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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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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晨曦

距離血月還剩六個小時的時候。

雖然大眾對此毫無所覺,但是有的能力者已經開始對此感到不安。

他們不知道這種不安來源自何方,但卻能夠感受到那未知的危險在蠢蠢欲動,身體中的魔力被攪動,似乎在與整個大陸隱約共鳴。

所有的汙染區域已經被清理幹凈,但是各地的魔物卻仍然顯得格外躁動。

雖然夜幕尚未降臨,但是光線卻顯得格外暗淡。

厚重的雲層布滿蒼穹,日光顯得遙遠而稀薄,整個天空都仿佛被籠罩在一層淺淺的猩紅色光暈中。

被關押在窄小空間內的黑袍人緩緩擡起頭。

臉上青黑色的血管跳動著,看上去可怖如惡鬼。

他的一只眼睛已經完全看不到瞳仁,另外一只眼珠同樣布滿渾濁的白翳,但是卻能隱約視物。

他定定地望著不遠處,仿佛能夠用那視力殘缺的雙眼穿透眼前的鋼鐵墻壁。

正在這時,監牢的門緩緩打開,卓浮走了進來。

只聽“滴”的一聲響,玻璃罩消失了。

“你可以出來了。”卓浮說。

黑袍人沒有詢問任何問題,只是沈默地站了起來,身上的鐵鏈隨之叮當作響,步履蹣跚地走了出來。

天空隨著時間的推移一點點地變得昏暗,但是太陽卻始終不落。

淡紅色的霧氣在空中游移,將一切都籠罩在一層不祥的暗光之中。

四周亂石嶙峋,荒無人煙,遠處隱隱還能聽到魔物的嚎叫。⑩

再向前,就是一個巨大的山洞,堅硬的石壁上有被高溫熔融的痕跡。

卓浮環視一圈,不由得微微一怔,他認出了這裏是哪裏——先前在能力者學院被襲事件中,巨龍帶走了穆珩,在穆珩消失的那段時間裏他們一直在用盡全力搜尋,到最後循跡來到了這裏,和被劫走數日的穆珩匯合。

前方的高山內部中空。

巖壁上有數個不規則的洞口,可以容納數人出入,再向前,就是一個中間完全被掏空的巨大高山,頂部的洞口間隱約可見被割裂的半片天空。

溫瑤從一旁走上前來,用譴責的目光看向卓浮:“你遲到了。”

卓浮聳聳肩,嘆了口氣:

“這個不能怪我,是路況太差了。”

黑袍人的視線越過溫瑤的肩膀,向著山洞內看去。

他猛地怔住了。

不遠處的山洞中央,擺放著被收集而來的火龍殘骸,它們靜靜地躺在陰影交界之處,仿佛沒有任何靈魂的死物。

在那些殘骸的正中央,隱約可見一個一人多高的培養皿,淡藍色的液體中,漆黑的頭骨無聲無息地起起伏伏,幽深的眼窩藏在黑暗中,像是有生命般靜靜地向外望去。

就像是一個僵硬的木偶,黑袍人被某種無形力量牽引著,下意識地邁步向前走去。

但是,他才剛剛跨出一步,就被溫瑤眼疾手快地攔下:

“別進去。”

黑袍人枯槁的身形晃了晃。

他沒有說話,順從停了下來,收住了步伐。

但是,他那視力幾乎全失的雙眼卻從始至終沒有移動,定定地註視著山洞內的一切,像是一道死去多年的影子。

卓浮:“穆珩和時安呢?他們到了嗎?”

“很顯然,也遲到了。”

溫瑤無聲地嘆了口氣。

正在這時,頭頂揚起淩厲的勁風,巨大的陰影將這片區域完全遮蓋。

風聲在巖壁間尖利的呼嘯著,卷起溫瑤的長發,

她一手將發絲挽至耳後,一邊擡起頭,向著天空望去。

在被血色浸潤的暮色中,銀白色的巨龍壓低身形,線條流暢的巨大雙翼展開,借著風勢向下滑來,一雙金紅色的豎瞳在黑暗中燃燒著,看上去威嚴而美麗。

他緩緩落了下來,然後略微垂下右翼,讓穆珩從自己的背上滑下。

溫瑤和卓浮都是一怔。

他們沒想到時安會以原型前來。

更沒想到的他們倆會以這樣的方式出場。

穆珩走上前來,視線從溫瑤的身上掠過,最終落在黑袍人的身上。

他定定地看了對方幾秒,才平靜地移開視線。

“龍的墓穴最好在他的洞穴內。”穆珩看向不遠處的山洞,也不知是在向誰解釋,淡淡地補充道:“雖然這裏不是他的居所,但也是他的同類所制造的洞穴。”

銀白色的巨龍收攏翅膀,靜靜地立在洞穴外。

巨大的金赤色雙瞳閃爍著耀眼的火光,並無多少殘忍的戾氣,反而顯得平和而溫柔,他無聲無息地立在黑暗中,銀白色的鱗甲威嚴而華美,閃爍著細光,用寧靜而深邃的目光端詳凝視著不遠處同類的骸骨。

沒有人再開口說話。

整個山巖間陷入一片沈沈的死寂。

仿佛一場莊嚴的默哀。

時間一點點地流逝,遲疑地掛在天際的太陽終於戀戀不舍地落在,一點點地被黑暗的地平線吞噬,但即使如此,天空卻仍然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明亮,就好像是白晝仍然不願離去似的。

隨著陽光消失,空氣中的血霧變得更加粘稠濃郁,仿佛雲層般覆蓋著

整個蒼穹。

在這昏聵與混沌間,一抹猩紅的光芒從光暗交織間升起。

不祥的顏色開始蔓延,仿佛傳染病似的,轉瞬間就占領了天空。

一輪血月遲緩地升起。

像是一只巨大的,充血的眼睛,定定地凝視著下方的大陸,冰冷的紅光被灑落下來,仿佛擁有實體一般鋪滿地面。

四下裏傳來魔物此起彼伏的嚎叫,無數聲音混合,劃破寂靜的夜空,令人不由得毛骨悚然。

銀白色的巨龍仰起脖頸,發出一聲龍吟。

那聲音嘹亮而威嚴,其中仿佛蘊藏著無窮無盡的力量,讓整個山谷都仿佛共鳴般震動起來,強大的魔壓蔓延開來。

在那瞬間,其他所有魔物的聲音全部都聽不到了。

卓浮能夠感到自己的腿在發抖,靈魂中的敬畏在覆蘇,令他本能地有一種想要俯身的沖動。

巨龍望向眼前的山崖。

烈焰般的紋路從銀白色的鱗甲間蔓延,仿佛滾燙的巖漿般在黑暗中灼灼發亮。

緊接著,烈焰從巨龍張開的嘴中噴吐而出,狂暴的金紅色轉瞬間就點燃了大半個天空,奔騰咆哮著向著山洞湧去,仿佛能夠將整個世界的水分蒸幹似的,熱浪翻滾,幾乎眨眼間就將眼前的整座山崖吞沒。

在那滋滋作響的滾燙空氣中,卓浮和溫瑤感到無法呼吸。

火光映紅他們的面孔,倒映在他們的眼底,像是從身體的內部也開始燃燒了起來。

幾乎不敢想像,倘若在沒有任何屏障的情況下直面如此可怕的火焰會是多麼恐怖的一件事,眼前的烈火中仿佛蘊藏著某種人類難以理解,但又心馳神往的恐怖美學,幾乎奪去了他們的全部註意力。

正在這時,從剛才起就一直被制住的黑袍人突然動了。

他那枯槁的,殘破的,瀕臨崩潰的殘軀內爆發出了一種可怕的力量,那些鎖鏈,禁錮,全部都失去了意義。

即使失去一條腿,拋下一條胳膊都無所謂。

那種近乎自殘般的爆令他發瞬間從挾制下掙脫出來。

“!等等!”

“你要幹什麼!”

溫瑤和卓浮陡然一驚,頓時回過神來。

他們試圖阻止,但卻被穆珩攔下了。

銀發的男人側過頭,側臉被映照成一片鮮紅,一雙冰冷的藍色眼眸深處倒映著灼灼燃燒的烈火,幅度不大的搖搖頭。

“……”

兩人都是一怔。

在這短暫的楞怔間,烈火已經將黑袍人的身影完全吞噬,再也看不到分毫蹤跡。

*

一道薄薄的屏障支在他的面前,將烈火擋在其外。

雖然穆家人對龍焰有著天生的免疫能力,但是這不代表他能夠在如此恐怖的烈焰下存活。

不過他也不準備存活。

身上漆黑的襤褸衣袍已經被高溫點燃,皮膚中的水分被蒸發剝落,鼻端能夠嗅到自己的身軀被烤焦的氣味。

骨骼不堪重負,發出嗶嗶啵啵的脆響,鮮血在流淌出來之前就會被烤幹。

但是他卻好像是根本沒有覺察到似的,一步步地向前走去,被白翳覆蓋的眼眸深處倒映著仿佛能夠將整個世界燃燒起來的龍焰,在那強光的映照下,隱約可見其下湛藍的虹膜。

隔著熊熊燃燒的烈焰,他定定地向著烈火中望去,眼睛眨也不眨,仿佛除了不遠處的骸骨以外,其他的一切都已經不覆存在。

膝蓋破碎,無法再支撐起他的重量。

已經被消耗殆盡的軀體轟然倒塌,然後開始一點點地向前爬,留下被烤焦的血肉殘渣。

培養皿的外殼是專為抑制火元素而打造,雖然已經有了熔融的跡像,其中隱約能夠看到浮動的頭顱輪廓。

他趴在數寸之遙,無聲無息地凝視著它。

最終緩緩地,小心翼翼地,近乎卑微的伸出手。

指尖已經開始燃燒,血肉剝落,露出白骨,一點點地觸碰在了外壁之上。

……好久不見。

在那瞬間,外殼在這一觸之下崩塌了。

熊熊烈火間,他擁住頭骨。

然後緩慢地垂下頭,極安詳地閉上了雙眼。

下一秒,所有的魔力屏障被撤去了。

火焰騰起,烈烈咆哮著,在轉瞬間將所有的一切盡數吞噬。

*

正在這時,溫瑤聽到自己的通訊器開始滴滴作響。

她低頭看去,呼吸瞬間一窒。

是戰鬥科的成員發來的情報。

很顯然,穆珩的拒不接觸將他們逼迫到了采取極端行為的邊緣,管理局的高層繞過了傾向明顯的戰鬥科,轉而和其他家族聯合,帶著從各家族和抵禦高層培養的能力者部隊來到了附近。

溫瑤咬咬牙,扭頭掃了一眼穆珩。

她決定做些什麼。

她找了個理由提前離開,然後直奔管理局在荒原外的大本營。

“你們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溫瑤開門見山地問。

“你們?”負責帶隊的管理局高層緩緩地重覆了一遍,微微瞇起雙眼:“溫隊長,請問您和管理局什麼時候變成了“你們”呢?”

他微笑了一下,但是眼底卻全無笑意:“請問您是在用這種方式來表明立場麼?”

“您想多了。”

溫瑤面無表情,似乎半點沒有被對方綿裏藏針的話語影響道:

“我的所有決定均出自於全體人類安全的考量,反倒是管理局此刻的行為讓我感到不解,難道你們是想挑起戰爭嗎?”

“如果是呢?”

溫瑤不動聲色地將手按在腰間的武器上:“那我就只好阻止您的愚蠢行徑了。”

管理局的高層露出大惑不解的神情:“溫隊長,您應該也知道,幻想種軀體中不受任何約束的恐怖力量對人類來說永遠是個隱患,倘若您真的是站在全體人類的立場上考量的話,應該和我們站在一起才對啊。”

溫瑤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了一瞬。

腦海中掠過巨龍與少年,穆珩與卓浮,以及那些零散破碎的話語。

有一件事卓浮說的沒錯。

自從那天開始,她就很難再用“巨龍”而非名字來指代時安本人的存在了。

那個從時安身份暴露之後,就一直遮擋在她眼前的,那個巨大而恐怖的形像消散了,透過那龍形的威脅,她似乎再一次看到了始終被自己忽視的真實的時安。

這個認知像是從眼前劃過的一道閃電,讓溫瑤的呼吸不由得微微一窒,喉頭也不由得抽[dòng]了一下,像是巨石落地,又好像是迷霧散開。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道:

“確實,我的確曾經讚同過這種說法——”

“曾經?”高層瞇起雙眼:“我可以理解為,您現在改變了自己的看法嗎?”

溫瑤的眼底掠過一絲動搖的神色,然後很快變得堅定下來。

她抿抿唇,一字一頓地說道:

“……或許。”

“不得不說,您真的很讓我們失望。”

高層搖搖頭,可惜的嘆了口氣。

溫瑤的指尖卡在了槍柄之上,回敬道:“您的這個回答,我可以理解為對戰爭的一意孤行麼?”

“不,這一點您就想錯了。”

高層露出一個假惺惺的微笑:“就憑我們帶來的這些人?那管理局是有多麼愚蠢……才會以為用這麼點兵力就能拿下一條巨龍呢?這是送死。”

溫瑤一怔:“那……”

對面男人將指尖相對:

“我們只是想和你的長官談談罷了。”

……穆珩?

溫瑤楞住了。

正在這時,背後傳來了一個冰冷而低沈的男聲:“是嗎?”

溫瑤猛地一驚,扭頭向背後看去。

在尚未消散的血月之下,銀發男人的身形漸漸從黑暗中顯露出來,那雙湛藍色的眼眸中倒映著薄薄的血氣:“想談什麼?”

高層也是一驚,下意識地站起身來。

剛才面對溫瑤時的淡然自若此刻已經完全消失不見,反而顯得有些拘謹起來。‖

他露出一個微笑:“……穆長官!真的是聞名不如見面——”

穆珩一步步走上前來,定定地註視著眼前的男人,嗓音冷淡:

“你們不是一直試圖聯絡我嗎?就是為了講這些客套話?”

對方臉上的笑容一僵:“不……當然不是。”

他輕咳一聲,然後說道:

“您對我們的重要性毋庸置疑,我們也相信先前您做的所有行為都是……一時沖動,而我此次先前,就是希望能夠將這些曾經的誤會拋諸腦後,再次和您建立起良好的合作關系,當然,您的所有要求——我是說所有。”

他在最後兩個字上加重語氣:

“全部可以被滿足,就是不知道您……”

“願不願意屠龍?”

穆珩輕描淡寫地接過話頭。

對方看上去更加坐立不安了,在沈默數秒之後,他有些磕絆地開口:“這……如果您要這麼理解的話,也可……”

穆珩輕笑一聲。

不知道為什麼,他的這聲笑卻並沒有讓管理局高層感到松快,對方聲音中蘊含著某種他難以理解的恐怖意味,令他本能地想要後退。

銀發的男人再次上前一步,不緊不慢地說道:

“既然已經說道這裏了,那我就幹脆把話挑明好了。”

只見男人垂下眼眸,眼神莫測,喜怒難辨:

“你們和龍為敵,就是與我為敵。”

“……”

對方身上傳來的氣息令管理局高層下意識屏住呼吸,脊背上頓時滲出了一層冷汗。

“幾天前的發生的事情,我不介意再做一遍。”

穆珩略略俯身,唇畔揚起一絲冰冷的微笑,平靜的聲音中卻仿佛有無形的暗流在湧動:“懂了嗎?”

高層冷汗涔涔,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明白就好。”

穆珩直起身,拉開距離:“恕我不奉陪了。”

他轉過身,修長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溫瑤扭頭看了眼不遠處楞怔的管理局高層,然後收回視線,轉身向著穆珩離開的方向追去。

只剩下管理局高層站在原地,眼神驚懼,面色難看。

幾分鐘之後,他的屬下小心翼翼地前來,壓低聲音詢問道:“那……長官,我們接下來怎麼做?”

“……”

高層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終於咬緊牙,聲音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似的:

“……撤退。”

*

在將整座高山和其中的巨龍頭骨全部燒完之後,時安閉上雙眼,開始吸收從外部湧入的魔力。

等到吸收結束之後,時安睜開眼,卻發現穆珩和溫瑤已經不在了。

“結束啦?”

卓浮有些艱難地揚起頭,看向眼前身形龐大的巨龍,開口問道。

時安點點頭:“是的。”

他擡起眼,向著頭頂被染成淺紅的夜空中看去:“他已經自由了。



“你說那個黑袍人嗎?”

時安一楞,低下頭:“不,是火龍。”

“也是。”

卓浮一拍腦袋,有些懊惱地搖搖頭:“我一時還沒有從剛才他沖進火場的場景中緩過神來呢,下意識覺得你在說他呢……”

“他沖進了火場?”

時安歪了歪頭。

“是啊……”

卓浮嘆了口氣:“不過其實仔細想想,這應該也是最好的結局了,先前在實驗室的時候我曾經給他做過一個全身的檢查,他的內臟和身軀基本上已經分崩離析了,唉,這就是人類試圖獲得不屬於我們這個種族的力量和壽命的結果——”

時安微微一怔,似乎被某個念頭攫住了。

卓浮還在繼續絮絮叨叨。

突然,面前揚起一陣勁風,刮的他幾乎有些站立不穩。

他擡起手,遮住面前的塵土,瞇著眼向頭頂看去:“餵!怎麼啦!”

只見巨龍展翅飛起。

卓浮傻了,扯著嗓子喊道:“誒誒誒!等等!你去哪裏啊!!!”

巨龍沒有回答。

銀白色的身形轉眼間就消失在被血月籠罩的夜空中。

只留下卓浮一個人站在空地中,呆滯地望著天空:“……”

等等……

穆珩回來了他該怎麼解釋啊!!

*

巨龍在空中滑行。

血色的月光落在他的脊背,給銀白色的鱗甲鍍上了一層淡紅色的淺淺光暈,仿佛一層如煙如霧的細紗。

狂風在耳邊呼嘯著。

時安卻感到心煩意亂。

卓浮剛才說過的話反覆在他的耳邊響起。

“……這就是人類試圖獲得不屬於我們這個種族的力量和壽命的結果……”

“……不屬於我們這個種族的……壽命……”

是啊,人類的壽命是有限的。

太有限了。

雖然平均壽命已經延長到了三百年,但是對於龍來說卻是彈指一揮間。

他睡一覺都不止三百年呢。

時安的腦海中閃過先前那個黑袍人的模樣。

枯槁的白發,布滿陰翳的藍眼,被血管和皺紋覆蓋的扭曲面容。

難道……穆珩有一天也會變成這個樣子嗎?

不可以!

時安飛的更快了一點。

等到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了羅斯特區和艾文區的交界處。

在血月的映照下,前方隱約可見漆黑的峽谷,就像是一道深深的傷疤一般,烙在雪原與火山群的交界處。

……這個峽谷。

時安楞了楞,下意識地放慢了速度。

無論是否強大,所有的魔物都會受到血月的影響,它們會更加原始,更加強悍,也會更加遵循本能的感召。

在看到這個峽谷的瞬間,時安立刻回憶起了自己曾經的計劃。

——如何將轉瞬即逝的收藏品完美地,永久的保存下來。

他鬼使神差地飛到了峽谷上方,向下望去。

半透明的琥珀質在黑暗中閃爍,光滑清澈的表面倒映著血色的月光,以及月光下銀白色巨龍的身形。

完美,永久的保存。

*

“時安呢?”

穆珩環視一圈,微微瞇起雙眼。

“哈哈,哈哈……”

卓浮幹笑兩聲:“時安啊……他剛剛飛走了……”

穆珩一怔,扭頭看向卓浮:

“飛去哪裏了?”

卓浮後背一涼,聲音越來越小:“這個……那個……我也不知道……”

穆珩的眼神沈了下來。

卓浮慫了,向後退去:“我,我真的不知道啊!他走的時候完全沒有告訴我!”

溫瑤用苛責的目光註視著卓浮,搖搖頭:“你真沒用。”

卓浮:“……”

嚶。

接下來的一整個晚上,穆珩都在試圖尋找,或者是聯絡上時安,他甚至從倉庫中扯出了那三只魔物,但是它們很顯然也沒有任何線索。

倘若時安不想被找到,那麼,沒有任何屬民能夠感受到他的氣息。

穆珩身上的氣壓更低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血月漸漸落下,天空中雖然仍然泛著層淺紅,但是已經基本上恢覆正常,天際隱隱浮現出晨曦的微光。

穆珩擡起手捏了捏鼻梁,臉上罕見地露出了一點焦躁的神色。

或許是冥冥中的某種預感,又或者是出於美好的幻想,他抱著一絲微薄的希望,前往了自己原先在中央區中的住址。

鑰匙插入鎖孔,金屬咬合的碰撞聲響起。

門被推開,裏面一片漆黑。

穆珩邁步走入。

下一秒,他感到一陣強大的力量從前方傳來,死死地將他按在了墻壁之上,背後的墻壁發出不堪重負的哢嚓聲,蛛網般的紋路蔓延開來。

男人身上的肌肉有著一瞬間的緊繃。

但是,在覺察到對方氣息的瞬間,穆珩的身軀立刻放松了下來。

少年傾身湊近。

黑暗中,那雙金紅色的豎瞳猶如烈火,閃爍著近乎野蠻的原始暴力。

他擡起手按在穆珩的胸膛上。

刺啦——

布料被利爪撕裂的聲音響起,男人身上的衣服瞬間裂成碎片,紛紛揚揚地落在黑暗中。

覆蓋著鱗片的冰冷掌心按穆珩的胸口,感受著人類肋骨隨著呼吸起伏的頻率,以及其下那顆鮮活心臟勃動的規律。

“你會害怕嗎?”

少年的聲音清澈而平緩,帶著一點純粹的好奇,除此以外,是純然的危險。

他將自己冰涼的身軀壓在對方的身體上,用柔軟的唇觸碰著男人的喉結。

不像是親吻,反而像是野獸咬斷獵物喉嚨前的儀式。

穆珩沈思幾秒,點了點頭。

“你會害怕什麼?”

時安感受到自己嘴唇下對方喉結的滾動:“死亡嗎?”

“不。”穆珩將後腦勺抵在墻壁之上,將自己脆弱的喉嚨暴露出來,嗓音平靜而柔和,低的仿佛一聲嘆息:

“……我怕你離開。”

“那你願意和我永遠在一起嗎?”

少年冰冷而致命的吻落在他的頸側,濕潤的氣息擦過耳邊。

他的嗓音軟而甜膩,好像撒嬌一邊用鼻尖磨蹭著男人的耳際:“即使死亡也無法將我們分開?”

“永遠陪在我身邊,好不好?”

穆珩閉上眼,嗓音沙啞:

“好。”

像是所有童話故事中被誘惑的祭品,他毫無保留,無怨無悔地向邪惡的神只獻上自己的靈魂,軀體……一切。

按在胸膛上的鋒利指尖驟然深入。

他能夠感受到自己皮膚被撕裂,肋骨被折斷,心臟被緊握的痛楚。

但是……

多麼愉快。

他從未感到自己和時安如此接近。

下一秒,一種更加強烈的疼痛在胸腔深處爆發出來,仿佛灼熱滾燙的巖漿註入五臟六腑,沿著經脈和骨骼蔓延,發出滋滋的灼燒聲,每一寸肌理都在熾熱發燙,常人無法承受的劇痛鑿擊著他的神經。

穆珩的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的悶聲慘叫。

但是,壓在他身上的冰涼軀體卻從未離開,甚至加倍迫近了些許。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等到穆珩冷汗涔涔地睜開雙眼,原本漆黑的房間內已經被鋪滿了晨曦,血月的光暈已經消失了,只剩下澄澈的陽光。

少年沐浴在朝陽之下,睫毛濕漉漉的,鼻尖微紅,一雙金赤色的眼眸被水洗過一般閃閃發亮。

他身上未著寸縷,柔軟而白皙的皮膚被鍍上了一層閃耀的金光,像是初生的神明。☆

在對方的胸口處,有一個猩紅愈合的傷痕,周遭隱約可見鱗片的紋路,在雪白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冶艷刺眼。

穆珩一怔,傾手覆向自己的胸口。

那裏有一個完全相同的傷口。

少年吸了吸鼻子,擡眼註視著他,格外鄭重地說道:

“那麼,我願意與你分享我的壽命。”

穆珩瞳孔緊縮,喉結滾動著,仿佛又千言萬語被卡在喉嚨中,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吐出半個音節。

尤其是……

他知道時安有多怕疼。

下一秒,人類灼熱滾燙的手掌托住少年纖細的後頸,將他拖進了一個近乎憤怒的深吻中。

男人的嗓音低沈,帶著一點不自覺的澀意,緊貼著少年柔軟的唇瓣,啞聲道:

“……為什麼?”

時安下意識地擡手,纖細的胳膊擁住對方的肩膀,發出一個微顫的疑惑尾音:

“……嗯?”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穆珩望著對方,眸色仿佛漩渦般深沈,覆雜而濃烈的情緒幾乎要將他吞沒:

“你本不必——”

剩下的詞句被堵在了嗓子眼裏,上不去,下不來。

時安眨了眨濕漉漉的眼睫毛,他撇撇嘴,嗓音中還留著一點軟綿綿的哭腔,幽幽地嘆了口氣:

“其實我也不想用這個辦法的。”

“我本來準備把你封進一個大琥珀裏永遠保存下來的,但是……”

事實上,琥珀他都已經全部采集好了,現在正放在臥室裏,正準備等待著銀光閃閃的收藏品的被封存與其中。

但在最後關頭,他改變了主意。

“……但是?”

“但是我發現……”時安回想了一下,然後擡起眼,偷偷地瞅了兩眼面前的人類,聲音不自覺地逐漸變小,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聲說道:

“我好像有點舍不得。”

穆珩的胸膛起伏急促了一瞬。

他俯下`身,在對方的唇上落下一個灼熱的吻。

金色的晨光從窗外灑落進來,將一切都染成了熾烈而美麗的燦爛金色,仿佛一整個新的世界正在蘇醒。

“——我也愛你。”

穆珩啞著嗓子,極盡溫柔地說道。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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