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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溫香軟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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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溫香軟玉

《沒齒經》

“我不是爸爸,是小舅。”

第數不清幾次糾正溫嘉佑的對我的稱呼,他還是會嗚嗚暗自掉眼淚。我倒沒有心煩,只是可憐這個早慧的孩子。如果他和妹妹溫嘉和一般,只在應有的年歲活應有的天真爛漫就好了。

前兩天塔雅帶兩個孩子去做過智力測試,嘉和算正常,嘉佑的測試結果卻連測三次都超過145。塔雅在飯桌上將測試結果拿給我和董煙青看,我各自誇讚了兩位孩子一番,嘉和開心地多吃了一個照燒蔬菜飯團,而嘉佑平靜的視線卻緊緊地黏在不為所動的生父身上。

接回家半個月,董煙青對兩個孩子無視得徹底,似乎他們的存在真的完全是為了彌補我對於孩子的遺憾。

我輕咳了一聲提醒董煙青,他卻不知是不是有意假裝不懂,聽到我這聲咳嗽瞬間眼神就定格到我臉上,餐具都還未放下話便已然落地:“讓塔雅把室溫調高一些,等下吃完飯吃點藥預防一下,春天的流感比較多。”

一套行雲流水的舉動,可謂是雙標得明明白白。

嘉佑幾乎是瞬間就由滿眼的期待變成竭力掩飾而不能的失落。

我有時候覺得基因和血緣太可怕。比如無論我對於言媚的感覺如何覆雜,難避的是基因和血緣,我終歸變成了她最劣質的模樣——為一個男人自甘墮落、挫骨揚灰。而董煙青如何排斥厭惡這對孩子,也不能改變嘉佑真的很像他。不單是眉目間的相似,更相像是除外貌的所有部分。

“嘉佑,兩個男人之間生不出孩子。你有自己的父母。”

我伸手擦幹孩子眼角流淌不停的淚,盡量讓語氣溫和好接受些。

這其實是個很嚴肅的問題,誰也不能憑空多個孩子,鳩占鵲巢。

可即便我已經努力用孩子能夠理解的語言來告訴他,三歲的神童依舊淚如雨下。

我無奈再次妥協:“你想叫爸爸就叫吧,沒關系,開心就好。”

話聲剛落,溫嘉佑就像個已經燃燒的炮彈鉆進我懷裏。他的臉埋在我的肚子裏,像嬰兒在母親溫暖安全的子宮那樣。我很遺憾,我沒有子宮,我也沒辦法孕育孩子。

總歸兩個孩子都算黏我,聽話遷就,兄妹和睦,撫養他們,我目前還沒有多餘的煩惱。

又過了幾天,大概是董煙青也覺得我將他的孩子養得不錯,大發慈悲安排我和溫尋見面。

專車接送我時是蒙眼的,從黑帶纏上雙眼的瞬間,我就感到了不安,但並未顯露出來。

我知道董煙青現在還不敢做什麽。

可是即使有心裏準備,隔著玻璃看到溫尋的那刻,我依舊淚失了眼眶。

玻璃是防爆隔音的,所以我含著淚水看到溫尋不斷用手錘著玻璃,嘴角說著什麽我聽不到的話。

我扭頭兇狠地呵斥外面一排排的黑衣保鏢,竭聲冷喝:“不是審訊室嗎,這是什麽地方,你們是不是想動用私刑!”

那些肌肉發達的男人原本看我撒潑不敢上前,也不敢應聲,直到我用身體去撞那塊玻璃,才有人大驚失色團上來。

我伸手掐著來人的衣領,咬牙切齒:“想動用私刑先把我弄死吧。”

“董先生一直好生照料著,並未讓您的家人受到任何傷害。”

我冷眼聽著這些走狗為董煙青說話,發出聲聲冷笑:“好生照料?沒有受到任何傷害?董煙青知道你們在外面這樣介紹他嗎?”

那人還欲為董煙青辯解什麽,但見我轉頭不想聽,只能做罷。

“開門,帶溫先生進去。”

身後傳了一聲終於令我舒暢的話,我被帶著從地下穿過,走進那個整合了三間房的玻璃罩。

人剛見到,溫尋迫不及待將我擁入懷中檢查:“身上沒什麽傷吧,讓哥哥看看。”

我甩著眼淚搖頭,垂眸看到溫尋剛才錘玻璃的手背關節已經有些腫了,更恨不能和董煙青當場拼命。

我不斷地俯在溫尋身前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哥哥,我不該和他在一起糾纏的,對不起,都是因為我才有這樣的局面。”

“不是因為你。”溫尋冷靜的話砸下來,擦幹我通紅的眼睛:“溫家只是影響他佰蒂商業吞並必須拔除的眼中釘,和你沒有什麽關系,不要自責。”

“我作為國內的本土企業,有義務和責任阻止外企以不正當的手段蠶食我們自己的經濟體。”

溫尋摸著我的頭,像每次送我去學校那樣整理我亂飛的發梢,他輕輕笑著,明明是很小的一個微笑,卻偏偏有著仿佛穿透年月的底蘊。

那麽溫柔,那麽有力量,與很多年前董煙青假裝出來的溫柔截然不同。至此,我方能分清真正的溫柔。

他說:“你從來不是我的負擔,我自那天知道你的身世時,就覺自己虧欠你很多,也是當時就打算用一生來彌補你失去的和守護你將得到的。”說到這時,他的笑容有了些裂痕,真切的遺憾從縫隙中跑出來,看得我兩眼淚濃,“只是我醒悟得太遲,讓董煙青鉆了空子。帶他來見你,是我這一輩子最後悔的事。”

“溫言宋,溫良緣,溫盡起。”溫尋紅著眼眶連著叫了我三個名字,“我的弟弟,用三個名字道盡他的半生,全是枉然。”

尾音還未出口,他的音調已然成了哭腔,聽在我耳看在我心,我突然覺得心底有什麽東西在慢慢生根發芽。

我擡眸握住他的顫抖的肩膀,還未幹的眼淚有些可笑,但我依舊說出了那句話。

“沒關系,我還活著。”

是啊,我還活著,活著就有看不到盡頭的磨難,這些已經過去的事情算什麽呢?

也許是這些心理暗示起了效,我竟真的恢覆了眼底的清明,“我會讓你盡快自由,不會等太久的,哥哥。”

溫尋卻並沒有因為我這句假大空的承諾放松眉頭,他沈著臉搖頭:“你沒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讓你不要管我,快跑。跑!”

說到“跑”字,他面部的肌肉都抽出了極大的力氣,或許他翩翩公子的前半生都沒有這麽努力表達過自己。

“離開他吧,盡起,不要讓我成為你的拖累。”他央求我,低聲下氣:“哥哥求你了。”

我這一生從未接受過多少善意,亦不知當下的窘境該如何破解,但我就話是發自肺腑的。

“我不走,我做不到不管你,我也沒有辦法甘心。”

“這不只是陸西芃死去的十二年,也不只是董煙青行屍走肉的十二年,這還是我青春至死的十二年。”

“哥哥,我沒有辦法囫圇這十二年的時光茍活下去,我夠對不起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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