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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女(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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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女(四)

004.骨女(四)

道別時,舟平親自將二人送至門外,紅著眼圈懇求道:“兩位大人,小姐的事就交給你們了……”他頓了頓,臉上露出哀傷,“就算帶不回活人,也要帶回屍首呀!”

博雅有些不忍,開口欲寬慰,晴明卻隨手攔住他對舟平道:“我們一定會盡力而為。”言下之意,雖能盡力,卻也不能保證帶回明玉姬。

舟平聽出他意,無可奈何地點點頭。

晴明這方拉著博雅離開。

一直走出幾裏外,橘家宅府已看不清模樣,博雅掙開晴明的手,不解道,“你方才拉著我做什麽?”

晴明淡淡道:“明玉小姐已失蹤半個月,若是妖邪所為,恐已遇害,何必給他希望。”

博雅聞言,知他所說在理,心中便有些難過。

晴明見他垂頭喪氣,本欲安慰,轉念一想,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兩人各自沈默地走了一會,博雅突然想起那張人像,皺眉問道:“那平公子……”

晴明知他要問什麽,便道:“我也不確定,可能是我們熟識的那位故友,也有可能只是長得相似罷了。”

博雅聽他這麽說,心情俞發沈重了。

而這時,晴明已召出式靈趕來牛車,車輪聲在六條大道緩緩響起,直至在晴博二人身側停下。

車上坐著一個穿水幹服的女子,半分嬌媚半分英氣,於車上向兩人款款一禮。

“晴明大人,博雅大人。”

見這女子面生卻能叫出自己名字,博雅不由楞了半響。

晴明見他這呆呆的樣子,覺得甚是有趣,有意作弄一番,但知道現在不是打趣的時候,只好收起玩鬧的心思,推了推博雅,示意他上車。

博雅被這麽一推,遂將目光收了回來,看向晴明,仍有些糊塗:“去哪兒?”

“凈業寺。”

博雅這才上車。上車時,車上的少女伸手扶了他一把,博雅瞬時臉就有些紅,想收回手,又怕拂了這女子的面子,只好紅著臉,任她扶著上車。

晴明在後面見此情景,樂得不可開支,也笑瞇瞇跟著上車,惹得進到車廂的博雅,隔著車簾剜了他好幾眼。

……

凈業寺在城外,為節省時間,兩人乘牛車趕去。

去時,天色已漸晚,秋風蕭瑟,帶著些涼意。

自古大多數寺院都是依山而建,凈業寺也不例外。

兩人沿著山的正面,拾階而上,爬了百節臺階,終於走到寺院門口。這時,博雅已覺汗意勃發,微微喘息,再看一旁的晴明,依舊是面不改色,氣定神閑。博雅不由奇怪,晴明看起來清臒文弱,體質卻似乎比尋常武人更勝一籌。

他正想著,晴明卻已將目光放到寺院門口一個正清掃落葉的沙彌身上。

那沙彌不過十二三歲的模樣,持著一把比他還略高些的掃帚,一來一去清掃樹葉,如誦經般認真。正掃著,忽聽見腳步聲,沙彌停下手上的動作,擡頭望向臺階處,見是有人拾階而上,便合掌向來者作了個佛禮。

晴明亦是回了個佛禮,道:“小師傅,慧凡大師可在寺院。”

小沙彌本欲轉身繼續掃葉,聞言一楞,覆將二者細細打量一番,遲疑道:“師傅離院已久,一直未歸,請問二位大人尋我家師傅何事?”

晴博二人對視一眼,博雅是滿目驚訝,晴明則是習慣性看向博雅。收回目光,晴明覆道:“小師傅,可知慧凡大人因何事離院?”

小沙彌見他問得奇怪,狐疑地盯著兩人:“二位大人問這個做什麽?”

博雅見他面有防備,連忙解釋,先自報了身份,又將最近西京邪祟之事共明玉小姐的事撿些簡要的大致說了一遍,最後方道:“我們這次來,就是想向慧凡大師打聽明玉小姐的事,還請小師傅告知慧凡大師的去向。”

沙彌知曉兩人身份後,放松了警惕。後又聽了博雅的一大段話,眉頭漸漸皺起,待他說完,便道:“明玉施主半月前確實來找過幾回師傅,兩人在禪房密談,我實在不知道談了些什麽。直到後來,明玉施主最後一次來找師傅,師傅隨她出了院,從此便再未回來,音信全無。”

說完,又有些擔心,忍不住急問:“兩位大人,我家師傅至今未歸,不會是跟西京的邪祟有關吧?”

博雅也拿不準,便看向晴明。

晴明這時已將事情的前因在心中默順了一遍,猜出慧凡兇多吉少,見博雅詢問地看著自己,便轉向小沙彌,道出自己的猜想:“慧凡大師擅驅妖邪,這次離院應當是為西京邪祟之事,他離院已久,始終沒有音訊,恐怕……”未盡之言,已不言而喻。

小沙彌聽明白了,臉色刷白,呆立在原地,過了好半響,方猛掉下幾滴眼淚,拿袖子去擦,卻是越擦越多。

瞧此光景,這沙彌應到與慧凡關系深厚,否則何至傷懷至此。

博雅見他哭得淚水漣漣,心中也忽生出一種悲哀。

他忍不住去看晴明,卻見晴明一派淡遠冷靜神色,好像從不會為任何事情悲傷。

博雅不知怎的,心中的難過莫名更厲害了。

……

晴明從不會安慰人,博雅不擅安慰人,兩人只好陪小沙彌傻站了一會,待他略微平覆悲傷的情緒,兩人又沒心情進寺院,便直接下山去了。

兩人沿階下山,渡過山下一架木橋,便進入一道林蔭小路。

接連聽到亡訊,博雅心情自然好不了。待走進林蔭處,入眼的又皆是衰敗的景象,枯草落葉,好不蕭瑟,博雅不由觸景生情,淒涼道:“晴明,有時候我會想,怎樣才算真正的死亡……”

晴明未語。

博雅也沒心情去看他,只低頭繼續道:“也許被人完全從心裏忘卻,便是真正的死亡吧。”他順手接住一片飄落的樹葉,看著那幹枯的生命,傷感道,“晴明,你總說人之生死,乃天道,傷心也罷,難過也罷,皆是枉然。可是,我總也不明白何為天道……我只是覺得,若亡者已去,活著的人不能記住他,他便真的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晴明亦是望向林中的無邊蕭蕭落木,語氣淡然:“生命是輪回,葉落便有葉生,花謝便有花開,舊的生命逝去便有新的生命誕生。無論你今日如何傷悲,明日你依舊會為新生命的誕生而欣喜。所以何必執念於過去,將自己囚在過往,固然能記住亡者,卻也失去了感受新生的喜悅。”

博雅聽後若有所思,也不知聽懂了沒有。

晚風依舊在吹拂,林間不時傳來沙沙的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博雅方遲遲道:“晴明,你是不是想說,人不能沈溺於過去,否則會失去未來?”

晴明點點頭,微笑道:“看,我一直都說,博雅,你其實是很聰慧的。”

博雅搖搖頭,對晴明的恭維不置可否,他臉上依舊帶著傷感:“那是不是說,當我在意的人離開我時,我也不能傷心?”

“不,你可以傷心,也可以難過。但在以後的日子裏,你要學會忘記這種感覺。”

“能忘記嗎……”博雅低聲喃喃,半晌又望向晴明,“晴明,你有為誰的離去傷心過嗎?你……能忘記嗎?”

晴明依舊是淡淡的神色:“沒有。”

“從未有過?”

“從未有過。”

“為什麽?”博雅疑惑。

晴明輕笑,不知是嘲諷還是別的:“那種東西,我怎麽可能會有。”

博雅呆呆望著晴明,晴明能看出他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在那一瞬間閃過了落寞。

晴明突然有些後悔說出那句話,他正想說些什麽緩解一下氣氛,還未想好,卻聽博雅問道:“晴明,如果有一天我與你分別,你會難過嗎?”

晴明道:“分別,總有相見之日。”

“可若再也不能相見呢?”博雅望著他,目光中隱著殷切與忐忑。

晴明一楞,再也不能相見……自然……會。

可那字還來不及說出口,便被一聲嬌柔的呼喊打斷。

晴明與博雅幾乎同時望向聲音發出的方向。原來是一直等在林蔭外的式靈女侍看見了兩人,便站在牛車上遠遠叫出他們的名字。

博雅楞了楞,然後回頭沖晴明笑,方才眼中的殷切期盼已消失的無影無蹤:“不知不覺,都走到停車的地方了。”

晴明知曉他說這話已是不願再繼續方才的話題,便也順著他道:“是呀,天色已晚,還是早些乘車回京吧。”

博雅點點頭。

於是兩人便向牛車走去。

……

從凈業寺回京,要駛很長一段路程。

博雅上車後,便靠著車壁合目休息,晴明坐在他對面。

原來昨夜博雅留宮侍奉,已是十分倦累,今日本是休沐,又因與晴明有約不敢遲到,於是從宮裏出來,便回府換了常服直接趕去六條大道。如今奔波了一天,更是疲倦。

博雅靠著車壁本只想稍稍打個盹,未曾想,隨著牛車顛簸,他在一陣晃晃悠悠間,困意襲來,竟不由自主地睡熟過去。

牛車原本平穩行駛在濃濃夜色中,突然行到一處坑窪處,牛車狠一顛蕩,原本靠著車壁睡得正香甜的博雅,便身子一偏,側身向車板倒下去。

坐博雅對面的晴明,幾乎是立時便伸手將他扶住。

然而用手扶住,終究不是辦法。若是一會再遇上顛簸,他未能保證自己能及時扶住他。於是晴明輕輕將博雅扶穩,坐到他身旁,覆將他身子靠過來,讓他的頭倚在自己肩上。

許是博雅實在太累了,又或是晴明動作過去輕柔,總而言之,這方下來,晴明未曾驚醒博雅。

博雅靠在晴明肩上,依舊睡得深沈,晴明能聽見他在耳邊發出的綿長呼吸聲。

晴明從未感覺這麽平靜過。

夜色暗沈,車內照進幾縷月光,正照在博雅身上,在他眉眼處渡上一層淡淡的光。

晴明忍不住伸出手觸了觸他的眉眼,似受到驚動,熟睡的博雅不安穩地顫了顫睫毛。

晴明笑了笑,手移開,輕輕替他掠開幾縷發絲,借著融融的月色,靜靜地望著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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