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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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等到一曲彈完,心下便冷靜了許多。

林遠撫摸著有些溫熱的琴鍵,閉了閉眼睛,嘴角勾起一個弧度,透出些許難過的意味來。

他倚在一旁,伸手捂住眼睛。

自己的情緒一直到剛剛都十分亢奮,林遠後知後覺地清醒過來。可立刻又自嘲地想,自從重新遇到孟宇崢起,又有哪一天是正常的呢?

沖動的想法散去,只有一點是確定的,以前的所有努力都都付做了流水。

可是……還是好懷念啊,胸腔裏的心臟怦怦跳著,幾乎要蹦出來。

能再一次像昨晚那樣靠近孟宇崢,已經超過他所能承受的底線了。

林遠如今不期盼別的什麽,只希望命運之神能看在他過去苦苦掙紮的可憐樣子多少還能看一點兒的份兒上,能讓這樣的日子能更長一些。期盼可以多給他一些時間,讓他能好好陪陪他的阿崢。

這樣的想法任性又卑劣,他明明只能給他的愛人帶去苦難。

林遠想,如果沒有林遠,沒有這樣一個人,他相信孟宇崢永遠都將矜貴得體。

林遠最近腦海裏常常浮現過去時光的影子,有時會想:對他來說,若是溺死在那樣時光裏,倒是命運對他的眷顧。

不管是上一世還是這一世,他好像一直都糊裏糊塗地活著,被命運裹挾著往前走。

上一輩子死得倉促,等他反應過來時已經回到了自己的十九歲,可笑他天真地以為一切都來得及。而正當他以為命運已經改變,卻到頭來連自己在其中充當了什麽樣的角色都沒搞清楚。

爸爸的再度去世卻是讓林遠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一個事實,他的重生,也許只是哪裏出了一個小小的差錯,錯了的總會被抹平,什麽都改變不了。如同已經寫好的劇本,該發生的事情這一世依舊會發生。

林遠怕了,血淋淋的,令他撕心裂肺的教訓就在眼前,他已經失去了血肉至親,更何況當時孟宇崢又恰巧出了車禍,令再也不敢去賭命運的仁慈。

林遠覺得只要自己遠遠地,遠遠地離開孟宇崢就好了。

被詛咒的只有他,命運的苦果由他來嘗。

林遠為了讓孟宇崢相信自己是真的變心,硬生生逼著自己看著孟宇崢,對著他說了很多惡毒的話,幾乎口不擇言,可若當時轉身時遲上哪怕那麽一秒,故作的姿態都會分崩離析。

同孟宇崢分開後,林遠確實覺得自己沒有了活下去的理由,所有親近的人都離自己遠去,而他自己,就像是飄在人世的一抹游魂,生於是沒有了意義,消亡反而是好事。

也許不再看人間,心便不會痛了,再說他也是死了一回的人,再死一次也沒有什麽可怕。誰料他這一世竟有了那樣的際遇。

他居然有了孩子,盡管惶恐又害怕,可還是在那樣的情境中生出了期冀,他還沒見過他們倆小孩的模樣,他舍不得。

於是又軟弱地茍且了下來,還好後來就有了小宇。

林遠放下捂在臉上的手,虛虛凝視著黑白分明的琴鍵,又一次在心裏想道:他從沒想著能再見到孟宇崢,可一見到他,心就不再是自己的了。

他如今覺得自己像個任性的小孩,只顧著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是因為他自己的自以為是,他一直都在做錯誤的選擇,而現在,局面又被他搞的一團糟。

他們終究是走不長遠的,他總會再傷害他的愛人一次。

這樣的畫面,只要一想,就心痛地要死掉了。

明明自己好像哪裏都沒錯,卻好像哪裏都錯了,許多人對自己犯的錯誤大都會選擇視而不見,可能這樣心裏會好受許多,畢竟趨利避害是天性。

可林遠如今想要恨,想來想去,卻好像只能恨自己。

明明只要堅持遠離就好了,卻偏偏又搖擺不定,讓孟宇崢看出了自己的軟弱不堪。明知道註定沒有什麽好結果,心中卻又藏著可恥的期盼,端出一副默認的姿態。

林遠覺得自己應當要哭,可腦子裏卻浮上一個想法:沒資格的,你如今是連哭的資格都沒有的。

不能再想下去了,林遠告誡自己,這種陰暗的想法一旦起頭便一會發不可收拾,而他如今還不能被發現。

不是他自信,但林遠就是知道,一旦自己的這種狀態被孟宇崢察覺,那孟宇崢就再也不可能放他走了。因此在孟宇崢身邊,他必須要裝做是一個正常人。

下午放學的時候,天空忽然飄下雪來,天氣才剛暖和了沒幾天,氣溫又重新降了下來,好在林遠一向怕冷,在辦公室裏備著自己和小宇的厚衣服,等林遠帶著包裹地嚴嚴實實的兩個小孩出校門時,不出所料地就見到孟宇崢等在了外面,頭發上還有未化的雪花,像是等了許久。

林遠一陣恍惚,馬上皺起眉頭,對孟宇崢道:“外面這麽冷,怎麽也沒有給我發個消息?”話出口才覺得熟稔。

孟宇崢當然聽出了林遠話語間的關懷之意,他快步上前,虛虛地擁住林遠和孩子們,笑道:“我今天總覺得恍恍惚惚的,簽文件的時候都差點兒出了錯,好歹挨到現在,卻近鄉情怯,見到你才覺得自己昨晚沒有做夢。”

林遠心間一痛,卻微微露出一個笑,嗔道:“傻子。”

“我讓司機先把車開回去了,圓圓今天帶著我,一起去坐公交車好不好?”孟宇崢忽然湊近林遠,挾著風雪的氣息,在他耳邊道。

林遠這才發現孟宇崢沒有開車,他先是驚訝,而後瞬間便明白了孟宇崢的為什麽要做出這樣的舉動,阿崢他果然什麽都明白。

他猛地轉過臉,不敢讓孟宇崢瞧見他紅了的眼眶,心酸得幾乎忍不住,卻只能假意害羞,輕聲地朝孟宇崢抱怨:“阿崢!”

孟宇崢直覺林遠的反應不大對,還是太著急了,四年後的林遠變得比以前脆弱的多,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觸動到他。

不能著急,孟宇崢對自己說,在林遠身上,他願意放上十二萬分的耐心,即使他現在非常想將他的圓圓抱在懷裏安慰,可他還是選擇不動聲色地牽起林遠,語氣頗為懷念道:“走吧,我已經好久沒有和圓圓你一起坐過公交車了。”

林遠楞了一下,就見孟宇崢已經將一旁還迷迷糊糊的小睿一手抱在懷裏,而小宇也緊緊地握著他的手,“爸爸,我們快走吧,外面好冷的!”

這條路線上,公交車的座位倒是很空,能到高級私立上學的孩子非富即貴,想來除了他們,是沒有幾個人願意和陌生人擠同一輛車的。

林遠已經帶著兩個小孩乘過多次公交,小宇對於這一流程爛熟於心,早就拉著小睿坐到窗邊嘀嘀咕咕起來。

林遠本想坐到他們兩個的外面,方便照顧他們。可孟宇崢卻率先坐下,示意他去坐到後一排。

兩個年輕又英俊的男人帶著兩個小孩的組合坐公交車的組合實在是有些奇怪,旁邊的人似有若無的眼神總會探究地瞟過來,只不過總會被坐在前面的那個人身上散發出來的冷硬氣場嚇退。

林遠坐在靠窗的位置,斜斜地盯著孟宇崢,想起以前他同孟宇崢兩個,也是一起坐過公交車的。

他剛重生的時候,死亡的經歷還十分清晰,十分排斥坐私家車,尤其是後排,那讓他感覺黏膩的液體會從不知名的地方冒出來。

但是他總要出行,因此選擇了公共交通,起初是有些難受,他從來沒有和那麽多不認識的人同坐過同一輛車,混雜的空氣也令他不適,但是好在卻感受不到那種重生以來常常浮現出的死亡的陰冷的氣息。

慢慢就熟悉了,也漸漸體會出了些樂趣,形形色色的人身上帶著各種各樣的煙火氣,今天可能是旁邊的阿嬤絮絮叨叨地念她的小孫女,明天可能是前邊年輕的小情侶在嘰嘰喳喳……

這所有的一切都讓他多了自己依舊在人世的實感,不再像以前那樣患得患失。

而剛開始和孟宇崢相處的時候,因為愧疚和莫名的拘謹,他總是壓著這種不安全感,和他乘同一輛車,只不過每次都坐在副駕。

再後來他以為事情得到解決,死亡的陰影早已遠去,慢慢地也就不害怕了,但是因為在人群中能夠獲得更多的幸福感,讓他更願意去乘坐公共汽車。

孟宇崢曾一度對他這種突來的癖好感到莫名其妙,但他那個時候只覺得自己懷揣著一個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在死亡的威脅無蹤無際之後,變得神秘起來,他雖然有好幾次都想要將這種離奇的事情像講一個笑話那樣對孟宇崢說出來,但總會被一些事情打斷。

慢慢地也就沒了這種想法,甚至有些竊喜,只覺得這將會是自己一個人所擁有的能讓人幸運的秘密。

幸好沒有對他說,林遠感到一陣後怕。

雖然那個時候孟宇崢對於融入人群沒有多大的興趣,可好在他十分願意同自己融在一起,因此在外人眼裏高高在上的孟大總裁,為了遷就愛人的小癖好,也曾是是乘過公共汽車的。

林遠想起那種場景就想笑,他那個時候已經知道了,雖然看起來矜貴,但他的阿崢對著別的不相幹的人就是一只披著紳士皮的黑心狼,整天處於冰冷的算計往來中,也該讓他沾染些人間的煙火氣的美好。

現在想來,那時的一分一秒,都是奢侈,而如今的時光,也是過一天少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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