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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見過軍兒?”沈默睜大了眼,露出一副半信半疑的表情。

李恒星重重點頭,從口袋裏掏出那張照片。

那張照片到了沈墨的手裏,成了她救命的蛛絲,李恒星看著她雙手捏住照片的位置壓出一道痕跡,眼睛裏蒙了一層霧。

照片遞在李恒星面前,沈墨露出算得上放松甜美的笑,“謝謝你告訴我,照片還給你。”

李恒星停下腳步,手擡起到一半又收回,想想還能問德勝叔再要,大方表示:“這張照片送你啦。”

聽到這句話的沈默嘴巴張開似乎是要拒絕,她臉上掙紮的表情逐漸變成窘迫和不舍,捏緊照片許久,漲紅了一張小臉,細聲細氣地說了句謝謝。

松河的風鉆進李恒星的脖領,熱情地歡迎她這位遠方客人,她冷得打個噴嚏,無所謂地擺手,手指指向她新家的方向,“沒事,有時間去我家玩啊,我家在那邊,等有軍…你弟弟的消息,我再告訴你。”

橘金色餘暉溫柔地抱住兩個姑娘,李恒星眼睛裏映出火一樣熱情的暖色,她看著沈默輕輕點了一下頭。

似乎怕李恒星沒看清,又鄭重地點了一下。

“謝謝。”

*

是夜,沈默躺在被窩裏借這一點銀白色的月光看李恒星給她的照片。

她忍不住用纖細手指輕輕撫摸照片上傅衛軍的臉,似乎能透過這張薄薄的紙片感受到她弟弟的體溫。

思念家人的情緒流淌蔓延,沈默克制地小聲抽泣,一雙蓄滿眼淚的眼不時看向緊閉的門,她擦幹淚水把照片珍視地貼近心口放著,難得睡了個好覺。

早晨點爐子的濃重煤味叫醒沈默,她下意識按向胸口,能摸到的只有厚重衣服下自己劇烈急促的心跳聲,照片不見了。

沈默小臉瞬間慘白,她赤腳跳下炕跑出房間,眼神與在廚房點爐火的沈棟梁對上,她咽了口唾沫,無意識後退一小步,又強迫自己硬生生停下。

“大爺。”沈默輕聲叫他。

爐子邊放著一捆枯敗折斷的幹玉米桿,最上面是一張倒扣過來的薄紙片。

沈棟梁眼睛漫不經心地落在沈默□□的雙腳上面,雙手拿著幾根玉米桿不太費力地把它折斷,聲音脆的仿佛折斷地是某種小動物的脊椎。

“怎麽沒穿鞋。”沈棟梁輕描淡寫地開口。

沈默腳底板已經被凍得沒有知覺,她瑟縮地蜷起腳趾,“我這就去穿。”

她身上穿著的衣服,即便是睡覺也沒脫下來過。

“不用了,你把襪子和鞋拿過來,大爺幫你穿。”

沈默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沈棟梁半摟半抱地禁錮在懷裏,新買的紅鞋也套在了她的腳上。

艷麗的紅像腐爛傷口流出來的組織液。

“看看,多好看。”沈棟梁手指按按沈默的鞋尖,“擠腳不?”

沈默腳趾蜷曲在鞋子裏,勒得她喘不過氣,她垂下眼搖搖頭,“不擠。”

粗糙的手搭在膝蓋上的沈棟梁安靜地審視她許久,忽然露出一個慈祥至極的笑,“那就好。跟大爺一塊燒火玩吧,大爺找到點沒用的東西,沈默幫大爺扔裏面燒了。”

那張躺在玉米桿上的白紙片突然變得無比刺眼和不詳,沈默看著沈棟梁像在逗小狗似的翻過那張紙片。

傅衛軍倔強青澀的臉出現在上面。

看清照片的沈默瞳孔瞬間縮小,她下意識抓住沈棟梁的胳膊,聲音都在顫:“這是我弟弟的照片。”

沈棟梁眼睛危險的瞇起,嘴角下撇看起來很不耐煩,他把照片硬塞進沈默手裏,聲音語重心長:“沈輝才是你弟弟,我們才是一家人。”

“快點,點上火好做飯,一會兒你大娘該醒了。”

沈默後脖頸被一只幹燥的大手掐住,耳邊是沈棟梁的催促:“別惹大爺生氣。”

一盒火柴丟進她的手裏,刺啦一聲,亮起讓人懼怕的火苗。

貪婪的火苗貼近照片,舔黑一點邊角。

沈默拿火柴的手微微發抖,火焰還沒侵染照片已經徒然熄滅。

她松了口氣。

第二根火柴在沈棟梁手裏亮起。

“燒。”

沈默恐懼的淚水終於忍不住落下,她瘋狂搖頭拒絕,抱緊手裏的照片就要往門外跑。沈棟梁的眼神在沈默反抗的時候變得陰毒無比,他扯下自己的皮帶,輕松抓住瘦小的沈默,牙齒咬合幾下,臉上漲著興奮的紅。

“還敢跑!”

砰砰。

敲門聲打斷這場隱晦的懲罰,沈棟梁急促地喘著粗氣,松開抓著沈默的手。

沈默驚恐地躲在大門邊,手中照片被她塞進衣服裏。

“誰啊!”他不耐煩地問。

脆生生熱情的聲音隔著門板砸進來,“沈叔叔,我是李恒星,我媽讓我過來給你們送點油炸糕過來,謝謝你這兩天幫忙。”

老李家到處送東西的優秀傳統,到了松河更加發揚光大。

前天晚上張秀紅揉好一大盆黏米面,煮出大鍋的紅豆,加上綿密如沙的紅糖,今早得空炸了百來塊油炸糕,第一鍋還在冒熱氣就被裝進大碗裏,讓李恒星送過來。

天氣冷,李恒星擔心油炸糕涼了就不脆了,又重重敲了兩下門,“沈叔開門啊,送完我就走。”

清冷的早晨,太陽斜斜地射出第一縷光。

李恒星有點困,她還沒睡醒,那碗油炸糕暖著她的手心,讓她想起暖和幹燥的被窩。

送完回去再睡一覺,她這樣想,敲門敲得像在打鼓,非常有節奏。

終於,門打開了一個縫,李恒星看到沈墨站在門後和她打招呼,“早。”

“早啊。”李恒星也跟著露出笑臉,擡頭不經意對上沈墨身後距離她很近的沈棟梁,一股說不出的感覺爬上李恒星的頭皮。

沈棟梁一只手搭在沈墨肩膀,另一只手越過沈墨拿過李恒星捧在掌心的大碗,聲音溫和慈祥:“大早上的辛苦我們恒星了,留下來吃點早飯,大爺給你們做酸菜豬肉燉粉。”

街道其他人家也跟著起來,能聽見劈開木柴的聲音,院裏洗漱的咳嗦聲,那股讓李恒星不舒服的感覺慢慢被這些聲音吞噬。

剛要跟沈棟梁告別,李恒星看到沈墨衣擺下面飄出來一張薄紙,她彎腰撿起發現是昨天送給沈墨的照片,左角被熏成難看的黑色,李恒星剛要把照片遞還給沈墨。

她動作一頓,沈墨垂下的手在小幅度的擺動,似乎在懼怕什麽。

沈棟梁手拍拍沈墨的肩膀,笑著解釋:“這張照片——”

“這張照片是我不小心忘在沈墨那裏的,正好拿回去。”李恒星動作自然地收起相片塞回口袋。

沈棟梁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這照片是你給沈墨的啊,你們什麽時候認識的,我都不知道呢。”

低下頭的沈墨手指蜷縮收緊,李恒星把她的異常看在眼中,直覺不對,順口撒了個謊:“認識不久,還是大爺說你家裏有孩子,我無聊才過來找她玩。”

“是這樣?”沈棟梁問。

沈墨點點頭:“對……是這樣。”

屋裏傳來孩子的哭聲和女人哼著歌哄孩子的聲音,身體緊繃的沈墨突然松弛下來,透著一股劫後餘生。

她聲音細如蚊吶:“碗一會兒我給你送過去。”

“好,省的我再跑一趟。”李恒星送完東西就走,隨著她的步伐,一條街上賣油條早餐的支起攤子,豆漿香氣隨霧彌漫。

天亮了,街道活了過來。

沈棟梁拽拽腰上沒系結實的皮帶,低聲暗罵了一句。

“關門,回去做飯。”

李恒星回家從慢慢一大盆油炸糕裏捏了一塊賣相最好的,咬進胃裏,意猶未盡的舔舔唇,等張秀紅燉酸菜魚吃飯。

早上吃油炸糕配酸菜魚著實有點硬,但松河天氣比較冷,吃這些脂肪充足的食物不僅會讓人胃暖和,身體也跟著服貼。

張秀紅哢嚓哢嚓切著酸菜,指揮李恒星:“把大竈點了,燒火燉魚。”

李恒星搬過小木頭凳子坐在大竈邊上,把火燒旺之後往竈裏扔了兩顆土豆,嘴裏有一句沒一句地跟她媽閑聊天。

“媽,咱們在這裏住老房子怎麽辦。”

熱豬油的香氣從大鍋裏散出,張秀紅把酸菜扔鍋裏翻炒,隨口回她:“老房子就在那裏唄,咋的你還要買票把它帶過來啊。”

李恒星:“……”

她決定換個話題。

“媽我今天看到沈叔家的侄女……還是外甥女來著?”

張秀紅放好調料倒水進鍋:“他侄女吧,怎麽啦?”

“他侄女是沈墨誒,軍兒的親姐姐。媽你說為啥她大爺只養了沈墨啊,還把軍兒送那麽遠,這大爺又好又不好的。”李恒星撥弄兩下竈火裏的土豆,按按皮發現還沒熟,又扔回去。

張秀紅無語地看她一眼,認真地說:“我覺得你真可以試試。”

李恒星疑惑擡頭:“試什麽?”

張秀紅:“跟三太奶搶生意,三太奶都沒你這麽愛管閑事兒。你也說是她大爺我怎麽知道,一天天別總想那些沒用的,真想管就好好讀書以後去婦聯好吧,這種事兒都給你管,天天管個夠,現在趕緊去叫你爸起來吃飯。”

李恒星:“……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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