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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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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醒

被烈陽炙烤著的柏油馬路被飛速而滾的輪胎擦過,散出一片若有若無的,帶著點橡膠味的白氣。

駕駛位上的男人緊抿著嘴唇,掐著方向盤在略顯空曠的道路上一閃而過,往日清明溫和的眸光在此刻也染上了狠厲的紅。

副駕駛上坐著的是一位與他輪廓相像的少年,如果無人告知,沒有人會覺得這個少年才是十五六歲的年紀。但是如果看得仔細,不難發現他那幹凈的兩頰還帶著稚氣未消的弧度,是少年人獨有的柔和。可是那雙眼睛卻顯著不符年齡的堅毅與冷冽,楞是將那份外表的柔和削減了大多半。

車內陷入一份詭異的安靜。

同時刻,武警b市作戰數據中心。

“找到了沒!快點!”指揮長眉頭緊皺,鼻尖重重地噴著氣。回答他的是無情又機械的“劈啪”敲擊鍵盤的聲音。指揮長閉上眼睛撫著額角,過了片刻又攥起拳頭無力地錘了一下桌角。

終於,期待已久的聲音亮起:“報告指揮長,已鎖定目標車輛!地點荷花大道交岔路口,正左拐始向長安分路,車牌號:寧A199X,黑色大眾。根據紅外分析顯示車內一共三人,前二後一。”

“立即調取長安分路實時監控和附近的所有交通狀況!”指揮長因為激動而面頰發紅,額間也冒了一層細汗,但語調卻是出奇的穩。

“是!”

手指在鍵盤間穿梭了一會兒,一名技偵道:“報告!根據目標車輛移動方向和附近路況,推斷7分鐘後到達長安河大橋。”

“立即通知第五大隊第一分隊前往攔截支援,註意!歹徒非法持有槍械,不惜一切代價保證臥底家屬的人身安全!”

“收到!”

......

車內的少年不動聲色地深吸了一口氣,隔著一層單薄的布料,一個冰冷而堅硬的東西等抵著他的後腰。

“爸。”少年側頭看向駕駛位輕輕喊了聲,聲音帶著微微的啞意。

後座的男人猛地撩起他那拖沓的三角眼皮,惡狠狠地瞪向少年,眼神中滿是警告恐嚇的意味。

少年恍若未見,他垂著眼睛,聲音低低的:“這次b的中考狀元總分比我高10分,因為他父母都是軍人,多加了40分。”

父子倆對視一眼,少年繼續說:“如果把那些分數給我,我能超總分。”

少年說這話時語氣寡淡寡淡的,沒有丁點兒的驕傲或是委屈,平靜地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父親眉間松了一點,飛快地瞥了一眼後視鏡,朝少年溫聲說:“我為你而驕傲。”

“他跟我說過,”少年看向他的父親,“不管他取得多大的成就,過去,現在,還是未來,最令他感到驕傲的,一直都是他擁有的父親和母親。”

少年停頓了下,看向前方:“我和他一樣。”

後腰處的硬物松了下,後座的人似乎突然晃了下神。還沒來得及回神,駕駛座的男人一個猛剎轉道,槍口徹底歪了。

電光火石間,少年沒回頭便精準掐住後座男人的手腕,趁他沒反應過來之前用力一折,一聲不小的脆響之後,男人齜牙咧嘴嚎叫了起來:“個狗娘養的小犢子,老子好心讓你們父子倆說些遺言——”

話剛說一半就被打斷了,少年面無表情地卡住他的脖子,冷聲道:“說話註意點,你最好看清自己現在的處境。”

男人梗著脖子緩慢地幹咽了下,又覺得自己這麽大的人就這麽被一個乳臭未幹的小屁孩兒唬住太丟人,他那雙三角吊梢眼賊溜溜一轉,還沒來得及轉到不知道掉到哪裏去的槍上就被少年斜手一劈,雙目圓瞪,瞬時又合眼沒骨氣地癱在了後座上。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松了口氣,想想剛才的處境還是禁不住心有餘悸。

幾句話的功夫,兩個人的心還沒來得及完全放下來,一陣急促的鈴聲便催命一樣響起來。少年心中沒由來地升起一種消極的預感,蹙著眉頭手腳麻利地翻入後座從癱著的肥漢兜裏掏出他們剛剛被劫走的手機。

電話甫一接通,一陣瘋了一樣的叫喊便從手機揚聲器裏噴湧而出,甚至駕駛座的男人都能聽清。

“倒車!快倒車跑!快啊!!”

是b市局周局的聲音!

確認這個之後,兩個人一下子又繃緊了神經,男人沒猶豫,立刻剎車倒轉,正轉到一半,就見橋的正前方三輛大型貨車踩著全速排山倒海而來。

少年的心臟停了一瞬,手指緊緊地攥住了安全帶。

來不及了。

少年心中剛閃完這個念頭就被慣性猛地砸在了車門上,剎那間,他看見自己與最邊上一輛鮮血一樣紅的大貨車堪堪擦過,大型汽車獨有的駭人的發動機轟鳴聲近在咫尺,令人絕望的聲音魔鬼一樣地糾纏回蕩在耳邊,接著又是一陣令人作嘔的天旋地轉......

恍惚間,他好像陷入了一片漫無邊際的黑暗,不知道什麽東西一下又一下大力撞擊著他脆弱的耳膜,轟隆轟隆地令人心慌......

頭疼......像是有不計其數的螞蟻啃食,又像是被倒提著往水泥地上猛砸......

少年突然有一種瀕死感,從心而起的遺憾與不舍給以他最後一絲力氣——他艱難的撐起眼皮。

怪不得......原來是在水裏......冷水紮的他眼睛疼,他瞇了瞇眸子。

少年看見有一頭很亮,可是令人心寒的是,自己正在離它遠去。

但本能的,他還是竭力擡起手,向上抓了抓。

“砰——”的一聲,眼前彌漫過一層血霧,少年徹底放下的手......

***

南無阿彌陀佛

白京平陡然從課桌上擡起頭,鼻尖喘著粗氣。

“怎麽了張初安?”前座的男生轉頭,臉色疑惑夾雜著擔憂。

白京平眼神放空地楞了會兒,隨後輕輕搖了搖頭。

前座的男生抽了張面紙遞給他,白京平頓了頓,接過來按了按額角冒出的冷汗,“謝謝。”

一個多月了。

離開南安一個多月了,沈是初總是以各種方式出現在白京平的生活中。

某個瞬間,某次夢中一瞥,某回出神,時間都是短暫。本能的,白京平這種性格不會讓自己沈溺什麽,但是依然每天都會想到他。

“如果你以後遇見鬼壓床了,只要舌尖頂著上頜默念南無阿彌陀佛或者急急如律令就能醒過來。”沈是初曾如是告訴過他。白京平還是第一次嘗試,竟然真的有用。

忽然想到什麽,白京平垂著眼睛勾起桌上的一支中性筆默默地轉著。

那天,沈是初滿臉的血,頭發裏的,額頭間的,唇齒間的......這個被蚊子叮一口都會嚎上半天的人,也不知道後面幾天是怎麽過的。

這個笨蛋……不知死活的笨蛋。但如果沒有這個不知死活的笨蛋,他現在又會在哪裏。

總之不會像現在這樣完完整整地坐在教室裏午休。

和沈是初一樣,白京平前座的男生也喜歡在寫作業的時候用另一只手撐著脖子,手指垂在肩後。

不知怎麽的,白京平忽然想起沈是初後頸偏下處的兩顆小痣,都在右邊,在他伸懶腰或穿領子稍微低點的衣服時就能看的很清楚。

又過了片刻,白京平閉起眼睛按了按額角,從口袋裏摸出一只耳機別在耳間,翻出下午第一節課要用到課本,又把上午老師布置的化學課外作業拿出來寫。

這次白京平進的依舊是一個名不經傳的高中,學校的人數還沒有西洲中學的多,位置也比較偏僻。落下的進度白京平早已補上,就考試成績而言,他從來都是穩居首位。

b市周局還怕白京平對給他們安排的學校不滿意,鄭重其事和他保證等風聲小些,或者問題完全解決的時候就把他送回r大附中。

白京平對此還真沒什麽要求,給他一個能坐下來學習的地方就行。而且,他的目標也不是985211,他想考的學校從始至終都是公安大學。

半個月前三市聯考的期中考試,他現在的學校和西洲中學做的試卷是一樣的。

考試的時候,白京平碰到一道之前給沈是初講過的數學題目,不知道沈是初在碰到這題時會不會想起來,能不能解出正確答案。

沈是初也不一定會參加這次聯考。

其實那天的遴選賽白京平去到現場了。

平常的他,像太陽,溫暖炙熱,不敢靠近。舞臺上的他,像月亮,皎潔無暇,不可靠近。

白京平搜過不少資料,也特地去看了很多林啟木的片子,那是個很不錯的導演。

期中聯考前,林啟木發了電影即日開機的微博,男主選擇的是一位學古典舞的素人。

白京平希望沈是初能夠在他選擇的領域發光發熱,他本該如此。

耳機裏響著的是金三角區的語言課程,沈是初竟然真的把它當作催眠曲了,不止一次地說以後要是失眠肯定找他借耳機。

不過沈是初一向睡眠很好,幾乎都是占床就睡。

不知道沈是初自己知不知道,他睡著後總喜歡拉個東西往懷裏塞。

枕頭,被角,睡前壓在床頭前的語文書……總之他所能觸碰到的,怕被搶似的,都往懷裏拉……

如果.......

白京平看向窗外失神了片刻,心中默默道,如果他日後能活著從金三角出來,他想回南安。

今天好像比較特別,可能因為今天是他生日。沈是初說過等他過生日的時候也要跟他“滾雞蛋”。

也不知道那個人還記不記得。

想起“滾雞蛋”,白京平又禁不住想起他那天在小平房的床邊給沈是初“滾雞蛋”的情景。

白京平於是很輕地笑了聲。

沈是初這個人,什麽東西都寫在臉上,還覺得自己偽裝得很好。

小孩兒一樣。

今天確實很特別,因為他總是想起沈是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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