“我沒欺負。”她只是碰了碰。

“好燙哦。”她摸摸昏迷的方子輕的臉,怎麽哭了呢,不哭不哭,她給擦擦。

方子輕起了燒,整個人糊裏糊塗的,夢囈不斷,偶爾睜開半條縫,看見眼前熟悉的面孔,遲疑半天,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沒啥精力,又閉上眼,但手臂死死抱住,仿佛松開就跑了。

塵潛聽說後來看了看。

內在情志不暢、藏有心事,加之外在傷寒,誘發的夢魘。

熬了藥哄著喝下,方子輕燒很快退去,但情志方面塵潛就沒辦法了,解鈴還須系鈴人。

安若陪了一會兒,終究是幼童,困得睜不開眼,乳娘把她抱回寢殿休息。

方昕被召去解釋情況,大半夜怎麽跑出來的,是白天就丟了你們沒註意,還是真的神奇到瞬移。

長公主對後一說法並不排斥,子輕曾就用一顆枇杷救她回來,有點奇特在身,何況再前有手捧蓮花神神叨叨的風定,早就對各種奇奇怪怪接受良好。

現在需要確定什麽時候會觸發瞬移。

關於這點,方子輕自己也不懂,不是做的一場夢嗎?他懵懵然。

於是對外的說法就是小公子夢游淋雨生急病,半夜出城來找塵醫。

方子輕受南翼庇護這點眾所周知,因此就算有人想借題發揮,看在塵潛的面子上也不會發揮得太狠,而不恨的傳言,最終都會淹沒於忙碌的日常中,很快忘卻。

而對內,塵潛要求他留在別苑幾天,他要好好觀察一番,除了愈合能力記憶能力還有什麽特質是他之前沒發現的。

眼下,方子輕正老老實實站定挨訓,偷偷擡眼。

江合表情看不出生氣與否,但聲音冷冷。

“有不懂的、不開心的、不舒暢的不知道開口說?不知道打架發洩?誰教的你一言不合離家出走的?”

方子輕把腦袋又低了低,不說話,他剛醒來,記憶有些混亂,不記得有離家出走這事,但阿兄說有肯定有。

“出聲,我教的?”

“不是。”方子輕搖頭,小小聲道。

“好啦。”方昕進來看到他倆嚴肅,緩和氣氛,伸手試探江兒的額頭,“還有不舒服麽,要不我跟父親知會一聲,今天就取消,你好好休息,這身體才好,別又折騰壞了。”

方子輕才知道阿兄不舒服,焦急上前,眼神裏都是擔心,是自己又害得阿兄生病了嗎?

他抓過江合手,手心貼臉,涼涼的,要捂一捂。

江合拍拍他肩:“沒事。”又看向方昕,“不用取消,祖父準備了許久,該是很期待的。”

禮服試穿之後又被方父回收回去,所以直接去方家即可。

安若醒來發現方子輕不見了,再問,嚷嚷著也要去:“娘,我也要去。”

昨晚撒嬌能出去,今天肯定也能。

長公主看看天色:“差不多禮成了,你去也趕不上。”

拒絕了,不讓。

安若可惜地“啊”一聲,一屁股坐下生悶氣,不知道是在氣娘不讓,還是氣自己睡到這麽晚起。

好氣哦,她往地上一躺,一滾。

長公主靜靜看著,沒管:“等會子輕來,看到你這衣服臟的,像話嗎?”

安若忽的停下動作,驚訝:“輕,要來?”

她平時只見到嬤嬤姑姑還有小侍女,全都是比她大好幾圈的,一個同齡都沒有,小侍女都十二三往上。

剛來那會兒沒關系,別苑足夠大,可以到處蹦跶,但蹦跶蹦跶久了安若還是想要小夥伴,就像在姑祖家很多小夥伴,熱鬧。

好不容易方子輕來,結果一覺就走了,好生氣。

不過娘的意思。

是要住幾天?

“好耶!”

安若一個鹹魚翻身而起,去挑好看漂亮的衣服。

方子輕是午後返回的,方家擺了宴席,吃了一頓。

他扶著阿兄下馬車,江合看起來無大礙,就是流程走下來神態疲憊,方子輕不放心,帶來讓塵看看,一起住幾天。

車上還跳下兩個小的——

小醋精元姚,和小皇子興。

元姚以娘祖家有宴席為由,帶著小皇子興出宮到方家玩,然後見方子輕要走,趁不註意溜上馬車,等發現的時候已經半路了。

——方子輕一直緊張圍著阿兄轉,噓寒問暖,沒註意這倆小的藏車裏。

“哇,這裏好大呀,還有鳥叫蟲鳴,安若住這裏肯定樂瘋了。”元姚牽著小皇子,感慨,“你看那邊,有鳥兒飛,河裏聽說有魚……”

“老幺過來,上車,我送你倆回去。”方昕喊他,把小皇子帶出來,這要掉一根頭發還得了,以陛下那個緊張勁。

所以半路的時候已經讓寒月跑回去通知乳娘。

元姚不想回去,帶著小皇子往門裏跑,卻被守衛無情擋住。

無奈轉變策略,笑容燦爛向方昕:“小舅舅,你最好了,讓我在這玩、不,逛,讓我逛一圈過過眼癮,就一圈,抓條魚,對吧?”他扯扯小皇子。

小皇子:“對,想抓魚。”

方昕:“不行,適才保證來看一眼就走,現在又說……”

方昕話沒說完,門裏安若聽到消息跑出來,看到兩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咦”了一聲。

“小醋精,弟弟?你們怎麽來了,來找我玩嗎?”

“喊誰小醋精呢?”元姚不幹,炸毛,“你有本事再喊一遍。”

“小醋精?”安若真喊了,眨眨眼看向方子輕,這稱呼還是跟著方子輕叫的。

方子輕忙著攙扶阿兄上臺階,抽空看他倆一眼,要打架的樣子,但合理懷疑老幺是故意的,找借口留下來。

方子輕沒空管他們,帶著阿兄往裏走,要去找塵。

安若見狀趕緊跟上,元姚眼前一亮,牽著小皇子速度跟上。

想說什麽的方昕:“……”子輕說的對,小孩子就是麻煩。

消息通知到宮裏,陛下果然緊張,拍案而起要親自過來一趟,被勸住了,然後皇後鳳駕至。

小皇子倒是沒有立即接回去。

方子輕也不知道他們是否要留下住幾天,他正鞍前馬後照顧阿兄,江合當天晚上起了燒,淋雨受寒。

方子輕心裏愧疚,害怕阿兄身體一朝回到之前。

好不容易擺脫的每日喝藥。

他擰幹布帕,細心地蓋在額頭,握住手腕不停地摸脈,又俯身耳朵貼著聽搏動。

被帶來當司南然後沒當成、再然後就自由爬動沒人管的龜伸長腦袋,爪子勾著布料熟練往上爬,再一翻滾,從方子輕膝頭翻上床。

方子輕見它要扒拉被子,趕緊制止:“不行哦,會壓到阿兄的,你在、這裏睡吧。”方子輕把它放枕頭邊,拍拍龜殼。

又握起手腕,脈象變化不太大,沒有一下子虛弱到無力,但跟之前的一頂一頂相比,是有些弱了。

藥有安神的作用,塵潛中間又過來一趟,檢查確定沒什麽大礙,讓方子輕不用一直守著,去睡會。

方子輕沒聽,固執地守在床邊,只把燭火熄了。

月上中天,漸漸西沈。

下半夜方昕過來,見小的趴床沿睡著了,眉頭微蹙不展的模樣。

方昕要抱他睡床上,不肯,嘴裏嘟囔,哼哼唧唧,大抵太累沒醒來。

倒是大的這個醒了,聽到動靜睜開眼睛,是一貫的清冷中帶著警惕。

“是我。”方昕出聲讓他放心,神色果然柔和了下來。

給小的披上衣服,話是對著江兒說的。

“你之前提的,接管西域通商一事,我想了想,先不急,我們先把身體養好。”

前段時間江合提及接手,方昕高興於他的身體大好,就答應了,這孩子擅長與人交際、收集大大小小的信息,西域是個大舞臺,適合他,也或許他能把通商之路拓寬,更上一層樓。

但今晚,方昕猶豫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