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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都不是規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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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都不是規矩人

在家休息的第一天,賈政閑極無聊記起請客們,便把他們拉了出來。

不得不說,這些清客能吃閑飯是有理由的,說話是真好聽,奉承得人很是舒服,而且拍起馬屁來不俗,什麽都能吹上兩句,賈政默默聽著,很是學了一手,準備轉天用在上官身上試試,至於這會,他就當是看相聲了,還是專場。

賈政舒舒服服的,兩兄弟就慘了。過兩天月考,回到學塾的第一天,兩人就恨不得把書吃下去。出去有多愉快,現在補起課來就有多受罪,熬到夫子宣布散學時,兩兄弟如同被狠狠摧殘過的花骨朵,頂著張要多憔悴有多憔悴的臉,拖著行屍走肉般的軀體走了出來。

“少爺。”學塾外候著的茗煙幾人看到寶玉高高興興的跳起來招手,殷勤的接過書箱。

賈寶玉出去幾天,誰也沒帶,茗煙幾人樂得自由,跟脫韁的野馬似的到處亂鉆,各處尋樂子,後來還是襲人心善,看不過眼點了他們一下,他們才著急忙慌起來。

仔細想想,襲人說得有理,打寶玉來學塾念書,和老爺一起外出多了,他們跟隨的機會少了,幾次下來,仿佛生疏了幾分。埋怨老爺是不敢的,但他們暗地裏也不是沒嘀咕過幾句,府裏的勢利眼看著,就覺著他們可能不中用了,起了別的心思。只是他茗煙也不是好惹的,借著由頭很是把冒頭的奚落了一番,狠狠殺了一通,才按壓下來。不過,那些都是虛的,當務之急,還是得把少爺好好籠絡過來,跟以前一樣方好。

想到這,茗煙眼睛一轉,已經有了主意,於是面上更比以往殷勤幾分,伺侯著寶玉在馬車上坐下,才笑嘻嘻探頭進來問道, “少爺,你剛走沒兩天,秦鐘少爺就上門尋你來了,說是讀書有些不懂的,奴才也不知道什麽四書五書的,看他著急,便做主讓他留個信,等爺回來再喚他,免得他白跑一趟。”說著,從懷裏把信箋掏了出來。

賈寶玉對秦鐘的印象還是很好的,雖無學識,但性子好長得好,是個好人家,聞言便接過信打開。

開頭秦鐘先問寶叔大安,道他最近在挑燈苦讀寶叔送來的書,只身體不行,前段時間風寒躺臥了幾日,把學習進度拉下了,信寫得很是誠摯,似是對自己學習進度不滿,又似對麻煩寶叔很是過意不去,末尾才試探著說有不懂的,詢問寶叔是否有空,約著時間指點一二。

茗煙小心的覷著寶玉神色,淺笑道,“少爺,秦鐘少爺上門尋你看著有些急,人本就虛弱,還跑得滿頭大汗,氣都喘不上來,要不趁現在天色還早,咱們過去看看,一會就回府,老爺出門了,咱們幾個不說,必沒人知道的。”

賈寶玉捏著信,有些意動,但看了看旁邊的賈環,還是搖搖頭,“不好,咱們幾個小的小、幼得幼,那地方也沒去過,不知是個什麽情況,仔細遇著花拐子之類的給拍了去。”

“那地方奴前幾日剛路過,是個規矩地方,秦鐘少爺那樣一個俊秀人物都敢獨自來回,爺何必擔心。再說了,咱們幾個雖力氣小些,遇著事必定連命都拋了,也要護爺周全。”茗煙笑道,探頭看了看靜靜看著他們的賈環一眼,“環少爺可以讓鋤藥先送家去。”

“還是不好,”賈寶玉搖頭,他雖然對讀書沒那麽抗拒了,但學渣本性不改,面對誘惑還是蠢蠢欲動,只是月考當前,再強的心思也得按下去,“過幾日就月考了,還是月考後再說吧,鯨卿那裏,我寫封信帶給他。”

賈寶玉出門還要藏著掖著,賈政就不同了,想去哪去哪,大概這就是成年社畜的快樂。接到吳天佑邀約,他便散了清客們,帶著侯寧去赴宴了。

吳家外戚起家,雖然今上即位後,地位水漲船高,但在京城裏,拍資論輩,算來得晚的,好位置早被勳貴們占了個遍,所以他們住在城東靠城西一點,面積不小,只比榮國府略差一籌,但因位置的緣故,並不那麽惹人眼。

門臉看起來也是普通富貴人家形制,裏面的布置很有味道。不是當下京中常見的重樓層閣,四合大院,那種連塊磚都恨不得標榜自家與皇家的顯赫淵源,一副天子腳下威嚴氣派,也不是士人們孜孜以求的清雅自然、婉約精致的江南風味。裏面的置景非常無序,這邊一塊菜地,那邊幾顆果樹,可能你剛覺得簡樸之極,有些山野之趣,轉頭就看見金燦燦的自鳴鐘,要說有什麽風格,大概就家常而已,像極了後世擺著腌菜缸、堆滿日常雜物的高端別墅。

“存周兄,有失遠迎。”

吳老爺的書房也不像他平常富貴逼人的風格,第一次來的時候,賈政做好了被金錢的光芒閃瞎眼的準備,結果卻看到再正常不過的書房。

魚鱗般排列的黑瓦房頂,白墻嵌琉璃彩窗,檐下沒有各色仙禽異鳥、奇花異草,轉入屋內,鏤空的隔斷博古架上陳設著琉球的寶瓶、暹羅的六安龜、蘇祿的象牙、玉闕之類的擺件,多是貢品,可謂名貴,只是想起初次見面時的五六個金戒指、金項鏈、金線繡衣,這裏多少有些黯然失色。

吳老爺子是個靈活的胖子,見著賈政飛快的迎了上來,拉著他進了屋裏,“聽說你回來,家裏種的茄瓜剛巧熟了,我就想著定要約你來試試。”

“勞吳兄掛念了,”賈政笑道,“我說怪乎今日起床聽見門口喜鵲嘰喳叫喚,原是應在這裏,茄瓜宴?我還真未試過,今日有口福了?”

吳天佑拍拍自己的肚子,笑呵呵道,“就知道存周兄定不嫌棄,要被人知道我請客是吃茄瓜,可要好好嘲笑我一番,說我果真是個鄉下人了。”

“我呀,吃不來燒鹿筋、炒鳳舌這些名貴菜,就好茄瓜、白崧、萊菔這一口。茄瓜也不用去皮,切成手指粗,灑點拌了豉油的胡蔥,蒸熟就極好了,或者拿油炸了,擱點肉沫、豆瓣,大火爆炒,滋味整的濃濃的,用來拌飯,老吳我可以吃它三碗。”

“那些又是去皮,又是用雞油炸、用雞湯慢慢煨的,加什麽鮑魚、蝦仁、雞脯肉丁、香菌、筍幹、蘑菇、五香豆腐等等,還起個名叫茄鱉的,都是有錢沒地使、糟得慌,那都不是真正吃茄瓜,是借著茄瓜的名頭暗暗顯擺,隨便換個什麽瓜都行,哪怕不放都發現不了。”吳天佑撇撇嘴,吐槽道。

想起家中菜單上仿佛就有這個菜,賈政不敢吭聲了,他是個俗人,覺得“開水白菜”確實比清水白菜好吃,就是奢侈了些,於是打著哈哈道,“吳兄是返璞歸真,不是人人都有這境界的。”

這話題太危險了,還是討論討論外出的見聞吧,遂不著痕跡的把話題引開,把這次去修河遇到的趣事說了一遍,重點提及那老者。

吳天佑早年和鄉下佃農打過交道,是知道民情的人,並不奇怪前後四任縣官的作為,太陽底下無新鮮事,他們不是第一撥,也不會是最後一撥,“要我是那裏的鄉民,我就不說河道淤積影響收成。要是當地寺廟香火鼎盛,就說河道淤積改道影響風水,鄉民淳樸,收成減少略忍一忍就過去了,風水可大可小,往大了說,影響縣裏科舉、鄉宦家紅白事,往小了說影響村裏每戶人家,多走動幾戶,結團上報,再者廟裏高僧慈悲為懷,此事又是好事,應願意襄助一番,如不願,那就多勸勸。”說著,對賈政眨了下眼,示意你知我知,一切盡在無言中。

“要是信奉先祖,祖先有靈,得知後輩困境,托夢入懷也是有的……”

在靜安寺裏,賈政就知道吳老爺是個實用型的,別看佛祖時時掛在嘴邊,心裏有沒有還真是個玄學。沒想到的是,在古代孝比天大的教育下,他還有這種出格的想法,連祖宗都可以編排,對比起來,有時候賈政都懷疑自己才是那個古人。上個給他這種震撼的是賈珍,某種程度上,那真是視倫理道德為無物,當然,吳天佑和賈珍不是一路子的。

無論怎麽樣,吳天佑這種突破時代限制的想法,都值得稱頌,賈政心悅誠服道,“吳兄通透,政佩服。”

吳天佑搖搖頭,擺手道,並不為此得意,“我這都是上不了臺面的法子,是遇到事才逼出來的,存周兄是讀書人,定有其他更好的,我班門弄斧,就莫取笑我了。倒是那位老者,這等人物未曾結識,真是一大憾矣。”

“這有何難,老者家在保定,轉天休沐,吳兄和我一道前往拜訪,老者乃豁達之人,定不怪我們不告而來。”

兩人約著有時間便往保定走一趟,聊到收稅時,吳天佑倒和老者一樣觀點了,“這縣官是個做實事,心裏有百姓的,修河這事做成了是政績,並不罕見,但稅收這事,無功有過。夏稅各州府都是八月底統一收繳國庫,一般七月初才開始起征,收早了當地縣官還得費心保存照看,不過對百姓是好的,豆麥五月底六月初成熟,這會剛收了沒兩天,最是壓秤的時候,雖可能重不了多少,也能讓家裏頂梁柱、小兒女飽幾天肚子。”

“放在災年,可能就是活幾條人命了。”吳天佑感嘆道,貧農實苦。

賈政點點頭,能在這不起眼的地方下功夫,看來這縣官確實是做實事的,這次外出看了之後,他還另有一層疑惑,“夏秋稅一年兩收,損耗也是兩倍計,何不一次收完?糧食保存不易,百姓平擔風險,官府運輸存放損耗亦不小,按時價折成銀子來計算豈不便宜?”

這個時代的小商品經濟還是很發達的,算算時間,也正好是隔壁開拓新大陸的時候,銀礦的發現,白銀源源不斷流入,不存在以前換銀困難、鑄幣不足的情況,基礎條件具備,怎麽沒人提出一次性收取銀子代替實物稅呢,既減少稅務保存難題,又便於計算,減少其中貓膩。

吳天佑聽罷,重重拍打了下官帽椅扶手,略顯激動道,“存周兄果然是讀書人,腦子轉得就是快,這事我老吳琢磨了幾年才想到,民間其實早有人這麽幹了,溫州那邊還有整個宗族一起幹的,收了糧食先運去缺糧的地方賣了,等收稅了,再去晚熟的地方悄摸收些回來繳納,一來一回還餘呢。”

說著,湊近了些低聲道,“老吳我還聽說,朝廷十來年前就有人提過了,當時不同意,”他伸手指了指了天上,一副不可說的表情,“當今即位,對這事私下念叨過幾次,前兩年把當初提議的人找了回來,組織了幾個大臣商議,拿出章程,這會正準備找地方試試呢。”

就說聰明人那麽多,不會沒人提出來的,賈政覺得自己也就占了個眼界寬的便宜,那也是因為後世信息大爆炸,論起思考的深度和銳度,和這些聰明人沒法比,“這次一次性收取銀子作為稅收單單田賦嗎?包括傜役不?此次我去修河,當地從周邊三縣征了幾百民夫服力役,恰逢農忙,既耽誤地裏的活計,這些民夫們對修繕也不知頭不知腦的,生疏得不行,得時時盯著,各項工程進度緩慢都有這個原因。我想著要是傜役也能用銀子繳納,民夫們在家侍弄田地,官府請專人來幹,牙子培訓些人手,可能更好些。”

“還有丁銀,貧者多子女,田少丁稅高,這些子女沒有手藝也掙不了幾個錢,便賣身為奴,富者田多,丁稅卻和貧者相差無幾,財富越發累積,長此以往,與國無益。何不把丁銀也攤入田賦中,按田地多少一次性征收了,不再收取人頭稅,既減少征稅麻煩,貧者又減輕了稅賦。”賈政畢竟不是原身,對革自己的命毫無心理負擔,他都克制著沒提出共同富裕了,只是借鑒前人經驗罷了,“開水白菜”再好吃,也不能當飯啊,偶爾試試還行,吃多了也膩。

聽到這,吳天佑瞪大眼睛上上下下看了賈政好一會,直把賈政看毛了,才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笑得格外誇張,別人笑起來是花枝亂顫,他是渾身肥肉亂抖,邊笑還邊拍桌子,“哈哈,存周兄,我就說咱們是知己,都不是規矩人,哈哈哈哈。”

賈政無言以對,他這麽順口說出來,也是因為剛剛吳天佑的刺激,不過並不後悔。扮演原身久了,差點忘記其實他也不是那麽守規矩的人,兩人相視一眼,都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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