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囹圄

關燈
第100章 囹圄

“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是守株待兔。”兩人稍微拉開一些距離,暧昧的氣氛漸漸消止。

“嗯,還是一只瘋狂的兔子。”稽海洋點點頭,他也將情緒收斂,換上一派輕松表情。

如果這時有人進來,只會覺得他們只是平常朋友在閑聊天。

白羽在床頭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他半倚半靠著一只巨大的羽毛軟墊,只是他身位暗夜騎士的黑色甲胄和這張柔軟奢華的大床極不相稱,即使他一派慵懶的躺著,看上去也像隨時準備起身戰鬥似的,稽海洋的目光不斷在他的身上徘徊,這位白騎士走神的功力堪稱一絕,這麽片刻的功夫他已經在腦子裏自行將白羽身上的黑色鎧甲剝掉並換上了黑色的絲綢睡袍……

“認真點。”白羽窺到他的想法,斜睨他一眼。

“咳。”稽海洋尷尬的摸摸鼻子,他忘了他們現在組著隊呢。“你這麽確定他真的會來?我們的時間可不算充裕。”

“等著看吧。”

白羽胸有成竹,他相信,玫瑰堡入口的那一幕已經足夠刺激到榮天寶,他故意用暧昧的方式將瑟隆喚出,那只狡猾的瘋狂的兔子現在已經確信,得到先祖的信物是它唯一能夠獲得瑟隆青睞的方法。

也許他對兄長的熾熱崇拜導致他完全不在乎屢次三番的冷遇,但誰也不想再被刺個血窟窿吧?

門是十分鐘之後被叩響的,先敲了三下,停了一會又敲三下。

稽海洋剛要起身去開門,白羽用一個眼神將他攔下。

門外的人很有禮貌,第二次叩門後,又停了一會,接著開始敲第三次。

看來門外的人既有耐心也有決心,他似乎一定要進來,如果門依然不開,他或許會敲到地老天荒。

當叩門聲達到第四次時,叩擊的聲音已經有些急促了,雖然這個時間所有的血族都在休息,但門外的走廊依然不是什麽安全的所在。

白羽這時才沖稽海洋點點頭,示意他去開門。

後者鬧不懂他在搞什麽玄虛,他們本來就在等這只兔子,現在兔子上門了,又欲擒故縱起來,但白羽做事一定有他的道理,稽海洋早就已經承認,自己這顆不夠靈光的腦袋瓜得圍著他轉。

門打開,外面果然是伊迪,他已經換了一件仆人制服,傷口和血跡都被衣服掩蓋起來了,但從站姿可以看出,他的左肩依然很不得勁。

“我,我可以進來嗎?”他小心的問道,同時緊張的咽了咽口水,他還沈浸在自己的劇本裏,他現在是柔順可憐的小仆人伊迪。

稽海洋後退一步,將他讓進室內。

“你來找我,有什麽事?這個時間,你們不是都應該在睡覺嗎?”白羽遠遠的倚靠在床上,沒有起身的意思,他修長的腿一條搭在床沿外,閑閑的蕩著。

“我和它們不一樣,我不習慣白天睡覺。”伊迪輕聲答道,同時朝白羽的方向走去,距離白羽僅有半步之遙時,他停了下來:“我……我想請求您一件事。”

白羽卻只抓著他的第一句回答問道:“現在又說不一樣了?上次你是怎麽對我說的?”

“我……”伊迪無措的攪弄起手指,“對不起,我上次撒了謊,是的,我是人類,我其實很想跟你們走的,但是我不敢——”說著,他在白羽面前跪下,可憐兮兮的抱住對方修長的小腿:“你也看到了,它是怎麽對待我的,再呆下去我會死!求求你,這次請把我帶走吧——”

白羽垂下目光:“把你帶去哪裏?”

伊迪望著他,上半身微微向前探去,音調不自覺的放低:“你們從哪來,我就去哪。”

白羽依然垂著眼,眸光藏在睫毛裏看不真切,半晌,他才開口:“你說你是人類,拿什麽證明?”

伊迪吐出幾個字,只是這次他的聲音更低了,低到白羽如果不起身附耳過來就聽不清楚的程度。

“你說什麽?”隨著他身形的動作,胸口的白色獠牙墜飾跟著一搖一晃。

“我說……”伊迪盯著那枚吊墜,褐色的眼瞳被映上一個晃晃悠悠的白點,他的目光也不自覺的跟著它擺動,“我說,我知道一共有四個穿越點,烏鴉巢穴,人魚之骸,巨人的石頭屋,和浮空巖……”

白羽維持著欠身的姿勢,接著問道:“那你是從哪個入口進來的?”

“我……”伊迪盯著那顆獠牙,神思恍惚起來,它現在離自己實在太近了,近到只要一擡手就能攥住,攥住之後他可以立刻佩戴到自己的胸前,只要戴上,他就成了血族至高的貴賓,至於那時這兩人該如何處置,豈不是全憑自己的一句話?但如果一擡手沒攥住呢?那他又該如何解釋自己唐突的舉動?

白羽還在等待他的答案。

伊迪咽了咽吐沫,再開口時語氣變得模糊而飄渺,“人魚之骸。”

話音剛落,那只近在眼前被反覆肖想的吊墜便被另一只手攥住了,伊迪下意識頓住,他盯著那只阻礙他視線的手掌,有一瞬間差點要發怒,他的目光沿著那只手向上描摹,對上白羽的雙眼。

只聽對方用自己從來沒聽過的冷漠語調說道:“你是從人魚之骸過來的,那你是怎麽知道其它三個穿越點分別是哪呢?謝謝你啊,榮二公子,浮空巖,這裏我們之前都沒查到呢。”

“你……”意識到自己的身份已經暴露,憤怒大過惶恐,他慢慢站起身,先前那股屬於“伊迪”的神色不見了,“你們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

“久仰,榮天寶先生。”雖然嘴裏說著久仰,但行動上卻顯得很怠慢,白羽仍然坐在床上,笑吟吟的,仿佛面對的依然是那個謹小慎微的小仆人伊迪。

榮天寶眼中閃過一絲不真切的慍怒,他註視著白羽,低聲說道:“看來你還沒有弄清楚自己的處境,這個世界是我創造的,在這裏,你們什麽也做不了。”

這時的他才完全和稽海洋當初在電子報上驚鴻一瞥見到的榮天寶融合起來。

“這算威脅嗎?”說完,白羽搖搖頭,“我看不算,頂多算是虛張聲勢而已。”

“你……”

白羽輕輕摩挲胸口的吊墜,與他目光對視,不緊不慢的說道:“這裏的確是你創造的沒錯,但是你也被困在自己設定的規則之下,不回去就無法改變它,但是回去就意味著再也回不來了,是不是很發愁?血族可以永生,但卻沒有記憶,更要命的是,它不但沒有記憶,反而還特別厭惡你。”

這個它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榮天寶胸口不住的起伏,他的鎮靜幾乎快維持不住了:“你……你都知道什麽?”

“也許比你想象的多。”

“說說看。”

白羽笑笑,沒有應聲。

榮天寶想了想,換了一個問題:“那你想從我這知道什麽?”

“我問你,你就會告訴我嗎?”

榮天寶:“你可以用東西來交換。”

“你是說這個?”白羽舉起手中的獠牙,那枚信物正因為他的撫摸而發出耀眼的光芒。

榮天寶的臉色變了:“你在召喚誰?”

下一秒,一個黑色的高大身影憑空出現在房間正中。

是瑟隆,一個讓榮天寶又愛又恨的存在。

“……”

不知是演技使然還是天性至此,瑟隆現身的瞬間,榮天寶又變回了瑟縮乖順的伊迪。

但瑟隆在看到他之後,面色立刻沈下來,伊迪下意識縮了縮肩膀,先前被刺傷的地方又隱隱疼了起來。

“他騷擾我。”白羽先發制人,他指著伊迪對瑟隆道:“一直敲門,打擾我休息,進來後又騷擾我,抱我的腿,求我帶他走。血族的仆人這麽不懂規矩的嗎?”

“抱歉!”經過伊迪身邊時,瑟隆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我沒有!”伊迪渾身一震,大聲反駁道,“他說謊,我沒有——”

白羽打斷他:“那你在我的房間做什麽?”

是的,這裏是白羽休息的客房,伊迪屬於血族的仆役,在這個所有人都在補眠的時間,他為何出現在這裏?如果換成人類正常的作息,這應該算漏夜來訪,白羽的指摘一點錯都沒有。

“……”

伊迪的嘴唇顫動著,他大意了。

“實在是萬分抱歉。”瑟隆朝白羽的方向深鞠一躬,“它叨擾您的休息,我這就把它趕出去。”

白羽問道:“趕去哪裏?”

“驅逐,玫瑰堡不需要無視規矩的仆人。”瑟隆道。

不——伊迪驚恐的瞪大雙眼,他並不想離開這裏,剛才乞求白羽帶他走都是撒謊,他示弱也好,討好也好,所有的目的都只是為了得到那個獠牙吊墜,為了能在瑟隆身邊呆的更長久——

“驅逐嗎?那也太殘忍了。”白羽坐直身體,毫無誠意的瞥向伊迪:“他看起來這麽孱弱,會死在林子裏的,不如關起來吧,城堡最深處的地牢。”

“可是……”瑟隆下意識的想要反駁,但是說出“可是”之後就沒了下文,仿佛它也忘了自己剛才為什麽要提出反對意見。

白羽看了它一會,見它不再出聲,才道:“是不是我逾越了?畢竟仆人歸血族,該怎麽處置還是應該聽伯爵大人的。”

“不,您的提議很好,伯爵大人正在休息,這種懲罰仆役的事我想還是不要打攪它了。”

說著,瑟隆喚出幾只蝙蝠,黑色的小獸在半空中一陣盤旋,落在地上化成幾個黑影般的人形,前後左右將伊迪圍在中間,用尖細的黑爪牢牢將他控住。

“等等!”就在蝙蝠影人要將伊迪帶走之前,白羽跳下地。

“差點忘了一件事。”他來到伊迪面前站定。

他們的身高差不多,但白羽的身材明顯更精幹一些。

伊迪作為人類玩家在世界變化的第一時間就迫不及待來到了這裏,沒有經歷打怪升級的洗禮,加上在血族領地生活的重重重壓和勞作,令他整個人呈現病態的孱弱。

只是一雙眼睛卻依然閃閃發亮。

近距離之下他牢牢瞪視著白羽。

白羽想沒看見似的,對他微微一笑,同時把他襯衣的下擺從褲腰裏揪了出來。

伊迪立刻意識到他要做什麽,臉色猛然變了:“你要幹什麽?”

白羽沒有回答他,而是把手探進他的衣領內,在接近左胸的位置他摸到一個薄薄的仿佛錢夾的東西,他將它拽了出來。

是游戲道具中的背包,樣子和稽海洋的鯨吞類似,只是掩蔽性更好,它特別的薄,而且只有半個巴掌大,如果不是在樹林裏看到他曾把手探進這裏掏出藥劑,白羽也差點忽略了這個問題,身位游戲的設計者,一定擁有更多更好的道具,這些絕不能留在他的身上,否則地牢怕是也關不住他。

“充公了。”白羽揚起手。

“得令。”稽海洋迅速將那只小包接了過來,他之前一直在安靜的欣賞白羽的“表演”,現在這幕戲終於暫時告一段落,他也松了口氣,打開小包只往裏看了一眼,便發出“哇哦!”的一聲讚嘆,礙於瑟隆就在旁邊,他什麽也沒多說。

白羽的搜身並沒有結束,他正面凝視著伊迪的臉,看了好一會後突然擡手撥開了對方的一縷發絲。

伊迪的耳朵被完全暴露出來,他認命的牢牢閉上雙眼。

白羽的手指沿著對方的耳廓細細摸索,片刻,他找到了他想要的,一塊只有大拇指指甲蓋大小的黑色薄片。

稽海洋的眼睛隨之一亮。

這大概是世上獨一無二的最纖巧的私人終端機了。

“動手的事就交給你吧。”白羽把這枚薄片也遞給稽海洋。

“還是擬態式。”稽海洋斷定道,同時手指快速擺弄起來,終端機脫離原主人設定的擬態環境後,形狀迅速變換,像迎風增長的草一眼,轉眼就達到了普通終端機的大小。

網絡智能高度發展的後果利弊皆有。

一個小小的個人終端機幾乎承載了一個人的全部過往和秘辛。

就像那本陳舊的作業本,那上面反覆塗抹的答案和洇濕又風幹的淚痕,它們所代表的隱秘的過往,都是連他自己都弄不明白的潮濕情愫。

伊迪的身體被蝙蝠影人控制著,他無從抗爭,但只要想到自己的一切將暴露的人前,身體便不受控制的微微顫抖,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緊閉雙眼,但這點微薄的反抗只令他看起來更加可憐。

“嗯,開機除了面部識別掃描之外,還需要虹膜掃描。”稽海洋來到伊迪面前,用終端機對著他:“是你自己睜開眼睛還是我幫你?”

伊迪緩緩睜開雙目:“那裏面,沒有你們想要的東西。”

“你怎麽知道我們想要什麽,”稽海洋挑眉:“再說,有沒有,看了才知道。”他現在已經十分欽佩白羽,他想到白羽要用獠牙墜飾吸引伊迪自投羅網,但他以為要想進一步得到程序樹的秘密還得再和伊迪周旋,這麽難啃的一塊骨頭,別說二十四個小時了,二百四十個小時也未必夠用,但是白羽居然想到找出他的終端機!

事情馬上就要解決了,這麽想著,稽海洋覺得手上這部超級纖巧的終端機似乎變沈重了。

因為祖上有日耳曼人的血統,伊迪的眼瞳是褐色中夾雜一點綠,虹膜比對的時候,伊迪的瞳孔被放大現在在終端機的屏幕上,說實話,挺美的。

白羽這時也突然明白了為什麽榮天寶作為幕後的設計者和制造者,來到游戲世界卻執意要用原本的這張臉孔。

因為這張臉和這對眼是開啟終端機的唯一的雙重密匙。

也因為他與生俱來的傲意不允許他改頭換面,他對兄長不能言說的隱秘情愫也令他做不到以另一副陌生面孔陪伴在其左右。

他們在做這些時,瑟隆始終安靜的負手肅立在一旁,他巋然不動的身軀,漆黑及地的長袍,以及無限冰冷沈靜的神情令它此刻看起來無限近似於神祗。

無論是白羽對伊迪的搜身,還是稽海洋擺弄的終端機,對它來說都毫無意義,它不了解這些,也無意探究,游戲的規則令它只需盡力滿足一個擁有血族信物的貴賓的一切要求。

它身為血族,擁有永遠的生命,強大的力量,卻也和它的同族一樣被囿於游戲的規則之內。

神秘的落日之森,華美的玫瑰堡壘,也許只是另一種形勢的囹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