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老鄉見老鄉

關燈
老鄉見老鄉

第四章:老鄉見老鄉

起開好麽

接管中洲司法閣這短短月餘。

曇槿依舊例,自下而上一天一層抽查巡視。

中間因私廢公,耽擱五日。

今日一月廿一。

可巧。

剛好輪到“二十一重天”。

“一重天”至“十八重天”這十八層重罪大獄,每日都有少閣主早晚巡視兩遍。

他很少操心。

相對輕松一些的,“十九重天”到“二十五重天”七層勞改所。

當然得留給他自己。

畢竟站著說話不腰疼,背著手手挑毛病這種事。

誰都會做。

只有在給不事生產的無良罪犯肆意增加刑期的時候。

他才真正能領悟到這份工作的真諦——

強權制定規則,弱者唯諾遵循。

聽顧執明說。

這片蠻荒未褪的世界也許在很遙遠很遙遠的未來,終究會變成自由平等的樂土。

天下為公,善惡有報,夜不閉戶,路無拾遺......

但那貨自己也說“也許”在“很遙遠很遙遠”的未來了。

在他走下三段四十七級臺階的此時此刻。

皮實到包漿的作奸犯科之輩們。

勢必要被這蠻荒世界的法理狠狠真實。

“二十一重天”寂寂無聲。

本該辛勤織布插秧的兩大老混混一個沒影。

在空蕩蕩的紡織局門口靜侯片刻。

他輕易拍腫了萬年蛇妖從背後悄咪咪摸過來的“鹹豬手”。

“扣十分,再加十年。”

萬年蛇妖銀索是層層女妖之中唯一一個因猥褻罪入獄的。

這個老夥計的腦回路。

那是相當清奇。

僅僅是為了借閣中法陣影響體質,好使自己滿頭青絲變成白發。

這老夥計就鬥膽。

狠狠摸了兩把青帝好友鐘山之神的屁股。

事後又單方面拒不接受任何調解。

終於榮獲百年有期徒刑。

如願蹲了局子。

再因其勞改期間屢屢刻意尋釁滋事、偷奸耍滑以致罪上加罪。

目前刑期已增加到了三千二百五十年。

“喲~”

“小萌新今兒個火氣挺重啊~”

老夥計揉著手背蜿蜒到他面前怪笑著怪聲怪氣。

“不給摸長這麽標致不就白費了嘛?”

“其實你也很想被我摸的對不對?”

“假正經~”

“你就可勁裝吧~~”

“爺就喜歡你這調調~~~”

他繼續——

“扣十分,再加十年。”

“這年頭的翹屁嫩男可真不好搞!”

老夥計眼中三分譏笑三分涼薄四分漫不經心。

“你們這種貨色生來就是要找著好歸宿才有出路!”

“盡早認清現實,別老這麽清高知道嗎?”

“像我這種潛力股都得罪只會害了你!”

“摸一摸又不會少塊肉!”

他只顧重覆這一句。

“扣十分,再加十年。”

滿口騷話的老夥計終於還是被他給惹毛了。

萬年蛇妖面上銀鱗若隱若現,呲牙咧嘴地吐了吐信子。

“小子,你在玩火!”

一經確認是對面率先動作。

他不費吹灰之力將之揍趴七回。

不多時。

這層另一個老混子將哎喲連天的霸道蛇總拖走的時候不住念叨。

“都跟你說了別惹失意綠帽男,你非是不聽。這下好了,吃教訓了吧?”

“再不濟那都是破過五道外門封印的近神格大妖。”

“你這是作哪門子死......”

這個老混子名叫霍閃,是頭萬年小白龍

也是霸道蛇總相當要好的老朋友。

當年這貨本著哥倆好就該一起蹲局子的豪橫義氣,幹脆一不做二不休也跟著狠狠摸了兩把鐘山山神的屁股。

最終如願腳踩紡織機。

……倒挺會自我感動。

可憐的鐘山神君。

心理陰影都快趕上一萬座鐘山那麽大了吧?

一想到這世上比他倒黴的良家好男兒多了去了。

加上又剛剛鍛煉了把身體。

曇槿心裏委實舒坦不少。

然而更糟心的事。

還在後頭。

一月廿二。

沒眼力見的傻鳥們真的很煩。

真的。

當從師哥口中得知那幫白吃白喝白住的家夥居然還計劃著生洲聖君大選之後在他老家大興土木、建宮立殿,他怒了。

“師父當初明明答應過我大劫一過就讓他們通通滾蛋的!”

師哥聞言面色哀傷慘淡。

“師父這不是沒在了嘛。”

得。

他擼起袖子就頭也不回地趕往旸谷。

他倒要看看如今這東極之地究竟是誰的地盤!

他是身負至陽之力的遠古桑樹成妖。

陽光照得進草木生得出的所有地方。

他可來去自如。

瞬間移動。

只是小意思。

不消片刻。

他就順利抵達旸谷老家北坡制高點。

不、是、說、了、不、許、飄、他、頭、頂、上、嗎!

瞄準高空中一個又一個不斷盤旋撲棱的幺蛾子。

他一氣擲出十三枚信手撿來的小石子兒。

這麽幾天沒能回來。

他就知道有用。

這群陽奉陰違的家夥!

什麽儲君大帝的暫且不提。

他最討厭這群傻鳥們眼下這等前倨後恭、言而無信、白吃白住的無恥行徑!

十三發十二中。

有且僅有一枚石子遭到目標反手攔截。

其餘相繼正中目標。

十二只撲棱蛾子一個接一個痛叫著栽了下來。

隨後又被各自的家長侍從著急忙慌地挨個認領回去。

那個黑衣白毛是誰?

他微感詫異地瞇了瞇眼睛。

然而還沒等他再次發作。

對方就已經相當乖覺地落回到地面上來。

轉而進了葳蕤喬木後一座簇新的三層小樓。

許是哪個封建豪門為了保持血統純正,近親相婚生下的白化病患兒吧?

看不出來還挺強。

他稍稍留了個心,卻也沒太在意。

本來做足了單槍匹馬力爭到底、甚至可能大打出手的心理準備。

魔族的意外介入卻省了他不少口水。

潦草搭成的議事廳內。

少昊七子中唯一的女魔君帶來了白帝口諭。

“旸谷雖好,終是至陽過盛之地。”

“妖族陽盛陰衰久矣。理當盡快還於舊都,順濟勻和。”

“以期早日匡覆國祚,安享太平。”

一番話聽著。

很是文文縐縐。

而換成通俗點的說法就是——

妖國重男輕女,實在太久太久了。

若爾等還長期賴在陽氣這麽旺盛一地兒。

保不齊以後男女比例失調得更加嚴重。

是時候做出改變了。

早點滾回你們老巢。

該幹啥幹啥去吧。

那頭旨意剛剛宣讀完畢。

這頭將將失怙的九近之,就不怕死地開始嘀嘀咕咕。

“自己樓房都建成在住了。”

“真是沒半點說服力。”

耳聰目明不下於天妖羽族的女魔君聞言溫柔一笑。

“小女子僅是個傳聲筒。”

“列位若有任何異議。我家主君說了——”

“掃榻以待。”

魔神威勢何其可怖。

廳內一時落針可聞。

滿腹仇怨牢騷的九近之瞬間消停了。

看來也不是完全不怕死。

視線掃了一圈。

見在坐各位幾乎都面有菜色。

他不禁在心底相當滿意欣慰地嘖了兩聲。

這黑丨道大佬還怪好的嘞。

一樁糟心麻煩事竟然如此輕易就得到強力解決。

他心情大好。

隨即決定四下逛逛。

看看谷裏的花草樹木、山川河流有沒有遭到什麽蓄意破壞。

有的話。

他就揪出罪魁禍首來狠狠痛毆一頓。

主打一個殺雞儆猴。

背著手,慢悠悠。

一路晃到了東坡上。

他竟然又見著一個白毛。

不過這次是只樹妖。

對方周身同類氣息不容錯認。

他不免感到些許疑惑。

畢竟天妖羽族一向自命清高、相當排外。

又怎麽會突然允許一個華族女子進入這帶“軍機重地”呢?

真是奇了怪了。

幾步開外。

那素衣白毛樹妖這時正好轉過身來。

胭脂為臉玉為肌。

眼眸是兩汪清澈如洗的湛藍。

“你是誰?”

聽見對方慢慢吞吞這麽一問。

他漫不經心抄起手:“我都還沒問你是誰。”

白毛樹妖腦子不大靈光的樣子。

木著臉慢了好幾拍。

才徐徐回答說:“我生於此地。”

“他們給了我一件衣服穿。”

“我還沒有名字。”

搞半天。

原來是那棵營養不良的老海棠樹啊?

他恍然大悟。

老鄉嘛,這不是。

老鄉見老鄉。

他態度不再那麽囂張。

語氣也緩和不少。

“那你還在這裏杵著做什麽?”

“你已經不再是棵樹了。”

呆毛老鄉又是憨不溜揪楞了好半晌。

這才幹巴巴地開口“哦”了一聲。

大概是因為東極沃土中的靈氣大頭都用來供養他了。

沒給其餘有機緣的花草樹木留多少出路。

才導致對方如今這副沒魂少智的呆樣。

雖然很可憐。

但那也不關他事。

物競天擇。

適者生存。

他不可能對每一個不如他的弱者負責。

想想這呆毛杵在這裏。

其實也相當安全。

傻鳥們個個家教森嚴,潔身自好。

又自詡心懷蒼生。

自然不會沒品到去唐突欺淩一只柔弱樹妖。

既然如此。

他瀟灑告辭。

“拜拜。”

直到走出老長一段路。

他實在無法繼續忽視身後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

回頭一看。

果然是那個鞋子不合腳的冤種老鄉正亦步亦趨跟著他。

無言對視須臾。

他皺眉問:“跟著我做什麽?”

冤種老鄉呆呆地回答:“想吃東西。”

“......”

他真是遇得到。

“我都不用吃東西。哪來東西給你吃?”

冤種老鄉沈默下來。

只一雙大眼睛眨也不眨就直勾勾盯著他。

真是瘆得慌。

他冷著臉別開視線:“想吃東西就自己去找,哪那麽多現成的給你。”

覓食都成問題,遲早嗝屁。

他暗暗嗤之以鼻。

不過。

妖之所以學名為妖。

不就是因為一只英年早嗝的樹妖麽?

洪荒史有載:「萬象伊始,有一華族女子矢志效忠而早夭,上帝以妖名眷屬慟悼之。」

據說那華族女子是只竹子精。

動了情開了花就走到了生命的終點。

相當浪漫淒美。

先帝生性優柔風流。

會感動到稀裏嘩啦、甚至以此為氏族命名,倒也沒啥稀奇。

而華族即花族。

古董級花草樹木之靈自成一族。

其實嚴格意義上講,他也稱得上是華族一員。

只是暫時還沒收到該族老首領如何寄來的招攬信。

缺個官方認證而已。

這些雜七雜八的常識。

他都是從“行走的百科全書”顧執明那兒知道的。

畢竟便宜師父基本就教了點八卦給他。

沒啥*用。

可華族雖然大多體質都比較弱雞。

但也沒聽說有誰是餓死的呀?

思來想去。

他覺得還是不該多管閑事。

沒準這營養不良的貨就合該餓死呢?

橫豎死在這谷裏他反而多份養料。

何必要浪費糧食去做什麽慈善呢?

萬萬沒想到這呆毛老鄉此刻卻突然靈光了一把。

一把。

抓住了他的腰帶。

嘿,勁兒還挺大嘿。

他按住腰帶上大大的防狼死結咬牙問:“你見識過真理的拳頭嗎?你挨過揍嗎?”

對方遲疑著緩緩搖了搖頭。

俄而吐字清晰地丟了個雷。

“喜歡你。”

“......”

他驚呆了,“為了口吃的至於嗎你?”

呆毛姑娘只自顧自重覆道:“喜歡你。”

太幹凈了——

這雙清澈見底的大眼睛。

這頭雪白雪白的長發……

大眼瞪小眼。

僵持許久。

他最終妥協。

“先放開我的腰帶。”

“我帶你去吃香的喝辣的就是。”

看在對方品味眼光竟然如此不俗的份上。

他就勉為其難當回爸爸好了。

反正他是領導。

餐費有閣裏報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