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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女(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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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女(六)

006.骨女(六)

文月望十,也就是白露這一日,山間楓葉漸紅,宮中也相繼開始籌備下月的紅葉賀。

陰陽寮一眾陰陽師於清涼殿禦前參與泰聞儀式,上稟星相占蔔,祈福和禱告,以及神社修繕等一幹事宜。

後來又提起下月的紅葉賀,因為左大臣源高明之女梅壺女禦產期將至,源高明請旨天皇在紅葉賀上為其祈福,保佑其順利產子。天皇欣然允旨,下令陰陽寮好生籌備自不必說。

朝會直至宮鼓響起方散。

晴明知曉博雅今日入了宮,卻沒在朝會上看見他,散朝後便沒有立即離開,而是在通往宮外必經的小禦所附近的水榭等候。

小禦所接壤的庭院中間鋪了一地白石子,石子中央蜿蜒著水榭,晴明正站在水榭畔的一株青松下,觀望著浮葉下擺尾的錦鯉。

不遠處的渡廊有大人們走過,絲絲竊語不斷傳來。

期間不乏某些難以啟齒的秘事,或某位大人的八卦,大多繞不開風花雪月。

可這皆與晴明無關。微風徐徐而過,晴明閑適地閉上雙眸,唇角帶起一抹安然的笑。

“晴明先生。”

驟然渡廊之處傳來聲響,晴明不緩不急睜開眼,覷去。只見廊下站著一身淺色束帶裝束的陰陽頭藤野森時。

藤野森時看上去還未滿不惑,氣質文雅謙遜,嘴角時常浮現和善的笑,看上去是個很好相處的人。

“聽說閣下方術過人,有機會還想見教一番。”

“門中不允鬥法,森時大人的方術恐無緣見識。”晴明淡淡道,敷衍之意溢於言表。

森時身旁的陰陽師叱道:“晴明,這就是你對待陰陽頭的態度嗎?”

森時揮手阻攔陰陽師接下來的斥責,大度一笑:“陰陽師本就是以方術論高下,晴明先生方術高妙,自當如此傲氣。”他略頓了頓,意味深長道,“更何況來日方長。”

陰陽師冷哼一聲,不再言語。

晴明亦是淡淡神情。

森時便又道:“晴明先生在此是等候博雅大人嗎?”土禦門的安倍晴明與博雅朝臣交好,朝中幾乎無人不知。未等晴明先答,森時先道,“博雅大人受玉子更衣召見,一時恐無法脫身。”

“多謝相告。”晴明微點頭,還是一副懶怠多言的模樣。

森時也不惱,雖然晴明多番無禮,他亦是進退有度謙遜和善。此時向晴明頷首,便同一幹對晴明頗為不滿的同僚往宮門而去。

森時同寮中眾人遠去,不遠處看了一陣熱鬧的一群人方轉過廊角珊珊而來。

晴明輕嘆口氣,覺得自己一時怕是清靜不了了。

果不其然,走廊傳來一聲輕嗤,便見幾個武官向渡廊而來。為首的一位年輕官員,看上去倒與博雅有幾分面似,眉清目秀,生得很是俊朗,就是眼神鋒利了點兒。這正是博雅最小的胞弟源助雅。

源助雅半年前在摩沽國立下戰功,源高明做上右大臣後,就請旨將其召回,如今在京都任右近衛小將一職。

“晴明大人!”源助雅還不到及冠,故而生得極面嫩,可身上卻帶著股久經沙場的殺伐之氣,與京都掛著武官之名卻連血光也未見過的貴族子弟格格不入。他持笏立在渡廊之下,眉宇間帶著狂傲,“都說晴明大人的生母乃是山中白狐,如今一見,方知傳言也並非空穴來風。”他故意輕笑道,“晴明大人果然生得一副好相貌,美艷似狐,就是女子也自愧不如,難怪京中會有人傳言晴明大人偏愛與博雅大人廝混,乃是博雅大人的私交‘小姓’。”說到最後,他故意將小姓二字念的極重。

秋風中,晴明衣袖翩翩,雅然身姿倒映於池中,有種說不出的風流蘊藉。他那張略尖的臉,白皙而美艷,遠遠看去竟真有幾分狐相。

源助雅身旁的幾位武官,不由生出幾分緊張。他們雖也愛拿晴明與博雅之事取笑,可那都是私下悄悄談論的,沒有誰敢像源助雅這樣堂而皇之地將這種艷情流言當著陰陽師的面道出。他們得罪誰也不敢得罪陰陽師,尤其是有本事的陰陽師。否則怕是連死也不知道怎麽死的,更別說會突然遭遇莫名其妙的厄運了。

幾位武官都埋著頭置身事外,既不敢得罪這位最近在朝中風頭頗盛的小將,也不敢得罪那位方術出神入化的陰陽師。

源助雅卻還是一臉輕笑,甚至能從他的笑中看出幾分嘲弄和挑釁。

“原來京中是這般傳言我與博雅嗎?”晴明出乎意料的沒有生氣,嫣紅的唇甚至帶出一抹愉悅的笑,”還真是讓人受寵若驚。”

源助雅楞了片刻,他未想到對方會沒有惱怒,反而厚顏無恥的有些高興。原本準備好的羞辱之辭堵在喉嚨吐不出來,清秀的面孔微微有些扭曲,然後猛地一沈,重重一哼,甩袖而去。

武官見此,也不敢惹晴明,灰溜溜跟在源助雅身後,向宮門而去。

晴明看著眾官離去的背影,方幽幽嘆口氣,臉上露出真傷腦筋的神色。

……

等了幾刻,也未等到博雅,眼看便要到宮中門禁的時刻,晴明索性也離開了皇宮。

走出宮門,寄車處已十分冷清,唯有一輛牛車停在宮墻下頭,一個仆人正坐在上面打瞌睡。

晴明認出那是博雅的家仆實忠,便走到他跟前,輕咳了兩聲。實忠猛點了下頭,驚醒過來,一見是晴明,連忙爬下牛車,笑道:“是晴明大人呀,這麽晚了才出宮門?”

晴明點點頭,亦笑道:“是呀,這麽晚了,你家大人還沒有出宮,馬上便要門禁關宮門了。”

實忠打了和哈欠,懶懶道:“哎,最近老是這樣。”說完,又覺得不對,馬上補了一句,“雖說如此,可博雅大人留在宮中,絕非宮裏傳言的那般。”

晴明沒言語,實忠便有些著慌,他知道平時主人對晴明這個朋友很看重,不想晴明對博雅有什麽偏見,便卯足勁兒解釋:“晴明大人……宮中的流言您多少應該有所耳聞,可那些都是居心叵測之人為了汙蔑我家大人散布的謠言!”說到最後,實忠有些咬牙切齒,“要是讓我知道是誰,非撕爛他們的嘴!”可這終究不過是氣話,即便找出謠言者,他未必能將對方如何。實忠不禁有些洩氣。

傷人的話有時比刀劍更鋒利。博雅受天皇寵幸,於是宮裏宮外看熱鬧者有之嫉妒者有之心懷鬼胎者有之,流言蜚語不斷汙言穢語不斷。總之博雅在平安京這座城中,就從未遠離過是非的中心。

實忠越想越酸澀,忍不住道:“晴明大人,我家大人是有苦說不出……”

晴明沈默片刻,低聲道:“我知道……”

實忠垂頭,還有些難過,心裏有萬般話欲說,卻說不出口。眼睛有些濕潤,想起這是宮門外,又連忙將眼淚憋了回去。

晴明想起方才在小禦所附近遇見的源助雅,眉心微蹙,道:“實忠,你方才是不是見到了源助雅大人?”

實忠正自神傷,忽聽晴明這麽問,有些奇怪,擡起頭道:“大概兩刻鐘前見過,助雅大人看上去臉色不太好,小的向他問安,他也沒理會小的。晴明大人,您問起這個做什麽?”

晴明若有所思,而後笑笑道:“無事,只是方才在宮中遇見了,便有此一問。”

實忠“哦”了一聲,點點頭,隨後不知想起了什麽,沈沈嘆了口氣:“助雅大人與博雅大人本是同胞兄弟。助雅大人剛離開京都的時候,連字還咬不清,只拉著尚且年幼的博雅大人不肯離開。誰曾想,時隔多年助雅大人回到京都,兩位大人不僅沒了兒時的親密,反倒不如個陌生人。”

實忠打開了話匣子,一個勁兒往外倒。晴明默默聽著,也不插嘴。

直到實忠自個說得有些口幹舌燥,方不好意思地摸摸頭,慚愧笑道:“一不留神話又說了這麽多,晴明大人一定聽煩了吧?”

晴明淡笑著搖搖頭,又道:“助雅大人的事,倒從未聽博雅提起過。”

實忠臉上露出感傷:“這本是博雅大人心中的痛處,自然不願提起。”

晴明略沈思片刻,便沒再問起別的。

實忠見晴明這麽晚還未離去,不由奇怪:“大人這是在等哪位大人……”後來一想,又笑道,“難道是博雅大人?”

晴明點點頭。

實忠倒挺樂意的,反正每次博雅跟晴明一塊,他總感覺博雅大人心情不錯。

於是便一起等在宮門外。

夜色慢慢降臨,晚間寒氣騰起,宮墻外的林木枝葉上凝聚起了水珠,宮門兩側的石燈也俱燃了起來。

忽聽一聲清響,原本緊閉的宮門嘎吱開了,博雅自裏走了出來,神色間帶著濃濃倦意,旁邊有個宮人提著燈為他照路。

博雅本來臉色不大好,無精打采,忽見宮墻下站著晴明,眼睛頓時亮了亮,他轉身向身邊的宮人低語了幾句。

宮人點頭哈腰拜了禮,便回了大內,守衛又再次關上宮門。

博雅笑著向牛車走去,臉上都是喜色。

“晴明,你怎麽在這兒,我正打算一會兒去土禦門找你!”

晴明溫和笑道:“昨日約好今夜去西京,心想,與其你跑一趟,不如我等你一起去。”

博雅看了眼自己這身官服,俊朗的臉上浮現苦惱:可這身實在不方便,還是換身便服再去才好。”

晴明點點頭。

於是兩人一同登上牛車,入車廂時,衣袖浮動間,晴明嗅到博雅身上散發出的淡淡龍延香,那是只有禦常寢殿方會點的熏香。

“博雅……”

“嗯?”博雅轉頭,便見晴明停在車廂口,目光深凝著自己,不由有些怔楞,“怎麽了?”

晴明收起眼底的異常,低頭一笑:“無事。”

隨著一聲輕叱,實忠駕車往二條大道趕去。

牛車在府邸門前停下,早有一個身姿曼妙的少女捧著包袱在門前靜候。

這是晴明差使式靈給他送來日常用的衣物。

兩人進府各自換了衣物,又在府門前聚合。

此時戌時已到最後一刻,天上懸的半勾月被薄薄的雲層籠罩住,夜色便更加黏稠,黑得幾乎辨不清方向。

博雅接過實忠遞來的燈籠,走到晴明身旁,觀望著天色憂道:“快到亥時了,現在去西京會不會太晚?”

晴明望著被雲層慢慢吞噬的月光,淡淡道:“從此地步行到那個地方,正好到子時,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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