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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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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護

“你這一天統共也就早上喝了幾口粥,來,吃點有營養的。”程博爾把晚飯端到沈是初所在的臥室。

臥室的隔光窗簾死死地拉著,裏面也只開了一盞睡眠燈,沈是初抱著平板側躺在床上,手指有些僵硬地操縱著板子上的游戲人物。

見程博爾進來,沈是初放下板子,直起身子,扯著嘴角笑了笑:“謝謝阿哥。”

沈是初接過程博爾端進來的飯碗,還沒看清什麽,只是葷食的味道飄到了他的鼻子裏,沈是初的雙眉猝然皺起,放下碗便沖到了洗手間。

洗手間門外,收拾完剛剛那碗飯的程博爾心情覆雜:“連雞蛋也不可以嗎......”

沈是初肚子裏本來就沒什麽東西,只是對著馬桶強烈的幹嘔,也吐不出什麽東西,過了這陣兒難受折磨的沖動,他把自己收拾幹凈了之後打開衛生間的門,慘白著一張臉對著程博爾笑笑:“你小子,想毒害朕繼承皇位是吧?”

沈是初臉上一點多餘的肉都沒有,還有沒完全愈合的刮傷,脖子和整個左手都纏著繃帶,看著眼前這個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沈是初,程博爾不禁想起剛認識他時,那個明亮的,意氣風發的少年,心中不忍泛起一波又一波的又酸又疼的情緒。

他們畢業那年,西洲中學恨不得向全世界宣揚他們的戰果。

程博爾通過物理競賽保送到t大,這還是西洲中學自建校以來,第一個考上top2的學生。程博爾拿到保送資格後,就一心一意地輔導沈是初的功課。那一年的高考,西洲中學站在了市一中,縣中,附中,市三中,......——南安市所有高中前面。

因為西洲中學的一名黑馬選手——全校第一,全縣第一,全市第一。

後來,《是初》書店和元府路門診的大門前分別掛上了——

恭喜犬子在本次高考中榮獲全市第一,小店所有書籍全場半折以資祝賀。

寶貝侄子是南安狀元,沒有別的目的,就掛這兒得瑟一夏。

程博爾和沈是初都在b市上學,兩個人都很忙,不過經常約著一起吃飯,聊聊天嘮嘮嗑,沈是初閑工夫多的時候,還來t大陪程博爾聽過不少次的課,也時不時拽著程博爾去隔壁他老爸母校逛逛。

兩個人本來就不是普通長相,次數多了之後,兩個頂尖學府,尤其是女孩子大多都知道了這兩個大帥逼的存在,其中還不乏一些不帶惡意的流言,不過兩個人都不怎麽放在心上。

這樣的狀態持續到大二下學期那年,沈是初突然消失了。

整個公安大學都查無此人。

程博爾也猜出些什麽。其實他早在沈是初填好志願的那一刻就清晰地預知到這種情況的發生,只是沒想到會這麽快。

在這期間,為數不多,零星和沈是初碰過幾次面,都是沈是初聯系他的,每次打來的號碼都不一樣,有一次程博爾見來機電話是緬市,以為是騷擾電話想也不想就掛掉了,幾秒之後才反應過來可能是某個大冤種打過來的。

沈是初看起來好像和以前也沒什麽兩樣,笑起來的時候陽光而帥氣,這讓程博爾時常忘記他臥底沼澤的艱險處境。他們見面也只是說幾句話,有次甚至來不及一起吃頓飯,沈是初接了個電話就急匆匆離開了。不過沈是初每次都會帶一大包東西給他,各種奇奇怪怪的護身符,程博爾從來沒見過的地方小食。

“我去,耽擱多久了?好像要縮毒圈了,我不會被毒死吧。”沈是初走回房間,還惦記著他開的游戲。

“我感覺這個游戲想上分還得靠茍,排名分給的太多了,不知道我有生之年能不能茍上戰神,嘖,程博爾你幫幫我,正好加上昨天那小妹妹和他哥,三拖一,帶我上戰神,我也死而無憾了哈哈哈。”

程博爾聞言,雙眉緊皺:“不許說胡話。”

沈是初頓了頓,笑了,輕輕道:“行啊,你帶我打游戲,你說什麽我都聽你的。”

程博爾看著他:“我要你好好活下去。”

沈是初左手露在繃帶外面的指尖微微顫了下,解鎖平板,重新進入游戲,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醫生好像說這幾天就能拆繃帶了吧?要不現在就拆了吧,影響我操作,反正看著也不是很難。”

游戲人物早已經成為一個樸實無華的木盒子,沈是初放下平板,搗鼓起自己的左手來。

剛撕開個頭,程博爾帶著微怒走近:“去醫院給醫生看看再說。”

沈是初抽回自己的手,程博爾不敢太用力於是讓沈是初得逞:“我不要。”

程博爾看了他一會兒,說:“你有多久沒出去過了?”

沈是初低下眼睛,指尖輕輕蹭著床單,這個樣子又讓程博爾不忍心起來,放輕聲音說:“走,我陪你出去看看,人就像樹木一樣,需要陽光才能生長。”

沈是初沈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聲音沙啞而緩慢:“阿哥,你知道的,醫生說了,我的神經,就像一根彈簧,繃得太久太久了,以至於現在猛然放松下來,已經失去了先前的彈性。”

程博爾打斷他:“什麽狗屁醫生說的屁話,去他媽的彈簧,你好好一個人,能走路,能說話,能笑,怎麽就沒多久了呢?要我說現在就那些傻逼心理醫生最他媽毒害人。”

沈是初被一向紳士的程博爾這一連串臟話逗笑了,笑完之後,他有些失力地靠在床頭。

程博爾偏過頭吸了下鼻子,忽然想到一個月前沈是初突然給自己打電話的時候。

“阿哥。”那頭的聲音低低的,很輕,像是帶著看透生活本質後的釋然。

程博爾當即汗毛乍起,快速問:“你在哪兒。”

“南安高鐵車站......我回來了,但是,我現在這個樣子不敢回家,怕他們擔心。我聽說你現在在南安創業......你那兒有多餘的房間麽,要是你不方便——”

在電話裏程博爾也沒多問什麽,說:“什麽不方便,跟我有什麽好客氣的。”

電話那頭的沈是初笑了笑,“知道了,這不是很久沒聯系了嗎,還是先客氣一下......你可以來接我麽,這裏,變化好大,我有點......”

有點無所適從的恐懼。

“我已經到車庫了,”程博爾說,“這個時間點是下班時間,堵車可能會有點嚴重,你稍微等一下,手機開一下定位,我來找你。”

程博爾到車站的時候已經不早了,天全黑下來,在車站根本不用找,他一眼就看到了沈是初。

他套著一個超大號的黑色沖鋒衣,全身露在外面的只有半個過分慘白的鼻尖和下巴,一個人坐在等待區的椅子上,因為顯得孤僻奇怪沒人願意靠著他坐,像一個被遺棄的小孩。

......

程博爾去客廳給他倒了杯白開水,繼續說:“你還記不記得,大一我們去吃火鍋那次?”

沈是初接過水,想了想:“太多了,你說的是哪次?”

程博爾:“我也忘了具體是因為什麽去吃火鍋了,好像是慶祝什麽吧,不過我記得那次去吃飯的路上,我倆被兩個女孩攔下來,其中一個還是我同班同學,她問我,她朋友可不可以追你。”

“說到這個,我還是有些印象的,嗳,都過去多少年了,現在想想,時間過的真快啊,轉眼......轉眼就這麽多年了啊。”沈是初慢慢道。

“你記得當時你是怎麽答的嗎?”

沈是初笑了:“我說,不可以哦,我有男朋友了,不過,你們可以追我身邊這位帥哥,直且單身。”

“一字不差。”程博爾評價。

沈是初放下抿了幾口的水,又往下躺了趟,拉過被子把自己蓋住:“那當然,我還記得好多事情呢。”

“那你肯定也記得,那天你跟我說的另一句話吧。”

沈是初:“......”

“你說,”程博爾拉下沈是初要往臉上拉的被子,認真道:“你告訴我,你以前跟白京平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去路,活著的人是,死後的人也是,你還說——”

程博爾故意停頓了下。

“白京平就是我的去路,我想成為他的歸路。”

過了不知道多久,沈是初擡手抓了抓自己心口的位置,終於啞聲道,“可是,我親手把我的去路堵住了。”

程博爾楞了:“什麽意思?”

沈是初很長地嘆了一口顫抖的氣,沈默了會兒緩慢道:“我去公大的第一節課上,教授就說,我們每個人都要擁有一個信念,它可以是追求正義,公理,也可以是祖國,人民,更可以是具體的某個人,只要想到這個,你就會燃起鬥志,滿血覆活,它就可以成為你的信念。從我打算考公大開始,我的信念一直就是‘白京平’。”

沈是初仰著頭閉了會兒眼睛,像是在痛苦地回憶著什麽,“可是,你知道嗎,最近這幾年,我實在是太.....太忙了,忙著發展線人,忙著計算他們的安危,忙著得到會長的信任,忙著送出情報......以至於不知道什麽時候,‘白京平’這三個字慢慢變成奢望。”

在沈是初被懷疑,被各種刑具折磨的時候,在綁好懸掛於湄河上方的時候,在他每個夜晚神經衰弱夜不能寐的時候,在他親眼看著他的上級倒在腳下的時候.....那個時候,勒令著他繃緊神經往下走的,是生命,是緝毒前線那些隱姓埋名的普通人的生命,是那些烈士家屬的安危,沈是初慢慢明白,他不再只是他,既然處在這個位置,就已經牽扯著不知道多少人的未來。

沈是初也慢慢明白,在這場和怪物的戰鬥中,沒有人是不無辜的,只是幸運的人能錯過這些厄運。

某個迸濺的鮮血染上睫毛的瞬間,沈是初終於意識到自己大概是不能活著走出這片地獄了。“白京平”這三個字,也變成了內心最深處的奢望。

他所能想的,就是盡最大努力,不犯錯誤,活久一點,在這場和怪物的鬥爭中,發揮的作用更大一點,讓這個世界多幾個幸運的人,讓白京平能生活得再安穩一些。

“沈是初,你做的很好,你是個英雄。”程博爾說。

“真的嗎,”沈是初笑了笑,“其實當時真的沒想英雄不英雄的,就覺得,自己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一定要做點什麽。”

程博爾說:“你已經做到了,你已經做的很好了,接下來的時間,你可以專註於你自己,去追尋沈是初的快樂,而不是那個滿載勳章和榮譽的代號。”

沈是初抿了抿發幹的嘴唇,說:“三年前,我偷偷回了一趟東南街。”

東南街,他和白京平唯一的聯系。他時常會想,白京平會不會忍不住來這兒找他,如果他想找,就一定能找到自己的,知道自己高考的成績,知道自己去公大了。

這片小巷子裏的老鄰居,差不多都知道的事情,他稍微一問,這些熱情的老人就會事無巨細,毫無保留地告訴他。

“呦,是不是小初回來了呦,快,你爺爺奶奶天天念叨你,哎呦,瘦了可多呦,可要把你奶奶心疼壞了!”鄰居奶奶拿著蒲扇拍了拍沈是初的屁股笑著說。

沈是初揉了揉頭發,“最近工作忙,有時候來不及吃飯,以後等工作穩定下來就好了。”

“年輕人忙點好啊,”兩個人在路上走著,老奶奶領著沈是初到他家的章魚小丸子店:“小初不是最愛吃我家的小丸子嗎,讓你阿姨幫你煎一盒。”

那個時候是旅游淡季,又是大清早的,沒什麽人,老奶奶的女兒很快就給沈是初煎出一盒熱騰騰的章魚小丸子,再淋上各種小料,老遠就聞到了香氣。

老奶奶看沈是初吃的開心,自己也開心,樂呵呵著問:“小初長得這麽板正,肯定有很多小姑娘喜歡吧?”

“沒有的事情。”

“有女朋友沒?”老奶奶攀上沈是初的肩膀,提著眼睛笑問。

沈是初一口含下一顆滾燙的小丸子,乍然的痛感蔓延在口腔的每個角落,他生理性地沁出一些眼淚。

沈是初哈著氣咽完口中的小丸子,低著頭眨了眨眼睛,瀝幹眼中的濕潤,輕聲道:“有啦,大學裏認識的。”

......

滴答滴答,燈光暗到幾乎不可感知,白墻顯得一片灰暗。程博爾靜靜地聽著,一直到沈是初自己的沈默。

“三年前,你就改變主意了嗎?那個時候,你就不考慮你自己的未來了嗎?”程博爾問道,“三年......這三年,你一個人是怎麽熬過來的?”

沈是初仰躺在枕頭上,不說話,沒人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

“不過,白京平如果真的來這兒找你了,他聽到這些......你不怕他怪你嗎?”

沈是初搖了搖頭:“他不會,他只會替我開心,然後自己悄悄難過。”

程博爾想了想,又問:“你說,他會就這樣相信嗎?”

“不知道,”沈是初閉上眼睛,“我在緬市出最後一個任務前,給我奶奶打過一個電話,說我在b市找了個女朋友,準備定居b市了,生活得很好,讓他們不要擔心。”

程博爾楞了楞:“你......!”

又忽然想到什麽,“是那次你大早上7點打給我,說拜托我以你的名義每逢過節給你爺爺奶奶送點東西?我說我銀行卡裏怎麽多了一筆錢......沈是初,這只是你生命中的一道坎兒,現在你已經跨過來了,前面就是陽光,但是你的眼睛在黑暗中待了太久,所以得——”

沈是初擡手揉了揉額頭,打斷他:“阿哥......道理我都懂,可是......”

他嘆了口氣,虛弱地說:“和怪物呆久了之後,我自己也不小心變成了怪物......每天每天,我已經有好幾年沒睡過一次安安穩穩的覺了,一閉上眼睛,那些煮著人肉的腥膻味往我鼻子裏鉆,我坐在車上顛簸著,車輪下,從尖叫變成慘叫,後來只有橡膠輪胎在血肉骨頭上摩擦碾過的聲音,一次又一次,一圈又一圈......在那個地方,沒有一處不是彌漫著血腥味的,夾著罌粟花的香氣,讓我,一想到就要吐到不剩一點,那裏不會照顧女孩子,更不會疼惜小孩子,生命只是娛樂的一種消遣,甚至消遣自己......我從一開始的匪夷所思,到假裝習以為常,現而強撐時光,我不知道我是如何走到今天這步的,或許是因為我前面一段路過於順遂,過於幸福,以至於性格太脆弱,怎麽別人能適應得了的,我卻一直被折磨......”

沈是初擡手用胳膊擋住眼睛:“其實有時候死亡也是一種解脫,現在的每一天,我看著日出升起,就像一碗泡著色拉油的米飯,又是新的一天來了,我又要捏著鼻子吃下一碗令我作嘔的食物......我想要解脫,我知道我堅持不了多久了,只是在離開之前,我想再看一看,看一看,我守護了這麽多年的、美好。”

又過了一會兒,叮咚一聲,時針指向數字9。

程博爾擡手胡亂抹了下眼睛:“9點了,來,上號,哥帶你上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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