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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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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子時,平靜的軍營在月輝下顯得格外悲傷,隨處可見的招魂幡在寒風中飄揚,異於往常營地外起了一層薄霧,漸漸地寒霧飄向了營地並有往外擴的趨勢,片刻間霧氣籠罩著巍瑞城。

巡夜的士兵看著突起的霧氣並沒有在意,攏了攏身上的衣服,繼續巡視著。

“誰?”突然看著遠處薄霧中的一個身影,喚上身後的人,提劍追了上去,“走,上前去看看。”

“是我。”

士兵走進才發現是安峰。

“安左將?”

領頭的人看著他手上提著的食盒,疑惑問道:“您這是去哪裏?”

“我去看看右將。”

聽他這麽說,幾個士兵為難地看著彼此。

領頭的人握緊手中的劍,對安峰的這個要求犯了難,“可是公主吩咐誰也不能去看盧右將,您就別為難我們了。”

“就一炷香的時間,看完之後......”安分一頓,“我自會去向公主請罪。”

領頭人知道安峰與盧平親如兄弟,兩人一個勇猛,一個多智,戰場上多次配合取得勝利,如今盧平成為階下囚,若是不讓安峰去,豈不是不近人情。

可軍令難為。

“我知你擔憂什麽,我進去一刻鐘後,你便將我擒下送至公主營帳內,這般你也好交差。”說著不顧士兵們的反應徑直走向盧平被關押的營帳。

領頭的人追上去還想阻攔一下。

安峰回頭盯著他,“動起手來,你們也未必是我的對手,闖營的後果我自會承擔。”

轉身離開。

“鵬哥,安將軍他......”

一個年紀較輕的小兵上前,李鵬拉住他,搖頭,“將軍說的對,我們攔不住。你們就在門口守著,我去稟告公主。”

李鵬趕忙朝著營帳走去通報這裏的消息,可來到主帳時,門口的守衛說公主並未在營帳內,李鵬又說再左副將,守衛依舊說不知左路身在何處。

李鵬無法只得回到關押的營帳外守著。

關於盧平是內奸一事,大家雖然存疑,可依舊擔心安峰犯糊塗,會顧忌情誼放了盧平,而且那個冥色兵也與盧平關在一起,屆時盧平救了冥色兵,軍營中有多少人擋得住。

想到這裏李鵬轉身往另外一個營帳走去。

安峰進入營帳看著牢籠中關押的盧平,此刻盧平蜷縮成一團,背對著他睡在雜草上,衣衫上並未血跡,只是有些淩亂,看來並沒有受到刑罰。

安峰蹲下,將食盒重重地放在地上,聲音驚醒了盧平,盧平受驚一般翻身而起,定睛一看是安峰,就像見到救命的人一樣,臉上堆起憨笑,幾步走到牢籠前,手伸出來拉著盧平,急忙道:“你怎麽現在才來看我,你知不知道公主誤會我,說我是真國奸細,我怎麽可能是呢?你快去幫我說說,我嘴笨得都不知道如何解釋。”

安峰看著手臂上的手,沒有說話,默默從食盒中端出酒和肉,擡起頭與盧平對視,“先吃點吧,這裏的飯食一定餵不飽你。”

盧平心緒煩悶,甩開安峰的手臂,背對著安峰叉著腰,顯得十分急躁,“現在還吃啥呀,沒那個心情。”

安峰望著盧平的背影,嘆了口氣,無奈道:“你吃好,今夜好好休息,明日我就去跟公主說。”

就像哄孩子一樣。

盧平聞言蹲到安峰面前,與平時無意,拿起盤中的肉就往嘴裏塞,吃了幾口含糊道:“行,你答應了我就安心了。”

大掌又直接握著酒壺,仰頭喝下,坐在地上吃喝半晌後擡頭問道:“明日你怎麽與公主講?可有證據,要是.......沒......怎麽暈乎——乎”說著眼神迷離,拼命搖著頭,頭發暈仰頭倒下。

“明日公主自會知曉。”安峰喃喃自語。

盯著盧平背影許久,視線一轉,看向被架在十字架上的柯龍喜,薄薄一層衣服早已看不出本來顏色,血還在不停地順著衣角滴落。

他起身走到鐵牢籠外,看著毫無生氣的柯龍喜,死死捏著鐵桿,淚水不覺間濕了一張臉,他握著比手臂還粗壯的鐵桿。

沒錯,為了防止柯龍喜逃走,不僅用鐵索綁住了柯龍喜,還將他關在了玄鐵打造的鐵籠中,防止被人救出。

安峰頭抵著鐵籠,發出嗚咽的聲音,良久擡起頭,對著柯龍喜輕聲喚道:“阿龍,阿龍......”

一聲接一聲,越往後聲音低沈無助,語氣越發哀戚,見人沒有反應,眼中的光一點點消失,身子支撐不住,靠著鐵籠墜在地上癱坐著。

“哥——”

正當安峰完全陷入悲傷時,垂著頭的人動了一動,腦袋一歪,頭發撥向一側,露出一只眼看著安峰。

兩人對彼此的稱呼猶如晴天霹靂,炸得裝睡的盧平血色消散,雙目瞪圓,驚訝得張開了口,震驚之餘,除了楞然腦中一片空白,這才讓他沒有發出聲響,來不及反應,做出任何行為,可眼角的淚順著臉頰滑下,落在枯草上,枯草瞬間被打濕。

安峰激動地跪坐起來,雙手緊抓欄桿,欣喜地看著柯龍喜,“阿龍,你怎麽樣?”

柯龍喜虛弱搖搖頭,雙眼直勾勾看著安峰,安慰著他,“哥,我沒事。”

說話時眼神明亮清澈,讓人根本沒法把他想象成領著幾千冥色兵大肆砍殺他人的人。

“你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安峰問出心中的疑惑。

柯龍喜心中一痛,眼眶微紅,哽咽道:“是王上,他為了煉出魔所說的冥色兵,讓我們獻祭,獻祭後的人便變得人不人鬼不鬼,就像一個從地獄而來的魔鬼。”

安峰雖有猜測,可真正聽到還是很詫異,不可置信道:“太子沒有阻止嗎?”

柯龍喜聞言淚水劃過,眼下出現一條白痕,雙眼通紅,內心的憤怒壓過悲痛,啞著嗓子吼了起來,低沈尖銳的聲音讓人渾身寒毛直豎。

“王上為了造出最好的冥色兵,親手殺了太子。只因太子勸他不要與魔為伍,會害人害己。如今兵敗終是報應,只是真國臣民無辜——”

柯龍喜狂笑了起來,似乎早已知道這個結局,隨後垂眸不再說話。

完顏律齊知道完顏真與魔做交易後,立即出聲阻止,軍營內支撐完顏律齊的將軍們也紛紛表示不讚同。完顏真見狀,害怕完顏律齊趁機奪權,只得表面答應,然而私下逮捕百姓煉成冥色兵,後來還威脅大祭司,為他造出一支理想中堅不可摧的冥色兵。

完顏律齊知道後,帶著柯龍喜去勸完顏真放棄冥色兵的想法,完顏真看著風頭蓋過自己的完顏律齊,受到臣民和下屬的愛戴,壓制不住內心的嫉妒,一邊安撫完顏律齊,一邊給完顏律齊的酒中下毒藥,父子倆面對面交涉起彼此的想法。

當完顏律齊以為父王是在與自己談心的時候,卻不知他父王已經親手送他上路了。

“王上將太子和他身邊得力的人都煉成冥色兵,發現有戰鬥力的士兵煉成的更好,更加像一把利刃。”

“他想要將太子煉成冥色兵領將,可是太子煉成的冥色兵十分暴戾,不受控制,於是他毫不留情地斬殺了太子。”

那時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就這樣煉成了一個沒有情感,醜陋的傀儡。

“百餘人中只有我還保持著原形,可是沒有了心智。”

現在想來是大祭司幫了自己。

因為按照魔最先給的方式只可以把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煉成跟訓練有素的士兵一般,可入了戰場並不能很好指揮,後來魔告訴完顏真要是有神法相助,威力自然更大。

在真國,被尊崇和信奉的神就是從莫氏一族中出來的大祭司。

完顏真以莫氏一族的性命威脅,大祭司無奈,最終不得不答應。他是第一批,而第一批中也只剩下他一人。

見付出這麽多條命沒有得到好的結果,完顏真再次威脅大祭司,若不能為他煉出一批更好的冥色兵,那他就下令征兵,讓真國的男人皆來軍營。

大祭司再一次妥協了,從而也煉造出一批出色的冥色兵,並且將他打造成了冥色兵的將領。

此刻大祭司怕是不在人世了吧!

“我會救你出去的。”安峰心疼地看著柯龍喜,咬牙使勁拉著鐵桿,汗水從額頭滲出,玄鐵有些變形,可並沒有斷裂,多用力幾次或許可能斷開。

“不必了。”柯龍喜瞥了瞥束縛著自己的鐵鏈,認命道:“哥,你不要花心思在我身上,趁翊國還沒有發現你的身份,你找一個安穩的地方生活吧,真國.......”

柯龍喜眼中滿是失落,喉間難受得緊,“如今的真國不值得你的忠誠。”

“就讓我待在這裏吧,我寧願被鞭打死,也不願再當無情,無義,無心之人。”

“不——”安峰低吼出聲,“我怎麽能讓你留在這裏。”

“那你要帶他去哪裏?安將軍!”

營帳內突然出現的第三個聲音嚇到了兩人,安峰回頭看向站起身,咬牙切齒叫著他‘安將軍’的盧平,目瞪口呆,然而等公主和慕容玹他們出現後,他就知道了盧平為什麽沒有被迷暈了,苦笑一聲,心裏面沒了驚慌,反而是釋然。

提心吊膽十多年的心這一刻終於感覺到了踏實。

“安將軍,你藏得可真深。”公主雙眼無神,勾著嘴角冷冷說道,周圍的空氣都冷了好幾分。

他們一早便埋伏在營帳內,慕容玹設下結界,給盧平吃了一粒丹藥,可保他不中毒。

安峰不說話,並非沈著冷靜,而是事已至此,他沒有一般奸細的反抗心理,只對著公主淡淡一語,“對不起。”

公主並不答話,然而盧平沖上前,憤怒地拍打著牢籠,質問道:“為什麽呀?”

薛暖有些同情地看向盧平,她雖未有如是經歷也明白。

能為什麽呀!

因為兩人不同族,效忠不同君王,各有各的使命,從一開始就註定有人欺騙對方。

她不知道此刻彼此站在這裏有什麽意義,她身處事件中,卻只是一個看客,事情的發生她沒辦法阻止,事情的結果她無法改變,此時悲傷的情緒瞬間將她淹沒。

她有些痛苦地捂住胸口,原來看著好友相互背叛會有這樣的情緒,現場的感受往往比說書人言語的描繪更猛烈,讓她有些招架不住。

慕容玹靠近薛暖,將她護在懷中。

安峰回頭看了一眼柯龍喜一眼,無悲無喜,聲音變得有些沙啞,淡淡道:“我叫珂固,他叫柯龍喜,是我弟弟,我們是真國第一勇士利隆的兒子。我八歲就跟著父親上陣殺敵,十二歲時被送到翊國,翊國鄉下的一對老夫婦見我可憐就收養了我,後來我從軍,入軍營,結識了盧平,分到將軍麾下。”

安峰娓娓道出自己的身世。

“靠著不錯的身手和高盧平一點的智慧在軍中樹立威望。”安峰勾唇苦笑,“為取得將軍信任,南下平定戰亂時,替將軍擋毒箭,雖然犯險,但很值得。”

“當看到北地十二城的守備時,我便知道自己成功了,因為我的任務真正開始了。”

然而那時開始他便慌了,他作為真國暗棋,這一生只發揮了兩次作用。

“我將這麽重要的信息傳回了真國,真國便發起戰爭。無人懷疑是我,只會認為是崛起的真國驍勇善戰。”

“不可能,十二城的城防圖你怎麽可能記得住?”盧平說話時雙唇顫動,搖頭表示不相信。他還在躲避,因為單是這一次的背叛他都無法接受,若是安峰一開始就打北地的主意,他無法想象自己會不會立即手刃了面前這個往日稱兄道弟的人。

“我從小便記憶過人,短短幾眼便記住了巍瑞城的守備,更何況北地十二城的城防圖可是看了整整幾個時辰。”

安峰長舒一口氣,積壓多年的愁悶此刻得到了舒緩,心底那些不敢吐露的事終於能說出口了。

以往他不敢與真國的家人訴說,說他在翊國受到了養父母真心照顧,結交了志同道合的友人,亦不敢與翊國好友傾述,說他不願兩國交戰,希望和平相處。

在翊國多年他早已忘記出發時為國盡忠的熱情,對於真國的命令全憑本能。

也許這輩子他註定了成為一個不忠於國,不義於友的人。

一股熱氣熏得他眼眶發紅,一張張熟悉的面孔變得模糊。

其實他也曾寄希望於完顏律齊。

完顏律齊是一個有志向和遠見的人,若他以北地十二城為談判籌碼,獲取與翊國和平相處的機會,同時能兩國互通,那麽真國能改變依靠長期游牧的狀態,往南遷徙而不受侵擾。

雖先搶後還的做派讓人不齒,可為了一國百姓,上位者重要使出一些難以啟齒的手段。

然後事態卻未想他預料的發展,可想而知,是內部出現了分歧。

他左手扒開衣襟,袒露出右肩,膚色比真國的人白幾分,可精壯的胳臂還是能看出幾分真國血脈,右手握成拳放在心口衣襟上,朝著端坐著的公主鄭重一禮,垂頭道:“我願一死,追隨將軍。”

“哥——”柯龍喜震驚地看著安峰,那可表示著受封勇士對新主子的忠誠。

他們一族是天生的勇士,只要在父親的嚴苛訓練下,十五便能得到受封,而他的哥哥,十歲便是受封勇士,只是被送到了翊國,沒有行最後的受封認主禮。

安峰深深看了一眼柯龍喜,接著緩緩跪在地上,磕頭道:“求公主——”

喉嚨幹疼得說不出話,淚水滴落在地上,還是堅持說了下去。

“賜吾弟一死。”

薛暖聞言眼前一黑,身子欲墜,一旁的慕容玹眼疾手快攬住她的肩,幫她穩住身形。

“小心。”

耳側溫熱的氣息安撫著她的心,她微微側頭,看著慕容玹皺眉的臉龐,心想他是不是和自己一眼,看不懂這事態發展,隨即她看向做決定的公主。

公主面無表情,緩緩起身走到安峰身邊,隔著籠子看向柯龍喜。

柯龍喜隨著公主的逼近,身體異常難受,一股力量讓他忍不住屈膝跪拜,可手臂上的束縛並不讓他身體如願,拉扯感讓他十分痛苦。

“啊——”

嘶吼聲響起,柯龍喜後仰,拼命撞著腦袋以緩解痛苦。

“公主!”安峰挺直身軀,身子剛動,左路手中的銀劍就架在了他的頸間。

營外守著的人聽見營帳內的叫喊聲,慌了神,立即跑了進去,看著營帳內的場景,連忙跪下,“屬下該死,不知公主——”

公主回身擡手制止了李鵬想說的話,望著營簾幽幽道:“別急,還有一日。”

說完往外走去,李鵬趕緊跪到一旁,讓出位置。

安峰楞楞地看著公主的背影,明白了她這話的意思,明日若是將軍回不來,自是他的死期。“來人,將盧右將請出來,把安峰關好。”

李鵬聽到左路的命令,連忙起身掏鑰匙開鎖,盧平大手一推木門,差點把門後的李鵬掀翻在地,身形一竄就到安峰面前,拎起安峰,毫不留情給了他一拳又一拳,一遍又一遍怒問道:“為什麽?為什麽?”

“哥——哥——”

營帳內除了盧平的質問聲和柯龍喜的叫喊聲,其他人皆沈默不語。

公主淡漠一眼,轉身離去,左路跟著公主回到了主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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