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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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霍念生一邊說, 一邊伸長手臂,打開前排扶手箱,摸了半天, 憑印象摸出一只未拆封的唇膏。

依稀是助理Amanda八百年前落在車上的贈品,這車霍念生不常開, 順手塞進去也就忘了。到現在估計已經過期,但還是可以用。陳文港閉上了眼, 側過臉去,又被拽起來,伏在霍念生肩上, 面上逼出一層羞丨恥的薄紅。他像一只垂死的蝴蝶, 無助地被釘成任由觀賞的標本。

霍念生在他耳邊“噓”了一聲:“別怕,有防窺膜, 沒人看見。”

為了讓他接受, 以往霍念生總有幾分取丨悅的意思, 今天則是不一樣的意味。居高臨下地盯著他,動作不是愛丨撫, 說是擺弄更合適。眼前陣陣泛白, 暈眩中陳文港看見他目光。

冷靜得像在把玩一件昂貴的珠寶。

臨近晌午,太陽終於成了一個燃燒的火球, 將鵝卵石鋪的路面直射得幾乎反光。

車窗外酷熱的空氣幾乎成了肉眼可見的熱浪,幸而車裏冷氣綿延未斷,鋪下一片清涼。

陳文港頭靠在霍念生頸窩, 額頭上卻仍一層汗,臉色倦乏得白生生的, 眼圈卻是青黑。

看他這樣, 霍念生忽然生出一絲近似後悔的情緒。

但又說不出, 低頭親親他:“還好嗎?”

陳文港低聲指使:“林伯讓我把家裏鑰匙捎回去,我忘了帶,你幫我拿一下。”

霍念生知這是托詞,把車鑰匙留給他,還是依言下車而去。

陳文港慢吞吞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

床丨笫之事他向來配合霍念生,偶爾有些過分的花樣也不拒絕,然而突然被這樣對待,不免覺得難丨堪。想來想去,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打開門,立時一片熱浪撲面,讓人不想出去。

但車裏站不直,襯衣褶在褲腰裏,總是紮得別別扭扭。陳文港頂著日頭下了車,借著車身的遮蔽,把腰帶重新紮了一遍。左右看看,四下空無一人,蟬聲聒噪刺耳。

他回過頭,彎腰從扶手箱裏找出一包煙。

霍念生到了病房,林伯雖覺奇怪,還是把鑰匙圈交給他。

他知道陳文港是有意支開自己,所以也不趕著回去,沿著剛剛的湖邊小路,不知不覺,又返回剛剛的地方。自然鄭玉成已經沒坐在那,霍念生也不關心他去了哪。

湖面上躍動著粼粼波光,顯出一種夏日的活潑,他只覺胸口莫名煩躁。

積蓄的情緒隨著一場□□散去大半,還有一部分,卻橫沖直撞找不到出口,甚至變本加厲。霍念生摸了摸口袋,煙沒帶,但手也懶得再拿出來,就這麽抄著兜,站在湖邊看水鳥。

他一早起來,聽說車禍的事,心中就猛然炸了鍋,司機也等不及,匆匆趕到這裏。

然後就是看到陳文港和鄭玉成。

在促膝長談。

其實的確不該說是生氣,但他來不是為了看這一幕的。焦躁和不安摧殘了霍念生的理智,尤其看到陳文港臉上那一面刮傷,霍念生竟不敢深想,也不敢面對險些失去他的可能性,只能全然忽視。他壓住腦海中許多可怖的畫面,偏要用另一種方式,急不可待地確認他的存在。

或許——

突然手機上有電話。

是鄭寶秋打來的:“表哥,文港哥跟你走了嗎?怎麽現在還沒到家?”

霍念生心不在焉應了一聲:“你找他有什麽事?”

“你幫忙問問他,中午還回不回家吃飯,回來的話我好告訴廚房。”

“不用了,我帶他出去吃。”

“也行。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吃頓好的慶祝慶祝……呸,不是,算了,你可別這麽跟他說。”鄭寶秋一連呸了好幾聲,“你知道以前他爸爸出的事吧?”

“嗯。”

“這次又換林伯出了車禍,差點有大事,他肯定不開心。總之不提就是了。”

霍念生頓了頓,掛了電話,轉身往回走。

但陳文港不在車裏。

空蕩蕩的停車場讓霍念生猛然心臟狠跳幾拍,頂著日頭,從最近的樹蔭下開始找。

總歸不會有人那麽傻,還留在太陽底下暴曬。

他一個地方繞到另一個地方,最後是在兩棟建築之間把人找到的。

霍念生看到陳文港時,他站在臺階上,高高在上,半垂眼瞼,面無表情地俯視霍念生。

這是一棟辦公樓的背面,有個玻璃門,雖然用鐵鏈鎖了,但是大概有點冷氣滲出來,於是陳文港選擇在這抽煙。他右手端著左手手肘,一支燃了大半的煙夾在指尖,煙霧裊裊升起。

霍念生的視線滑到他手上,骨節分明,白皙的手背透出青色的血管和清晰的脈絡。

那畫面給人一種說不出味道的冷寂感,仿佛將夏天的炎熱都驅個一幹二凈。

陳文港視線追隨著他,沒動,只是食指輕輕撣了撣煙灰。

蟬鳴聲更聒噪了。

霍念生蹙起眉頭,有什麽東西在他胸口進行了一場爆破,次第坍塌。

似曾相識的眩暈感攫取了他,像無數尖銳的鋼針紮進顱骨——他不知道剛剛鄭玉成是怎麽宿醉頭疼的,現在換成他腦中有根大血管開始突突跳了。霍念生沒有去管這些,一步三階,兩下便跨上來。陳文港仍然註視著他,直到霍念生站到他面前。

熱浪一陣陣撲來,霍念生猶豫著伸手,碰了碰他的面頰。

試探性地,指背感觸到光滑柔軟的肌膚。

突然霍念生蹙起了眉,卻大大松了口氣。

他看著陳文港,心頭一清二楚,一直以來,他們之間的那種博弈感其實從未真正消失,只是暫且被壓制起來。他享受圍獵的快感,享受對方的溫柔和順從,意圖將對方收入囊中。

但陳文港不可能真的成為他的玩物。

他的內裏像一團溫柔的火焰,輻射著不刺眼的光和熱,看上去毫無威脅,但如果有人一定要去招惹,就不可能不被它灼一下手。有時候霍念生很輕視鄭玉成那種家家酒般的戀愛游戲,事到臨頭,卻也不得不嘲笑自己,他以為自己多麽灑脫,這團火能把他骨頭都燒成灰。

認清了這一點,霍念生反而生出一絲認命的坦然。其實真正害怕的人是他。

他是個輸得起的人,不低頭這場博弈他只有一敗塗地的份。

閉了閉眼,霍念生又舒出一口氣,換成用拇指摩挲:“我向你道歉。”

陳文港反倒笑了:“怎麽了?就因為剛剛車丨震了一回?”

“對不起。”霍念生把他的肩膀攬進懷裏,“我剛剛嚇著你了,是不是?”

然而懷抱只持續了幾秒就被推開——“熱。”

陳文港把他推出冷氣洩逸的範圍,重新抱起手肘,抽了口煙,視線轉向遠處。

霍念生討個沒趣,嘴角卻翹了翹,把他的手抓過來,包裹著,低頭吻了吻他的指尖。

手指條件反射般蜷縮一下,陳文港把手收回來。

聽到他說:“下次給我一巴掌。文港,別心軟。”

他轉回眼,直勾勾看著霍念生,終於淺淺笑了一下,旋即啞著嗓子,咳了兩聲。

霍念生還在跟他說話,聲音像懸在半空,陳文港開始還聽著,實在忍不住,後面便走了神。困倦其實已經剝奪他大部分思考能力,他靠手上這支煙提著勁兒,機械性撣了撣煙灰。

霍念生察覺他眼裏的空洞,不由又笑了笑。還是他玩世不恭的那種笑法。

但有些心情終究是不一樣了。只是不知道是發現了,還是沒有發現。

突然陳文港手上一空,不防備被他繳了煙。

霍念生將剩下半支湊到嘴邊,深吸一口。火星緩慢而堅定地往上撩了一點。

再吸一口,差不多便要燃盡了。

然後他用手指直接將煙蒂掐滅,走了兩步,隨手丟進門邊垃圾箱。

“臉上還有傷,煙就別抽了吧。”他說,“我帶你去吃點東西,然後回去睡覺。”

“嗯……”陳文港想了想也沒什麽更好的意見,“走吧。”

霍念生帶他就近找了家餐廳,點了清淡的上菜快的幾樣,兩人用過便往鄭家而去。

陳文港在車上閉目養神,過了一會兒,聽見霍念生關掉交通廣播。

這條去鄭家的路,霍念生已十分熟練,到了附近,他突然扭頭看向副駕,陳文港卻其實沒睡,仍然半睜著眼。霍念生挑了挑眉問他:“你在想什麽?”

“沒想什麽。困得厲害,反而睡不著。”陳文港打個哈欠,這會兒也開始頭疼了。

“那就到床上再好好躺躺。”霍念生說,“放松一下,聽聽音樂。”

“好。”陳文港心不在焉答應了,突然問,“那個貨車司機還在搶救?”

霍念生想起鄭寶秋的話,斟酌了一下——“不確定。我回去問問再告訴你。”

陳文港聲音帶著困倦的低啞:“其實我們在現場看到了,車頭凹得不成樣子,好容易把人救出來,地上都是血……估計難了。”他扯了扯嘴角,“你以後開車註意安全。”

霍念生安撫地笑了笑:“那當然。別琢磨那麽多了,回去你好好睡一覺。”

*

到了家,陳文港再也沒精力管霍念生不霍念生的,匆匆洗了個澡便躺到床上。

他本來睡眠質量就不好,淺眠多夢,疲憊過了頭,輾轉反側,反而無法入睡。

不知翻了多久的身,房間門哢嚓一聲——

陳文港一驚,坐起看清來人:“你怎麽進來了?”

霍念生側身溜進來,微微笑著,食指比在唇邊:“噓——”

如今老管家不在,鄭秉義也不在,倒給了這人可趁之機,也不管符不符合禮節,徑自登堂入室,坐到陳文港床邊:“放心,寶秋放我進來的,不是翻墻。”

說著擡頭環視他的房間。

窗前一個書桌,上面擺著筆記本電腦、筆筒、馬克筆,手機正插在數據線上充電,紅燈微微閃爍。旁邊幾本書摞在一起,貼著圖書館的標簽,最上面一本是《社會工作項目管理》,側面露出五顏六色的便條。靠墻一面通頂的書櫃,也擺滿了書,有一層看著都是以前的課本。

這是霍念生第一次闖進他的私人空間,陳文港莫名有些緊張:“你……”

霍念生收回視線,按著他躺倒:“我不打擾你。我就是想看看你,等你睡著了我就走。”

他哄小孩一樣給陳文港拉上毯子。陳文港遲疑著,終於在他堅持下合上了眼。

他不知霍念生打算什麽時候走,躺得也不甚安穩,眉頭不自覺蹙著,假裝已經睡過去。

神經繃得越來越緊,突然有只手放到他的發頂,輕緩撫摸。

一下接一下,腦海中的叫囂不知不覺被撫平下來。

陳文港不知自己躺了一個小時還是兩個小時,被這樣一直摸著,竟真的漸漸睡著了。

這次夢魘都沒來纏繞,他在霍念生的氣息裏徑直陷入一片黑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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