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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局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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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局之法

“不看了。”長公主把奏疏往堆裏扔,“天天都是這些車軲轆話,來來回回寫,一點長進都沒有。”她看方子輕,無辜而乖巧,“子輕來。”

方子輕想了想,跳下矮凳繞過桌子過去,答應了今天聽使喚的。

長公主把他抱起放膝蓋,端詳,“你似乎不怕我,怕我嗎?”

方子輕搖搖頭,如果放開他就更好了。

長公主沒放,反倒拿了剛才扔的那本奏折塞他手裏:“聽聞你識得幾個字,會背聖賢文章,你幫我看這些,挑他錯字。”

方子輕:“……”這也行?好吧,聽使喚,挑就挑。

他挑得認真,旁邊長公主耳旁風疑惑:“你為什麽不怕我呢,他們都很怕我,說我最毒婦人心,鳩占鵲巢,你帶的那個小姑娘也滿心的擔憂,獨獨你淡定怡然,這是為什麽呢?”

方子輕擡頭,想了想,道:“殿下是安若的娘。”他對長公主的定位就是這個,而一想到這個,不知道為什麽就不怕了,哪怕有壓迫感。

“安若、的娘。”長公主重覆,若有所思,“你覺得我不會傷害你,對嗎?”

“嗯。”方子輕確實這麽覺得,見殿下又若有所思沒有問的打算,他低頭繼續挑錯字。

再次感慨紙的手感真好,字也寫得不錯,就是這語句彎彎繞繞的,一個意思要分成三句寫,第一句大誇特誇拍馬屁的意圖明顯,第二句害羞地指出問題,第三句突然強硬起來,告訴你應該怎樣怎樣做,否則後果很嚴重。

仿佛三個性格不同的人你一句我一句拼出來的文章,好割裂,六歲的他不懂。

通篇的大意是勸說,方子輕有些語句順序看不懂,所以不知道在勸說什麽。

看完了,沒看到錯字,怎麽辦?他舉著奏折眼神詢問。

“換一本再挑。”長公主又塞了一本,“把字難看的也挑出來,他們需要點長進,知道俸祿不是那麽好拿的。”

獲得艱巨重任的方子輕:“……”好吧,勸說肯定是勸的殿下,把人惹怒了。

被惹怒的殿下註意到他的不自在,把人放下地,讓侍從搬來高凳,再把人抱起,放好。

“子輕有想要玩伴嗎?”她問。

“丸拌是什麽,好吃嗎?”方子輕問。

長公主被逗樂了,不爽的情緒短暫消散,“不好吃,玩伴啊,是一起玩耍的夥伴,有個小夥伴陪著,一起長大,不孤單,我在大臣們家中找個合適的孩子陪你好不好?”

方子輕果斷搖頭:“不要,不孤單。”陌生人什麽的,最麻煩了,有阿兄就夠了。

他拒絕得直接了當,長公主有些驚訝,但更喜歡他了,比之彎彎繞繞、話只說一半的群臣,在這孩子身邊很放松。

“行,那便不要。我再問你個問題,回答完,銅鐘的損壞一筆勾銷,我放你自由,不過前提是必須說實話。”

被彎彎繞繞的勸說文章摧殘得腦殼疼的方子輕眼睛當即亮閃閃,好呀好呀,盡管問。

長公主:“在你眼裏,我是個什麽形象?除了安若的娘。”

方子輕看她光溜溜的腦袋,捏著下巴想了會,想到一個詞。

“母儀天下。”

長公主淡然一笑,實誠孩子也學會了穩妥答案,行吧,本來就沒想多為難,她揮手想說可以走,卻突然頓住,靈光一閃,對視方子輕真摯期盼的眼神。

她似乎、想到破局之法了。

破內鬥之局。

——目前朝中有兩派,和平派,主張握手言和一致對外。

維原派,主張維持原先三分朝堂的狀態。

長公主站在和平這邊,但目前處境對她很不利,大眾習慣性找代表人物,就像之前的第三派,明明散沙一盤,但也要立起老丞相做旗幟。

和平派也需要個旗幟代表,是她,或是陛下,要分個高低,這也是那群朝臣攻伐她的根源,必須壓她而讓陛下獨大,美其名曰主次分明。

長公主甚至想過倒戈維原派,重新三派對立算了,但老路的問題和困難顯然更多。

進退維谷,經方子輕一句點醒,其實可以另辟蹊徑。

“母儀天下。”

母儀天下在早期為了人心為了穩固攝政地位是喊過口號的,與仁孝治國綁在一起,具體也嘗試過頒布政令改善民生,但朝中有異議者多,甚至有人就等著抓你把柄推你下位,是以精力全用在對付老狐貍和世家貴族上,拉拉扯扯個沒完,也所以一直到現在,母儀天下都僅僅流於表面,止於口號。

但或許,她看著方子輕,可以轉變形式,從孩童們入手,從朝臣家中的兒孫輩入手。

“母後,姑母,你們覺得如何?”宜樂找了太後與大長公主商議。

“母後自是支持你。”林太後說,鬢發斑白,但依然是文雅知書達理的儀態,“聖言有雲,以保息六養萬民:一曰慈幼,二曰養老,三曰振窮,四曰恤貧,五曰寬疾,六曰安富。慈幼當一,相應母儀,極為合適,妹妹怎麽說?”

妹妹是指大長公主,女兒能有如今地位,靠得這個小姑子暗中扶持與支持。

“應該可以試試。”大長公主說,“正好子輕要跟著塵醫學,需時常進出你我府邸,對外哪怕直言明說是學醫,也肯定有人猜測度疑子輕在幫方家孫家或者誰討好處,也肯定有人備厚禮求子輕幫他們說話,一次兩次還好,次數多了,我怕子輕被帶歪。”

“確實。”太後附和,她見過子輕一面,“那孩子挺乖巧的,元二方四那倆小子又都出京,他身邊只剩個同樣是半大的義兄,要不把他接來我照顧?正好安若喜歡他。”

“估計不太行,那孩子離不得他阿兄,會自己跑回去。”大長公主說,“我是想,宜樂的想法可以試試,與其讓那些人猜疑,暗中密謀,行引誘之事,不如敞開大門,讓他們的孩輩能直接與我接觸,有防結黨營私……”

“這便麻煩姑母了。”

……

於是,人們發現大長公主府最近開始頻繁設宴,隔三差五就有一群小孩衣著隆重地出現在門口,一問,是收到邀請帖子,緣由是這麽寫的,本宮年紀大了,膝下空虛,想有孩子們來熱鬧熱鬧。

前殿熱熱鬧鬧,下到四五歲,上到十一二,互相看看,都第一次見這麽多同齡小夥伴——乳娘嬤嬤是不讓進來的,超過十二歲一律拒在門外。

很多人沒了乳娘沒了嬤嬤在身邊,有些膽怯害怕想回家,但見到都是些差不多年齡的,別人沒喊回家,攀比心上來了,自己也不喊回家。

有那膽大的,站出來展示琴棋書畫之才藝,得意洋洋接受掌聲雷動。

也有跟某小夥伴看對眼、拉著手坐一塊嗑瓜子嘮嗑的,分別時彼此依依不舍仿佛上輩子就認識這輩子相見恨晚,約定下次來要給你帶禮物。

方子輕在後殿,從不去前邊露臉,他很忙的,要把拳頭大的石塊砸碎,然後研成粉末,還要摘葉片,榨汁,還有還有,背歌訣,他埋頭各種忙,就是不去前邊,雖然逢十才設宴,一個月才三天。

雖然開始來赴宴的人少——帖子發出去只收回三成。

另外七成,當場推辭有事不參加的占兩成,猶豫著最後沒來的占五成,都擔心是鴻門宴,大長公主和長公主串通要對他們下手。

隨著設宴次數累加,人們發現無事發生,沒有清算沒有丟孩子,甚至還有不少好處,娃娃們結人脈,父母們打交道,在公主府門口碰面聊幾句,平時帶孩子互相拜訪,年節送送禮,求辦事,都名正言順多了,言官想彈劾,彈劾誰去,大長公主嗎,殿下膝下無子想熱鬧你不允許?太狠心了,你還是人嗎。

既然允許,送孩子來在門口可能不見面?怎麽可能,眼睛是長臉上的。

還有,孩子串個門怎麽了?你家孩兒沒小夥伴?

總之特別名正言順,於是漸漸地,朝臣們把家中兒孫送來,有那還擔心鴻門宴的,打聽能不能把家中侄兒甥兒送來,探探路。

不能,拒絕,公主府沒那麽多錢,吃窮了,在考慮縮減,以後每家只請一個。

從中得到好處的人一聽,不行,錢的事好商量,錢的事不算事,我們可以出……不對,是我們孩子可以自備吃食,小夥伴一起分享,言官肯定彈劾不到殿下桌案上。

於是現在的情況是,妥協到每家請兩個,有出色功績的放寬到三個,宴會規格則按最低調最樸素的辦,赴宴孩童的衣服也從華麗換成耐磨損。

公主府主要負責安全問題,水塘一些地方有人守著,後殿則不讓靠近,所以方子輕絲毫不受打擾。

直到這天。

方子輕盯著檐花姑姑……手裏抱著的兩個。

兩雙水靈靈的熟悉的大眼睛。

老幺,安若。

這倆麻煩精怎麽來了?

安若的頭發長出來了,烏黑烏黑很柔軟,握拳在啃咬,整個人看上去大了一圈,好像滿一歲了吧,今天初幾來著,逢十,但上半旬還是下半?

老幺比安若大一兩個月,同樣比上次見到大一圈,濃眉大眼,霸道模樣依舊,仿佛在說還不來迎駕。

方子輕看檐花姑姑,滿頭疑問:“姑姑?”

檐花姑姑:“小殿下和小公孫鬧著要來找你。”

方子輕想問怎麽這麽巧,兩個麻煩精同時來,約好的吧,還沒問,安若先聲奪人。

“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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