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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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的確是出了事。

淩晨兩點多鐘, 所有人都在睡夢中的時候,鄭氏集團所屬“明-890”船隊在近海造成水上交通事故——拖船“H”輪和一艘集裝箱船相撞,造成9駁船與拖船分離。不是小事。

聽完陳文港呼吸一滯, 眼神楞楞的,不知因為震驚還是沒醒。

霍念生不欲他擔心, 手在眼前晃了晃:“在想什麽?”

陳文港抓住他手:“是拖船沈了嗎?駁船呢?”

“等等才知道消息。”

“上面裝的什麽?”

“好像是黃砂吧。應該還有別的,天亮就知道了。”

“哦……不是裝的原油?”

“應該沒有, 這又不是油船。”霍念生掖了掖他的碎發,“怎麽了這是,睡懵了?”

陳文港蹙著眉, 舒了口氣, 方覺頭上出了點冷汗。他擡頭,表情奇特地盯著霍念生。

視線落回手機上, 床頭櫃上躺著, 電量已經百分之百, 但還巋然不動地關著。

難怪安安靜靜,一開機怕就要連串的消息和電話進來。

陳文港覺得眼皮有點跳。

他垂眼沈思。

拖船相撞, 駁船脫離——和前世的軌跡似乎一樣又不一樣。所以剛被叫醒的一瞬間他是慌的, 以為還是前世鄭氏出的那次事故,一艘裝載了七萬桶原油的運油船在公海沈沒, 原油洩露,海洋之災,結果是鄭氏市值一夜蒸發超過150億, 遑論給環境帶來的難以估量的汙染。

這麽驚天動地的事故,對鄭氏來說, 導致之後幾年都沒有完全走出陰影。

對身處其中的人來說, 則是一連串想到和想不到的麻煩。

所以從他這輩子回來開始, 不可能不提前就給鄭秉義上過眼藥。

撞船事故發生的原因,除開天氣原因,水流環境,80%其實都是人禍。當年的新聞舉世皆震,事故原因和肇事人員,都是調查清楚明白的。陳文港還記得肇事船長姓甚名誰。

事實上他找過那人幾次玩忽職守違反規章的證據,又很方便跟鄭秉義打小報告,前段時間才剛剛確認他遭到開除。陳文港以為這就算沒事了。他放下戒備,以為從此平安無事。

所以為什麽又換了艘船撞?

好像命運提醒他俄狄浦斯就是俄狄浦斯,未來不是那麽容易改寫的。

他下意識翻個身抱住霍念生。

霍念生拍拍他的背:“到底怎麽了,這麽大反應?”

陳文港埋在他懷裏:“只是有點突然。讓我消化一下。”

他無法解釋自己的茫然,只好抹了把臉,正視現實。外面天色已經變得蒙蒙亮,陳文港抱了一會兒,定定神拿過手機。他知道一打開就是一場兵荒馬亂,不由幽幽嘆了口氣。

霍念生突然開口:“你要是不想過去摻和,可以在我這待著。”

陳文港笑了笑說:“你把我當什麽了?現在全家肯定都炸鍋了,我也得去看看。”

這件事說不關他事也不準確,他是鄭家的一份子,這也是義務。

霍念生下床穿了件衣服:“也好。我送你過去。”

陳文港張了張口,卻是反對的態度:“你別去了。”

霍念生定睛看他。

陳文港頓半天,腦中浮現很多力度不夠的理由,勉強選了一個,想起霍振飛昨天打電話叫霍念生去探視霍愷山:“你不是還要去醫院……你去忙你的,我會給你打電話。”

霍念生的眼神多幾分探究的意思,終於還是同意了。

*

開了手機果然連爆幾十條消息。

還來不及讀,就接到鄭秉義電話,通知直接去港口。

陳文港趕到時,電視臺直播記者也到位了,對著鏡頭播報現場,實時關註救援情況。

海邊風大,把話筒吹得刺啦都是雜音。圍觀群眾也多,碼頭上不少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情況比想象中不樂觀——記者在對鏡頭解釋,9艘駁船脫離後無依無靠地漂在海上,隨波逐流,其中有一船裝載的還是危險化學藥品甲醇,存在著沈沒汙染水域的巨大隱患。

鄭秉義坐鎮指揮,蒼老的面龐十分嚴肅,不停有人過來交代事項。

他看到陳文港姍姍來遲,略略擰起眉頭:“你早上去幹什麽了?”

陳文港知道他焦頭爛額:“抱歉,手機沒電了。現在有什麽我能做的?”

“你今天的任務是幫忙接待家屬。要安撫好,這個節骨眼上別讓他們鬧事。”

“明白。出事的有多少人,救援工作怎麽樣了?”

“等救援隊給消息。”又有人湊上來,鄭秉義分身乏術,“你先去看看茂勳吧。”

陳文港頂著人群逆行,在碼頭上找到鄭茂勳。

他正被一個遇難船員的母親抓著,她哭得肝腸寸斷。

鄭二少爺沒了架子,就算想安慰也是無措的,兩個公司高層蹲在她身邊勸說。

氣氛無比沈重。雖然這還不像前世運油船沈沒那樣造成生態滅絕級別的災難,也不能稱為一次小事故,拖船上已經有10名工作人員確認死亡,5人受傷,還有22人處於失蹤狀態。

三十多個人,背後就是整整三十多個家庭。

還有一家接一家的妻兒老小在趕來港口的路上,很快這場悲痛會無限擴大蔓延。

這一天下來,陳文港也一樣是焦頭爛額的狀態。他跟鄭茂勳還有幾位公司領導努力在現場維持秩序,安撫遇難者家屬情緒,但談何容易呢?幾十上百個焦灼不安或肝腸寸斷的家屬,激動起來是不受控的,差點能把碼頭擠塌。有人險些哭暈過去,有人激動地大喊大叫。

這時候光頭也不再隱身了,始終緊緊貼在陳文港身邊。

陳文港間隙卻給了他一個任務:“你負責說服你老板別過來這邊。”

光頭不解,但還是無條件照辦了。

總之霍念生尊重他的意思沒出現。

晚上後勤部門再次送來飲料和食物,他們拿去一個個分給家屬,苦口婆心勸說吃一點。

很多工作人員自己還水米未進,陳文港也是。但他也不餓,耳邊縈繞的全是哭泣和嘆息。

他看到一個年輕姑娘蹲在墻角,抹著眼淚在看手機上的照片。

陳文港看不得這個場景,不讓霍念生來就是他怕自己想起這些也要崩潰的。

為了拖回駁船,鄭氏出動了救援拖船和助拖船前往出事海域。霍氏李氏都有致電詢問,這次何家倒最仗義,二話不說已第一時間派遣兩艘“大力神”半潛船協助救援。作業持續了整整一天,終於來了消息,半潛船正將裝載甲醇的駁船拖回來,至少這點讓人松一口氣。

將近十一點陳文港跟鄭茂勳才離開港口,但沒有回家。

本來他們打算在附近酒店過夜,中途被記者窮追不舍,索性改道,回了鄭氏總部。不管是公關部門、應急部門還是他們,今晚肯定是別想睡的,在哪個地方湊合一下其實都沒差別。

陳文港從辦公工位拉出午休用的床,床身很窄,緊貼地面,他矮身疲憊地躺下了。

那邊鄭茂勳把霍念生帶上樓。

這兩人是一起過來的,陳文港躺了個規規矩矩的姿勢,極其端正,雙手交疊在腹部放著,連頭都不偏一偏,目光直直盯著天花板。這個姿態仿佛能幫他安靜地想一些事,又或者只是適合發呆。

鄭茂勳自己也已經精疲力盡,隨手拉開旁邊哪個同事的床,往上一癱。

“你別躺這麽直挺挺的,這是幹什麽,嚇我們一跳。”

陳文港笑笑,霍念生在他身邊坐下,握住他的手:“今天還好嗎?”

他目光傾斜到霍念生身上:“我們沒什麽好不好的,就是累而已。”

“你們怎麽被派去安撫家屬了,有沒被人刁難?”

“還好,心情都可以理解,激動也可以理解,你看到他們那個樣子就沒什麽好抱怨的了,至少我們都還四肢健全親友健在。理解理解人家吧。能把情緒宣洩出來還算好的。”

霍念生笑笑,手上緊了緊。床窄,他坐得再淺也占去四分之一,跟陳文港腰胯的位置緊緊挨著。霍念生俯身湊近他,胳膊支在他臉邊:“那到底為什麽不讓我過去?”

鄭茂勳覺得氛圍不對:“哎你們倆?收斂點行不行,這是公司,我還在呢?”

另外兩人都沒理他。鄭茂勳一嗤,兩腿又酸又沈,出點格也沒心思去管了。

陳文港把目光又轉回天花板,答非所問:“我在想,有些事是不是命中註定的。”

鄭茂勳著翹起二郎腿轉腳脖子:“不好說。我是無神論,但我覺得這東西挺玄的,你像這回,去年那個清光閣還是哪裏的道長跟我說家裏要有場劫,是不是真給說準了?”

“他沒跟你說這個劫能不能化麽?”

“當時沒信,下回我再去問問。”

陳文港終於噗嗤一笑,笑過倒突然覺出餓來,胃裏叫了一聲。

霍念生把他拽起來:“康明說你連飯都沒吃?又怎麽回事?”

鄭茂勳問:“康明是誰?今天那個光頭嗎?我還說他是誰呢,我也沒吃他怎麽不問我?”

陳文港瞥他:“你兩個漢堡兩杯可樂也算沒吃飯嗎?”

“你要不然看看我一個大老爺們這一天走了多少步!最多墊個底,早沒了。你們快再點點兒什麽,帶我一份。”

這個時間還開著的店也不多,霍念生沒有外賣軟件——像他這樣的人基本是不需要依靠外賣生存的,於是拿了鄭茂勳的手機用,陳文港靠在他身上,竊竊私語,伸手在屏幕上指點。

選了兩份白貝鮮蝦粥,配上撈汁海螺片、魷魚花、大蝦、豆皮和涼拌黃瓜,鄭茂勳都懶得坐起來看,只說都行,側過頭橫著打量他們,這個畫面卻是他形容不出來的感覺。

外賣員把宵夜送到,三個人坐在低矮的床上,中間拖了個文件櫃,陳文港正拆包裝,鄭茂勳突然想起來:“今天一整天怎麽都沒見鄭玉成?我們累成狗的時候,他在忙什麽東西?”

霍念生倒很清楚:“你找你哥?他在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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