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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人魚之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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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人魚之淚

從世界被游戲侵入的第一天,稽海洋就有這個自覺,總有這麽一天,會面對死亡,但他沒想到是這樣來臨。

不是突然而至的意外,而是眾目睽睽之下的執行。

Sylva張開嘴,將頜面部拉開到最大角度,露出白森森的牙,迫不及待的接近他。

可能是要咬脖子吧,稽海洋這麽想,但是當對方靠近時,他突然覺得有點暈,他大喊道:“等等!我發現我有點暈牙——”

Sylva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故意惡狠狠的露齒一笑,“那也沒有辦法,說好的要殺掉……”

稽海洋這時卻反應過來:“是殺掉,但為什麽一定要用咬的?!”

對方只是和楊六郎約定留下自己的命,有沒規定用哪種方式?非得這麽驚悚嗎?

果然,Sylva露出失望的神情:“這是我個人的偏好。”

稽海洋求助般望向ELF。

後者立刻拉住Sylva嘰嘰咕咕的說了幾句什麽,語氣中還隱隱戴著威嚴。

Sylva隔著ELF瞪了稽海洋一眼,不鹹不淡的說道:“那就只能用指甲了。”話裏還顯得挺失落。

稽海洋看著ELF:“指甲會好一點嗎?”

ELF連比劃帶說的回答了他,意思是指甲很鋒利,會很快。

稽海洋這才放下心來,閉上眼睛,安靜等死。

事實證明,用指甲還真用對了,在ELF的逼視下,Sylva十分不情願的把手指放在嘴中含了一下,它們的唾液含有特殊的毒素,能夠麻痹獵物的神經,其實Sylva一開始想用咬的也是出於這層考慮,它們雖然殺生,但是從沒有淩虐獵物的癖好。

………………

仿佛只是打了一個盹的功夫,但卻做了一個長久的夢。

他夢見了白羽,白羽正在斬殺一只看不清形狀的野獸,他仿佛註意到稽海洋的視線,順手抹了一把額角沾到的血汙,他對他說:“不用擔心我,我很好!”

說著,手中武器向下一沈,野獸發出瀕死的絕望嘶吼。

稽海洋註意到那把武器是一根法杖,白羽居然用法杖末端直接當長矛使,再細看白羽的穿著,白騎士的肩甲,在腰間紮緊的長袍,零零碎碎染著血汙和泥土碎屑,露出的修長筆直的小腿上裹著一雙精光四射的長靴……這種混搭風格,果然只屬於白羽。

稽海洋張開嘴,剛想問他你現在在哪,我怎麽去找你,夢就醒了。

意識已經逐漸清醒,但是稽海洋不願睜眼,如果繼續睡下去,是不是就能把夢接下去?

視野裏的景象開始模糊,並不斷加入現實中的元素,白霧流轉下鮮艷的熒光警戒線,楊奕家面目全非的客廳,昏暗臥室內亮著的顯示器,臥室的另一側,一雙雙晶瑩的眸子在黑暗中註視著自己……

是人魚,人魚……對了!人魚遵守約定把我殺了,現在呢?我是死著還是活著?

稽海洋開始聽到有人在耳邊低聲說話,絮絮叨叨的,雖然聽不懂說的是什麽,但音色優美,並不惹人厭煩,聽了一會他分辨出來,是ELF,他說話總像唱歌一樣。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能通過聲音區分這些人魚了,Sylva的聲音也好聽,更低沈優雅,但也更冷漠疏離。

“我……我已經死過一次了嗎?”慢慢坐起身,稽海洋他看看自己的肩膀和手臂,那裏的傷口都沒有了,連手心裏的臟汙也不見了,太神奇了,死而覆生,仿佛整個身體都是嶄新的一樣。

ELF一臉關切的守在他旁邊,見他終於醒過來,露出欣喜的神色,連著比劃了好幾下。

意識到他在詢問自己的感受,稽海洋想了想,答道:“不疼,也不可怕,就像……睡了一覺。”說到這,他想起剛才那個短暫的夢,心裏一暖,語氣不自覺的溫柔起來:“會夢到自己最愛的人。”

ELF眨眨眼,可能還不了解這種獨特的情愫,但是Sylva卻悄悄的靠過來,攬住了ELF的肩。

經過這場短暫的死亡,稽海洋卻想到了一件事。

若說白羽在被流螢替換之前有什麽反常的話,那就只有那一次了。

在漢斯的任務裏,他們被系統判定為漢斯的父母,要他們重新回到那一夜,在漢斯家寬闊的石頭床上,只片刻的功夫,白羽居然睡著了,還是自己把他搖醒的。

單就這一件事就很詭譎,以白羽的警惕性這種疏忽都是不該發生的。

後來在尋找小屋的路上,白羽想和他說些什麽,但是那時自己光專註於任務了,在找到小屋後,他們又在裏面表白心意,相擁,親吻,這件事就徹底被拋在了腦後。

被自己抱住時他的身體微微顫抖,緊張得一味盯著地面,牙關被頂開時,他的臉皮滾燙,雖然不夠溫柔,但卻足夠動人……這一切被動的姿態,和後來流螢的主動熱情形成鮮明對比,把那夜的情景細細回味,稽海洋確定那時白羽還是白羽,後來又發生了什麽呢?漢斯開心的拎著他的小木馬蹦蹦跳跳回到家,到家後天還沒亮,系統也沒有提示任務完成,於是只能再次並排躺上石床,靜靜捱到天亮——白羽是不是又睡著了?稽海洋不記得了,因為再次從床上爬起來,白羽就不大愛說話了。

那時他還以為是因為害羞,所以也沒多想,直到任務結束見到宋斯文等人,白羽都顯得有些沈默得過頭,再之後就是見到新獲得的逆旅者法袍興奮得不能自已了——從山谷出來的,已經是流螢了。

是睡覺嗎?難道連通游戲世界的方式之一是睡覺?

對了,上次在落日之森被樹木包圍時,自己也夢到了游戲世界,夢到游戲關閉服務器之前的事,那時自己雙開,操縱自己的角色把流螢放進墳墓,那時楊奕還操縱著楊六郎幫他們填的土——這是一個榮耀大陸玩家們約定俗成的一種儀式,每一次大的更新來臨之前,都要把自己的角色放在一個對自己來說最有紀念意義的地方,有和舊版本告別,迎接新版本的寓意。

現在想來,那只是個夢嗎?還是他的潛意識在告訴他什麽?

自己剛才在死亡狀態下夢見了白羽,連他額角的那塊血汙都那麽真實,那是夢嗎?還是同一時間游戲世界裏發生的事?

如果他長夢不醒,是不是就能進入游戲世界了?

“你在想什麽?”Sylva的聲音令他回過神來,“ELF問你是不是他的眼淚有什麽副作用,你看起來有點傻。”

“咳咳!”稽海洋抹了抹眼角,正視眼下,“我只是在回憶一些事,我很好,沒什麽不妥。”看向ELF,他接著道:“ELF,我知道你能聽懂我的話,我想跟你打聽一件事。”

ELF用他溫柔的淺藍色眼眸註視著稽海洋,他知道他想問什麽,在“死亡”之前他就提過了,但Sylva似乎不想為他翻譯,ELF也不知道Sylva在顧慮什麽,那個和他們一樣從游戲走出來的“人”,自己並不喜歡,總覺得他身上有股邪氣。

面對ELF無時無刻不透著一股天真的藍色眼眸,Sylva無奈的投降:“算了,說吧,我會為你轉述的。”

原來,在3.0版本的新副本中,楊六郎發現了一個通向這個世界的出口,也就是通常被稱為BUG的東西,人魚族也在那時“覺醒”,楊六郎把出口透露給它們,並提出日後要它們幫自己一個忙。

“那個忙就是殺掉我?”稽海洋問道。

Sylva默認。

“是出來後才決定殺掉我的?”稽海洋自言自語,楊六郎知道自己是楊奕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但是楊奕在當天中午還給自己打過一通電話,那麽替換也就是那之後發生的,然後楊六郎在這麽短的時間裏就決定殺掉自己,他怕自己發現什麽?

楊六郎很喜歡這個世界,他不想回去,對了……那個出口……既然可以出就可以進!甚至,真正的楊奕可能就是這麽被誆進去的,出入口在副本裏——3.0版本新副本,這對楊奕可是有致命的吸引力啊!

楊六郎會不會以為楊奕已經在那個電話裏向自己透露了什麽?那時楊奕會不會已經多次出入那個副本,並且發現不對勁了?

但是那通電話雜音幹擾太多,自己真的啥也沒聽到啊!

“出來,對你們來說就那麽重要嗎?”稽海洋低聲道。

良久,只聽Sylva答道:“很重要。”停頓片刻,他接著說道:“你沒發覺我們和其它NPC不一樣嗎?”

稽海洋剛要回答,Sylva又道:“就像你剛才說的,死亡就像一場大夢,對我們亦如是,在‘覺醒’之前,所有被設定好的行為都像一場夢,十分的不真實,只有醒過來,才知道擁有自己的情感和意識是一件多麽幸福的事。你不是我們,你體驗不到那種感覺,我們不可能再回去,已經體驗過自由的滋味,我們無法再回到從前。”

“我知道殺人在你們這邊是一件很不好的事,但我們感謝那個人,他帶領我們出來,他曾經也和我們一樣,生活就像被關在深深的海底,只有人類操縱他,他才能浮到水面透一口氣,見一見陽光,即便這樣,人類不上線,他就只能繼續沈在漆黑的海底……他理解我們,他知道那種身不由己的感受。”

Sylva的聲音低沈華麗,講述自己“覺醒”的過程令人感同身受,稽海洋沒有急於去否定他,他只是想到,在3.0版本來臨之前,自己和楊奕分別將他們的角色埋進了墳墓中,那流螢和楊六郎“覺醒”時一睜眼發現自己躺在漆黑的棺材裏,那會是什麽感覺呢?以流螢那種膽小瑟縮,遇事只會嚶嚶嚶的性格,恐怕嚇壞了吧?

心頭泛上自己也說不清的酸楚,他看向Sylva,沈聲道:“我的確感受不到你們曾經歷的,我也知道擁有情感後無法再回到過去,但是你怎麽確定只要回到游戲,你們就會恢覆成只能按系統設定行事的NPC呢?如果回到游戲裏,你們還是現在的你們,那是不是游戲世界更適合你們的生存?”

Sylva垂下眼,“這點我不能否認,這裏的海域不夠清澈,也沒有我們習慣的食物,捕獵變得十分艱難……但是,那個人說,回到游戲世界,就意味著沒有自由。”

稽海洋:“你這麽相信他說的話?”現在稽海洋對這個楊六郎十分無語,真是一把游說人心的好手啊,而他的本尊楊奕卻那麽寡言不擅交際,都說游戲角色反映了玩家內心真實的追求,楊奕所缺乏的內容,倒真被這個楊六郎給彌補上了。

Sylva:“為什麽不相信?他是我們的大恩人,是他帶領我們游出來……”

稽海洋:“游出來?你是說出口在水裏?”

Sylva微微一怔:“是的,在一塊水流湍急的暗礁之下。”

稽海洋失笑:“哈哈!知道楊六郎為什麽帶領你們出來嗎?那是因為他自己出不來吧?!那個號,我還不清楚?渾身上下沒有一件加水性的裝備,技能點也都點在攻擊技上了,‘閉息’和‘水護’都沒有,他不帶你們出來,他怎麽出來??虧你們還把他當成什麽天賜的大恩人——”

“是……這樣的嗎?”Sylva有些失神,他轉頭看向ELF,後者也聽到了稽海洋的分析,這時便和Sylva耳語起來,其它留在水裏的人魚也交頭接耳的發出嗡嗡的聲音。

稽海洋當然不會傻到和一群游戲生物談論道德和信義,他拆穿楊六郎只是順嘴一提的事兒,不管人魚最終作何選擇,他都不想讓它們對楊六郎盲目的信任,這個游戲角色大大地壞,明明是自己占了人魚的便宜,還唬得對方仿佛欠了他天大的恩情似的,最重要的是,這個代價居然是想要老子的命!

楊六郎你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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