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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齒經》
我打算等佟慕音的孝期過後，和董煙青提離婚。
冷靜幾天後，我覺得塔雅說錯了，佟慕音的報應不是與先夫同一天飛黃泉，安樂死是佟慕音自己選的日期，所以她應當是得嘗所願才是。
感情這種東西很難講，但或許佟慕音對董睦有過短暫的愛戀，只是權欲太強，這點兒女情長不足以動搖她的心。於是董睦死後，她只能靠回憶他對自己的惡言來緩解思念。
我不想和董煙青走到這種地步。不想年歲老去，音容飛逝，只落得個合葬的結局。
況且我還不及佟慕音的是，董煙青百年後，願意合葬的那個人，必然不是我。長眠在陸西芃身側，大概才是他瞑目的歸宿。
但是不重要，我告訴自己，我會有自己的小寶寶了，以後我的小寶寶會有和董煙青相似的地方，而這些相似不會再沾染其他任何人的影子了。
這種走火入魔的期待助我挺過離別之期最難捱的時候。半月後，王沁給女兒嘉沐舉行抓周儀式，邀請我回溫家參加。
她的電話打來的時候，董煙青正坐在床頭給我換幹凈的內褲和睡衣，見我有所猶豫，反倒一口替我答應下來。
王沁很高興，讓嘉沐對著聽筒叫叔叔：“溫尋口對口教的呢，最後小嘉沐聽話得先學會了叫叔叔，給溫尋急得整夜合不上眼，第二天又催著女兒學叫爸爸媽媽。”
王沁的話聲剛落地，我還留在大哥教第一個孩子先叫我時的震驚中，幼弱甜美的童聲就已經調皮地嬉笑出聲：“叔叔，叔叔！”
兩聲稱呼頓時如盛夏忽來的微風，環繞著行路中幹渴發燙的我，她讓我明白，這世界真的還有人愛我，超脫血緣地愛我。
我無地自容應下聲，顫著嘴唇保證道：“寶貝，叔叔聽見了，一定會來看你抓周的。”
王沁得到回覆後便沒有多作打擾，和董煙青問了聲好便掛了電話，喧鬧熱烈的盛夏不覺間又飄起了鵝毛大雪。
董煙青開始找話題，“溫嘉沐是去年夏天出生的，7月份左右。”
我恍恍惚惚聽著他的聲音，不知何時開始，我們之間找話題聊天的那個人變成了他。
穿好衣服後，董煙青替我蓋好被子，然後坐到另一邊躺下。
他輕聲慢調地在我耳邊絮絮叨叨：“當時我們鬧得厲害，你的狀態不好，我不敢放你離開雲堇別苑。當時溫尋請你出席溫嘉沐滿月酒的喜帖，是我作主攔下了。”
攔下也好。
我閉上眼睛含住要落下的淚珠。
去年夏天，我自殺十三次，這種狀態讓我大哥看了，得壞了他給女兒辦滿月宴的興致。
董煙青攔得對。
“明天抓周禮我陪你一起去，我們給溫嘉沐準備很多禮物。”董煙青溫潤的手指輕輕撚上我的耳垂，將我半側的身體轉過來：“佰蒂有很多適合小女孩的珠寶首飾，你喜歡哪些，就給她送去。”
聞言我吸了吸鼻子，微微掀起眼皮，濕潤的眼睫虛弱地眨著，頂了頂牙關嘆息道：“都可以。”
或許是我變相的原諒給了董煙青和解的信號，次日他果真是林林總總帶了幾十樣禮物去溫家。
王沁拆開首飾盒有些傻眼：“倒也不必這樣花費，孩子還小，不太懂這些。”
她求助般地看向我，溫尋也對我輕輕搖了頭。清楚他們想拒絕，我自然會幫，所以偏頭對上了身旁董煙青漠然的視線。
好像也在隱忍什麽，但我關心不過來，我只知道今天在溫家，我不能讓他給溫尋王沁兩人做得太難看。
沈默半須臾，董煙青斂了斂臉上的不快，擡手拿出一張銀行卡，“珠寶大同小異，確實沒多大意思。”他壓著聲線，像是怕再驚擾了誰惹我與他作難，“裏面是十個億，一起試試。”
說完他就在眾人沒反應過來之前，把銀行卡放進了紅布。
抓周禮有規矩，放進紅布的東西，禮成之前不能再拿出來。包括董煙青給的十億銀行卡，和市值幾百個億的絕價珠寶，哪怕占據了抓周盤大半的位置。使得這場抓周禮金光璀璨，奢華不已，簡直就像是天方夜譚。
溫老太太在吉時前十分鐘握著佛珠出現目光掃到禮盤時，我甚至在她被佛緣修渡過的那雙眼看到了驚濤駭浪。
“董先生破費了。”縱然被眼前的一切沖擊到了，她依舊體面保持著舊時貴族的氣度，說話溫和親切：”小孩子不懂這些。”說到這時，她粉飾過的眼神掃到我，嘴角的虛偽的笑容瞬間消失，只是硬邦邦地加了句不情願的客套話：“你與我孫兒和和美美就好。”
孫兒？
我差點聽得繃不住要往後跌。我從進溫家的那刻，身邊就縈繞著只增不減的惡意，從來都是被看不起的存在。
因為我糟糕的母親，和不能見光的身世。他們溫家能接我回來供養我，在大家眼裏都是感念溫老太太心慈，是我做了幾輩子好事撞來的大運。
我的親祖母，溫老太太鐘苒舒女士，失去她最偏心幫縱的寶貝孫女後，終於承認了我的血緣身份。
而這十一年，我受到的來自溫蕎給的所有傷害，卻已經在時光飛逝下，融入了最難以啟齒的血脈。
諷刺至極的是，只有我身上流的血才和鐘女士相關，溫蕎才應該是她心尖上的外人才對。
她對我沒有任何對不起的意思，哪怕事實上她錯得離譜，她依舊不為曾經給溫蕎當過保護傘甚至劊子手向我道歉。
一開口就是利用我為迅誠謀求更多的利益。
我有時候真的覺得所謂親情過分殘酷了些。如我母親，如我祖母，又如董煙青和佟女士。
可我也即將迎來獨屬於我的一份血緣，我會是一位新生兒的父親。那麽就為了這個即將到來的孩子，再對這個世界寬容一些也未嘗不可。
所以我轉頭對溫老太太付之一笑：“謝謝奶奶。”
這一聲下來，鐘女士的表情很精彩，但跟我沒有關系了，我已經盡力做到最完美了。
十二點整，王沁與我大哥一用抱著小嘉沐開始抓周。孩子懵懂的眼神很透亮，細膩的臉蛋發著熒白的光，那雙柔嫩的小指攥著，咿呀咿呀地爬上紅布，最後在眾人的屏息以待中摸上了一張黑膠唱片。
溫尋書房裏的典藏版黑膠唱片不會比眼前的珠光寶氣便宜多少，我甚至聽到他在小嘉沐抓住唱片的那刻悄聲松了口氣。
今天和董煙青一同來，終究是來錯了。
吃過午飯我就說要回去，可溫尋多加挽留：“吃過晚飯再說，大哥好久沒見你了。”
但凡他說個別的理由，我都不會繼續留下，偏偏他抓中了我的軟肋。
董煙青在聽到溫尋留我後，不動聲色地把原來隔了一個人的距離縮短了兩步，但我還是趕在他開口之前答應了溫尋留下。
王沁喜笑顏開，推著小嘉沐給我抱，小姑娘同樣配合地朝我伸手，一聲聲“叔叔”疊著喊。
“留下可以，孩子就別抱了，不要摔著了。”我還沒摸到小嘉沐的指頭，董煙青就大步上前，從善如流接過她抱在懷裏還回給了王沁。
他的舉動實在是沒給誰留面子，拒絕地連我也下不來臺，我完全不敢擡頭看溫尋等人的臉色，直接轉頭就走。
董煙青此番，不但打了所有溫家人的臉，也沒考慮到我一點點如何自處。他只是隨心所欲，做他想做的一切，說所有自私的話。我是他的伴侶又不是。
“換成陸夫人，必然不會這樣吧。”我心裏揣著這句話橫沖直撞，我想我和董煙青連一秒鐘也過不下去了。
我一定要離婚！
現在就要離！
不要再和他在一起了！
上湧的血氣逼迫得我神志不清，混亂的記憶和思維使我眼前的世界顛倒，只是想到要離婚都還要和董煙青打照面都已讓我難以忍受。
世界上有很多辛苦維系婚姻的人，但應當不及我對我愛人的厭惡吧。我甚至還愛他。
多可笑！我不能停止地愛他，卻又能對他厭惡至極！
我抱著自己痛得天旋地轉的頭，擡著艱難的腳步向前走著，“離開他”成了最後清晰的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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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算等佟慕音的孝期過後，和董煙青提離婚。
冷靜幾天後，我覺得塔雅說錯了，佟慕音的報應不是與先夫同一天飛黃泉，安樂死是佟慕音自己選的日期，所以她應當是得嘗所願才是。
感情這種東西很難講，但或許佟慕音對董睦有過短暫的愛戀，只是權欲太強，這點兒女情長不足以動搖她的心。於是董睦死後，她只能靠回憶他對自己的惡言來緩解思念。
我不想和董煙青走到這種地步。不想年歲老去，音容飛逝，只落得個合葬的結局。
況且我還不及佟慕音的是，董煙青百年後，願意合葬的那個人，必然不是我。長眠在陸西芃身側，大概才是他瞑目的歸宿。
但是不重要，我告訴自己，我會有自己的小寶寶了，以後我的小寶寶會有和董煙青相似的地方，而這些相似不會再沾染其他任何人的影子了。
這種走火入魔的期待助我挺過離別之期最難捱的時候。半月後，王沁給女兒嘉沐舉行抓周儀式，邀請我回溫家參加。
她的電話打來的時候，董煙青正坐在床頭給我換幹凈的內褲和睡衣，見我有所猶豫，反倒一口替我答應下來。
王沁很高興，讓嘉沐對著聽筒叫叔叔：“溫尋口對口教的呢，最後小嘉沐聽話得先學會了叫叔叔，給溫尋急得整夜合不上眼，第二天又催著女兒學叫爸爸媽媽。”
王沁的話聲剛落地，我還留在大哥教第一個孩子先叫我時的震驚中，幼弱甜美的童聲就已經調皮地嬉笑出聲：“叔叔，叔叔！”
兩聲稱呼頓時如盛夏忽來的微風，環繞著行路中幹渴發燙的我，她讓我明白，這世界真的還有人愛我，超脫血緣地愛我。
我無地自容應下聲，顫著嘴唇保證道：“寶貝，叔叔聽見了，一定會來看你抓周的。”
王沁得到回覆後便沒有多作打擾，和董煙青問了聲好便掛了電話，喧鬧熱烈的盛夏不覺間又飄起了鵝毛大雪。
董煙青開始找話題，“溫嘉沐是去年夏天出生的，7月份左右。”
我恍恍惚惚聽著他的聲音，不知何時開始，我們之間找話題聊天的那個人變成了他。
穿好衣服後，董煙青替我蓋好被子，然後坐到另一邊躺下。
他輕聲慢調地在我耳邊絮絮叨叨：“當時我們鬧得厲害，你的狀態不好，我不敢放你離開雲堇別苑。當時溫尋請你出席溫嘉沐滿月酒的喜帖，是我作主攔下了。”
攔下也好。
我閉上眼睛含住要落下的淚珠。
去年夏天，我自殺十三次，這種狀態讓我大哥看了，得壞了他給女兒辦滿月宴的興致。
董煙青攔得對。
“明天抓周禮我陪你一起去，我們給溫嘉沐準備很多禮物。”董煙青溫潤的手指輕輕撚上我的耳垂，將我半側的身體轉過來：“佰蒂有很多適合小女孩的珠寶首飾，你喜歡哪些，就給她送去。”
聞言我吸了吸鼻子，微微掀起眼皮，濕潤的眼睫虛弱地眨著，頂了頂牙關嘆息道：“都可以。”
或許是我變相的原諒給了董煙青和解的信號，次日他果真是林林總總帶了幾十樣禮物去溫家。
王沁拆開首飾盒有些傻眼：“倒也不必這樣花費，孩子還小，不太懂這些。”
她求助般地看向我，溫尋也對我輕輕搖了頭。清楚他們想拒絕，我自然會幫，所以偏頭對上了身旁董煙青漠然的視線。
好像也在隱忍什麽，但我關心不過來，我只知道今天在溫家，我不能讓他給溫尋王沁兩人做得太難看。
沈默半須臾，董煙青斂了斂臉上的不快，擡手拿出一張銀行卡，“珠寶大同小異，確實沒多大意思。”他壓著聲線，像是怕再驚擾了誰惹我與他作難，“裏面是十個億，一起試試。”
說完他就在眾人沒反應過來之前，把銀行卡放進了紅布。
抓周禮有規矩，放進紅布的東西，禮成之前不能再拿出來。包括董煙青給的十億銀行卡，和市值幾百個億的絕價珠寶，哪怕占據了抓周盤大半的位置。使得這場抓周禮金光璀璨，奢華不已，簡直就像是天方夜譚。
溫老太太在吉時前十分鐘握著佛珠出現目光掃到禮盤時，我甚至在她被佛緣修渡過的那雙眼看到了驚濤駭浪。
“董先生破費了。”縱然被眼前的一切沖擊到了，她依舊體面保持著舊時貴族的氣度，說話溫和親切：”小孩子不懂這些。”說到這時，她粉飾過的眼神掃到我，嘴角的虛偽的笑容瞬間消失，只是硬邦邦地加了句不情願的客套話：“你與我孫兒和和美美就好。”
孫兒？
我差點聽得繃不住要往後跌。我從進溫家的那刻，身邊就縈繞著只增不減的惡意，從來都是被看不起的存在。
因為我糟糕的母親，和不能見光的身世。他們溫家能接我回來供養我，在大家眼裏都是感念溫老太太心慈，是我做了幾輩子好事撞來的大運。
我的親祖母，溫老太太鐘苒舒女士，失去她最偏心幫縱的寶貝孫女後，終於承認了我的血緣身份。
而這十一年，我受到的來自溫蕎給的所有傷害，卻已經在時光飛逝下，融入了最難以啟齒的血脈。
諷刺至極的是，只有我身上流的血才和鐘女士相關，溫蕎才應該是她心尖上的外人才對。
她對我沒有任何對不起的意思，哪怕事實上她錯得離譜，她依舊不為曾經給溫蕎當過保護傘甚至劊子手向我道歉。
一開口就是利用我為迅誠謀求更多的利益。
我有時候真的覺得所謂親情過分殘酷了些。如我母親，如我祖母，又如董煙青和佟女士。
可我也即將迎來獨屬於我的一份血緣，我會是一位新生兒的父親。那麽就為了這個即將到來的孩子，再對這個世界寬容一些也未嘗不可。
所以我轉頭對溫老太太付之一笑：“謝謝奶奶。”
這一聲下來，鐘女士的表情很精彩，但跟我沒有關系了，我已經盡力做到最完美了。
十二點整，王沁與我大哥一用抱著小嘉沐開始抓周。孩子懵懂的眼神很透亮，細膩的臉蛋發著熒白的光，那雙柔嫩的小指攥著，咿呀咿呀地爬上紅布，最後在眾人的屏息以待中摸上了一張黑膠唱片。
溫尋書房裏的典藏版黑膠唱片不會比眼前的珠光寶氣便宜多少，我甚至聽到他在小嘉沐抓住唱片的那刻悄聲松了口氣。
今天和董煙青一同來，終究是來錯了。
吃過午飯我就說要回去，可溫尋多加挽留：“吃過晚飯再說，大哥好久沒見你了。”
但凡他說個別的理由，我都不會繼續留下，偏偏他抓中了我的軟肋。
董煙青在聽到溫尋留我後，不動聲色地把原來隔了一個人的距離縮短了兩步，但我還是趕在他開口之前答應了溫尋留下。
王沁喜笑顏開，推著小嘉沐給我抱，小姑娘同樣配合地朝我伸手，一聲聲“叔叔”疊著喊。
“留下可以，孩子就別抱了，不要摔著了。”我還沒摸到小嘉沐的指頭，董煙青就大步上前，從善如流接過她抱在懷裏還回給了王沁。
他的舉動實在是沒給誰留面子，拒絕地連我也下不來臺，我完全不敢擡頭看溫尋等人的臉色，直接轉頭就走。
董煙青此番，不但打了所有溫家人的臉，也沒考慮到我一點點如何自處。他只是隨心所欲，做他想做的一切，說所有自私的話。我是他的伴侶又不是。
“換成陸夫人，必然不會這樣吧。”我心裏揣著這句話橫沖直撞，我想我和董煙青連一秒鐘也過不下去了。
我一定要離婚！
現在就要離！
不要再和他在一起了！
上湧的血氣逼迫得我神志不清，混亂的記憶和思維使我眼前的世界顛倒，只是想到要離婚都還要和董煙青打照面都已讓我難以忍受。
世界上有很多辛苦維系婚姻的人，但應當不及我對我愛人的厭惡吧。我甚至還愛他。
多可笑！我不能停止地愛他，卻又能對他厭惡至極！
我抱著自己痛得天旋地轉的頭，擡著艱難的腳步向前走著，“離開他”成了最後清晰的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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