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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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紋出現的開端是單人床上的其中一個人開始背對著另一個人睡,綠谷倔強地看著轟焦凍轉過去的背,但又只敢拿手抓住兩個人間隙之間的一點衣角。

他惶恐又膽怯,他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麽,對方那些溫柔體貼仿佛一夜之間被收回,綠谷的腿在好轉,他們之間的關系卻在變壞,就像是某種等價交換,用兩種相同珍貴的事物互相流轉。

人一輩子裏,能夠獲得的幸福原本就是一個固定值,他不可能什麽都有。

轟焦凍背對著綠谷,他的手指在對方藏不住的小聲啜泣裏蜷縮,他閉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多方的壓力交錯疊加,他走在鋼絲上平衡這些不是一個未成年人應該承擔的東西,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綠谷。

但是他卻看到在自己這裏一片死寂的稻草在別人的眼睛裏灼烈燃燒,他為這安靜地蜷縮在他懷裏的稻草感到欣喜的時候,已經有人看見過他熱烈燃燒過後的明亮樣子了。

明明他才是那個更冷的人,綠谷卻和另一個人擁有更加致命的愛恨,救他命的愛人因為另一個人失去了生命,寧願殘廢三年也閉口不談一切事情,一個人背負兩個人的記憶重量。

背負一個人單戀到極致的痛苦思量。

轟焦凍疲憊地拉上了被子,軀體移動的時候他覺得有冷氣從背後鉆進骨頭裏,本來是光源的生物變成了比之前還要痛苦的來源。

但是就算這樣,他也放不了手了,這個人連著骨血長在他的靈魂深處,在三年的時間裏蓬勃又健壯地往四肢百骸裏留下痕跡,轟焦凍恍惚地想到,如果他現在死去,回憶錄裏可能有一半都是要留給綠谷出久的。

另一半留給失去對方後一點一點死掉的自己。

轟焦凍還記得那個自己得到所有資料的下午,剛剛被傳送過來的紙質版文件帶著比人體高一點的溫度,黑底白字的紙面上清晰明了地記載著自己床邊那個人每一個事跡,轟炎司那個男人的勢力在給轟焦凍痛快這一點上發揮得淋漓盡致,綠谷出久被他查出來的事跡幾乎可以寫成一本厚重的自傳。

名字就叫《綠谷出久與爆豪勝己的12年》。

醫院裏被隱藏起來的食物中毒真相,單方面鍥而不舍的追逐,十年不變的專註,和自己一樣把對方當成信仰的支柱,綠谷對那個人的愛已經到了把生死和時光都托付的地步,他來得太晚又差的太遠,和對方之間差了一個漫長又深刻的十年,差了一個全心全意的綠谷。

他得到他的時候,已經是遍體鱗傷了。

轟焦凍平靜地轉頭看哭到睡過去的綠谷,很輕地撥開貼在他眼角被眼淚黏著的頭發,克制地抱住了在夜裏冷到有點微微發抖的綠谷,他的眼角委屈得紅著,似乎在控訴自己的殘酷。

但是,這個時候還對你溫柔,對我就太殘酷了,綠谷。

我花了三年治好了另一個人留在你身上的傷,又要花多長時間治好自己被你拋棄的傷呢。

轟焦凍把綠谷的頭貼在自己胸膛,那裏醜陋的燙傷傷疤露出崎嶇不平的輪廓,他半閉著眼睛看這到現在都好不了的傷疤,失神地想到,現在傷疤下面也都是傷疤了。

旁觀者往往比當事者看得清楚,爆豪勝己的被調查出來的事跡安靜地躺在綠谷的事跡的旁邊,這份文件並不比另一份薄多少,是綠谷不知道但的確勢均力敵的感情重量,愛慕與厭惡旗鼓相當糾纏不放,剝開來看每一個字上都是他無法插足的彼此在乎。

這三年來,爆豪每天都會騎車路過綠谷的樓下,每天都會仰頭看那個封閉的窗口,若無其事地停留遠去,死不松口的厭棄在日覆一日的等待中終於變成了喜歡的形狀,爆豪撥打過綠谷媽媽的電話,但是綠谷拒絕任何人的探望,尤其是爆豪勝己。

連綠谷過度的抗拒都讓轟焦凍心生嫉妒,這代表一種他沒有的特殊地位,爆豪和綠谷這兩個人對待感情的方式看似天差地別,但是卻不由自主地越是愛越是不敢靠近,爆豪在得不到綠谷的消息後發過一段時間的瘋,離家出走到處找綠谷的消息,最後被他媽媽抓回去,罵道和你玩的時候你不好好珍惜,現在人家走了又來惋惜。

爆豪沈默了很久,也沒哭,只是從那一天起就開始每天看綠谷落灰的窗臺,一開始還冷笑,後來漸漸就沒有了表情,但是始終不放棄。

似乎要把綠谷給他那十年的單向情感在對方不知道的情況下驕傲地返還回去,然後兩個人相遇的時候再次站在同樣的起跑線上。

等待下一個彼此追逐的十年。

這裏面並沒有他的戲份,他的戲份就是被光明燦爛落難的男主人公拯救然後又拋棄,然後陷入嫉妒和拆散他們兩人的漩渦裏,是這臺不知要上演多久的連續劇裏不可或缺的醜惡配角,負責自以為獲得幸福然後失去,在這部不知道是誰編劇的東西裏可能只有一到兩個潦草的短鏡頭,一個鏡頭是他陷入愛情,一個鏡頭是他目睹別人的愛情。

爆豪堵綠谷的次數越來越多,他冷眼旁觀這兩個人人友情和愛情模糊不清的界限,嘲諷地想到如果他求綠谷留下來,這種行為又能奏效幾年?

強制的冷靜下面是他碎成一片一片的期待,他渴望綠谷像靠近爆豪一樣靠近自己,甚至渴望對方因為自己的冷漠受到傷害。

他渴望自己所愛的人懷揣著和自己一樣滾燙又強烈的愛,向日葵一樣盛開。

轟焦凍在得到資料的那一刻就開始理性分析,保持冷靜是他遇到危機的第一反應,他把自己和爆豪地優勢羅列成條,最後一條是自己和爆豪如果同時落入水中,綠谷會救誰。

那一刻,答案像劃破血管和心臟的玻璃緩慢清晰地浮現在他腦海裏,他的視線落在在綠谷十二歲的住院資料的頁面上停了許久,最後強迫自己承認——

——他贏不了爆豪。

綠谷或許喜歡他,但是,他會救爆豪,他不是故意放棄他,只是身體的第一反應而已。

就像如果綠谷如果和他只能活下來一個人,只能幸福一個人,他也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綠谷。

這種選擇已經和喜歡和愛情無關了,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本能反應。

就像他對綠谷,就像綠谷對爆豪。

他無法掌控結局,他只能不斷地通過傷害對方讓自己的退場看起來不那麽狼狽。

讓綠谷記得,他有過一個叫做轟焦凍的愛人,莫名其妙地來到和離去,是他生命裏一個亂七八糟的奇怪男生,最好到八十歲都無法忘記。

轟炎司很了解自己的兒子,給了他充足的時間來和綠谷告別,他期待一個失去弱點和軟肋的機器歸來,一次深刻又失敗的戀愛足以讓轟焦凍明白感情的無用,理所當然地如他所想那樣會剝離情感回來,成為一個能夠合格運行的安德瓦家族的繼承者。

轟焦凍願意為了兩個人對抗一個龐大的商業帝國,願意拋棄自己亮麗的人生履歷和另一個人過一種簡單到只有他和貓的生活。

但是沒想到的是,第一步就輸了,後路被他用盡一切規劃完畢,結果他還沒來得及後退,那個本該和他流浪的人就已經松開了他的手。

轟焦凍輕輕拍打綠谷的背部,這個人一直不願意回家,是不是也在借著這個地方逃避什麽呢?

他有幸能被他當做逃避的武器,做一場玫瑰色的短夢也是一種罕見的榮幸。

畢竟,他這個機器能夠有這樣色彩絢溫暖的夢,或許已經是被神明恩賜的幸運了。

他親吻他為他哭紅的眼睛,沈迷於這個人潮熱的呼吸,柔軟的發貼著他的眼睛,他在黑夜裏用不同顏色的眼睛熠熠發光地註視著對方委屈的睡臉,心裏被光安靜地照著,轟焦凍用手戳了戳綠谷的臉,聲音在有點寒氣的夜裏輕得像風:

“晚安,綠谷。”

綠谷沒想到爆豪會對自己這麽不依不饒,按照他的邏輯,面前這個高高在上的人應該早已經走得很遠,再見他也是冷冰冰的嘲諷態度,屬於說起他們兩個小時候在一個幼兒園都會感到羞恥的那種關系。

現在相遇,忽然發現對方竟然還在原地等自己,是一種很微妙的感覺。

對方比之前還要肆無忌憚和張狂地欺負自己,綠谷大部分時候沈默以對,完全沒有之前被欺負的時候懦弱又委屈的表情,這反而讓爆豪的欺負越發火氣強烈。

轟最近太忙了,連正常上課的時間都會被他請假,綠谷隱隱約約地不安,他覺得轟焦凍在隱瞞他什麽事情,轟焦凍拿起電話看著他的眼神有種說不出的程序化的冰冷感,他始終找不到他們之間的矛盾點在哪裏,但是他還是下意識地隱瞞了爆豪對他的欺負。

對方在忙碌的事情看起來已經超出了綠谷的理解範圍,幫不上忙已經足夠讓他羞愧,一點脖子和手腕的傷痕,被推在墻角後十幾分鐘無法走路的窘迫實在是讓他無法再說出口了。

他竭力想在這段岌岌可危的關系裏表現乖巧,轟焦凍卻看著他每日回來脖子上青紫標記一樣的傷痕眼神深沈。

偶爾也會開口問:“綠谷,你這裏是怎麽了?”,那個時候轟焦凍的表情半明半暗地隱藏,綠谷敏銳地覺得他平靜的表面下波濤翻滾的情緒,但那並不是什麽擔憂或者憤怒,和之前想要保護和呵護他的轟焦凍不一樣的眼神。

那是一種冷淡的火氣,一種走到窮途末路的焦躁和厭棄,對方遞過來的眼神裏分明寫著不耐煩,綠谷難得被問候的喜悅逐漸冷卻,他眼裏的歡喜和上揚的嘴角漸漸消失,最後只剩下一點不想完全難堪的勉強笑意,他捂住自己被劃傷的手臂低下了頭,眼淚蓄積在了眼眶。

——轟君,已經這麽討厭我了嗎?

“……沒,沒什麽的,只是一點小傷。”

他不知道該怎麽做,他覺得自己就是個貨真價實的廢物,連哭都那麽惹人嫌棄,屬於垃圾裏最低等的不可回收品,本來還有個人願意接收自己,卻沒有想到——

“…….沒事嗎?那你自己好好休息,我還有事情。”

——被人接受的期限如此短暫。

轟焦凍像是一刻也忍受不了自己,轉身離開的背景幹脆利落地像是下午爆豪落在他身上的拳頭,這兩個人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同一天舉起武器,把他一個殘廢一個從裏面一個從外面捅了個對穿。

——卻沒有人對他說一句生日快樂。

他終於十五歲了,他能咬緊牙關自己一個人從黑漆漆的墻角被打了之後爬起來,無論如何都要趕到七點之間回家,為此還因為站不穩被路邊的指示牌掛了一下,在他的右手上劃出一道滲血的傷疤。

但是每年都會給他過生日的人,卻好像忘記了之前和他約定的“七點之前必須回家,你必須和我一起過你的每一個節日”。

他們第一年一起去電影院看了電影,轟焦凍一路面無表情地背著他,給他買了全場最大的爆米花,看了評分最高的爆米花電影。

他們第二年一起去看了煙花,他稍微能站一會兒了,靠在對方身上看璀璨的煙火落在轟焦凍風平浪靜的眼睛蕩出比燈火還溫暖的色彩,綠谷就窩在他肩窩裏偷偷的笑,笑對方沒有註意到臉上被他摸了蛋糕。

他們第三年……轟焦凍沒有給綠谷出久過生日,他匆忙又冷淡地轉身離去,似乎終於回到了他人生的正確軌跡,之前那幾年只不過是因為憐憫陪一個無家可歸的殘廢胡鬧而已,殘廢的唯一特點就是殘廢,現在殘廢好了,大名鼎鼎的安德瓦家公子要做自己的正事了。

轟焦凍出門上了一輛低調的黑色轎車,前面的司機看著自家公子匆匆趕來又匆匆離去,他剛剛被轟炎司調來配合這個喜怒不形於色的小少爺的工作,實在有些把不住對方突然放棄一個大會議過來這裏的用意,試探著問道:

“少爺,您是過來給別人過生日嗎?”

後座旁邊是一個用馬卡龍色紙盒子裝好的水果蛋糕,甜蜜的味道似乎能通過紮在上面的蝴蝶結緞帶透到空氣裏,蛋糕上面寫著「綠谷,生日快樂」,蛋糕最旁邊本來還有幾個字,最後在裝入前的最後一秒被轟焦凍決定用巧克力遮蓋住。

他失神地看著那個騎著自行車來到療養院一路跟蹤綠谷到療養院門口的爆豪,低聲喃喃自語:

“會有人給他過生日的,不需要我了。”

被精心定做的蛋糕被轟焦凍疲憊地扔到前面司機的副駕駛座位上,他斜著靠在車窗的單面玻璃上,平靜看著爆豪咆哮著把哭泣的綠谷拉扯出來,然後把一塊插著煙花的小蛋糕放在對方手裏,對著哭得越發傷心的綠谷殘暴大吼“廢物,十五歲了還哭成這個樣子!”。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這部青梅竹馬的大團圓結局如約而至,他甚至不到看到結尾的那一刻都不甘心離去。

“蛋糕您吃吧,已經沒有用了。”

司機確認之後小心打開了蛋糕,他看到蛋糕表面詫異地偷偷用眼神瞄了對方一樣,沒想到看起來冷冰冰的小少爺在挑選蛋糕的時候是這種童話一樣的畫風,柔軟的花邊裏蛋糕上是一支茂盛綻放的向日葵,最右上方花了一個小小的太陽,太陽的下面寫著「綠谷,生日快樂」,司機看著這行字下面突兀的一塊和色彩基調不相符合的黑色巧克力皺起了眉頭,他下意識把這塊破壞畫面美感的巧克力拿起來,然後就楞住了。

巧克力的內面有被蓋住了的字,短短一行而已。

「我愛你,我想陪你過一輩子生日」。

車窗外面,轟焦凍的眼睛裏,是爆豪強吻了綠谷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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