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6 單純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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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單純很難

《沒齒經》

9月初,秋天抹過風梢,盛夏的暑氣消失得無聲無息。

身旁的腳步聲迫近,肩上悄然搭了件飄著木質冷香的黑色風衣,董煙青換香水了,沒有十六歲的好聞。

“早晨氣溫低了,不要單獨穿睡衣出來看霞光。”見我不想穿他的風衣,董煙青用拇指按住我的左肩,頂了頂,“又想生病讓我心疼?”

聽到“生病”兩個字,我心念電轉,手指不由自主撫上腹部,偏臉提了提董煙青那件外套,“進去吧。”

說完我就側身避開董煙青先一步進臥室,室內的溫度確實高些,為免氣溫變化著涼,我把董煙青的衣服脫了扔床上,打開衣櫃換了一身幹凈的棉麻套裝下樓吃早餐。

有了孩子以後,我似乎真的慢慢做到了不那麽在乎董煙青。

不關註他幾點回家,消失不見的幾天去了哪裏,隨便看看書就從天亮到天黑。他為什麽咳嗽,他早餐吃了什麽,睡覺有沒踢被子,心裏裝著誰,我轉個身就忘記了。

我得到了,從遇見他,就從未有過的平靜。

而董煙青對我的表現也適應良好,我又是在他毫不在意的態度裏,進一步尋找到了自我。月中,他安排我進北安醫院各個科室輪轉,醫屆有名望的泰鬥都成了我的老師,我一一跟隨在側學習,只不能值夜班,其他的自由都有。

謝溫不放心我孕初期的狀態,多番強調不可過分辛勞,我在他去找董煙青將我的自由收回之前,保證一定保胎為上,三月危險期一過,就和董煙青提離婚,隨他離開所有相熟的交際人群,去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重新開始我的未來。

“將來我會是一個真正可以懸壺濟世的好醫生,我不止可以做手術切口,也能康覆醫療沒有知覺的四肢。能把脈開處方藥,也能看懂各種醫化設備。”我對著醫院窗外漫天的星光,說到哽咽:“我的人生才剛走到四分之一,我不想放棄,老師,我想好好活著,竭盡所能地讓自己離開他也活得下去。您別攔我,求您。”

謝溫深眉下的憂慮一片漆黑,直至我看不見了,才出聲:“你想就可以,su,什麽時候都不晚。”

想什麽時候活下去都不晚。這是他最想表達的話吧。

我伸手抹掉眼角的淚花,努力扯出一絲笑:“我想的。”

有了謝溫的支持和幫忙,我挺著孕肚上班的日子才少了很多辛苦,也因為他的遮掩,我在面對董煙青時才沒露餡。

……

他很奇怪,那種興致突然就變得有些不懂節制了,我有時候害怕得想躲,可是被他好像隨時能看穿的眼睛瞟一下,我就躲不了。

“你身上長肉了。”他捏著我的胸口吹氣,下流的動作,溫情的眼神,“多吃點,身體才會好。”

……

一面安撫,一面得益,如若不是知道董煙青對我懷孕的事不知情,我必然要以為他現在的改變又是在為我好。

我承認,現在的我已經不敢再對他的一切行為藝術做任何無厘頭的分析了。

本來我已經做好了平靜帶到11月份的準備,然而不過半個月,變故突生,董煙青一天淩晨四點將還陷在睡夢中的我打包上了直升機,目的地——紐約。

我對紐約的排斥肉眼可見,唯董煙青不可見。自知曉飛去哪裏後,我連頭發絲都在抗拒,他卻閉眼如鐘,只能從他手上一串佛珠在指縫間撥弄得飛快,來看出似乎心頭也不樂觀。

機艙內窒息般的緘默保持到落地,董煙青睜開眼摟著我出去,入眼是意料之外的一間美國醫院。

等在機艙門口的接待美國人頷首:“董先生。”

董煙青聞聲依舊沒有說話,只是輕微點了點頭,然後示意對方帶路。

我滿腹疑惑,跟著董煙青攥緊的手向前走去,電梯停在三樓,直到看到病房裏躺著插滿管子的佟慕音,這趟突然的行程才等來釋懷。

她老了很多,短短兩年判若兩人。初見時的狠辣犀利,現在不知是因為什麽病魔,消磨殆盡。那張曾經我以為很抗老的臉,也找尋不到說服力了。

死寂——比在機艙還更沈重的威壓自董煙青身上而來。我猜他是傷心的,畢竟躺下的是他的母親,不管這些年有多少怨恨齟齬,人在生命面前,總是脆弱無助的。

可董煙青沒有,我猜錯了。

不但沒有傷心,他還在靜默後用挑剔的眼光逼視著在場的每個人,“這不是沒死,叫我來早了。”

說完他就牽起我的手欲走,人都轉身了,我被他帶著扯了一步,只後腳還沒落下,病床上的女人才睜開眼嘆了聲隨時都像要咽的氣:“本來也不是要見你。”

她艱澀地吐完字,朝我伸手,拉住了我褲腿一縷:“坐會吧。”

三個字重若千鈞,我第一反應就是擡眸看向董煙青,然而在他沖擊力極強的俊臉面前,什麽情緒都無法窺現。

“你想坐就坐。”董煙青放下我的手,凝眉回望了片刻病床上的女人,似在警告:“我在外面等你。”

董煙青的話沒有絲毫溫度,我都做好了佟女士要發作的準備了,可病危的女人只是蒼然一笑:“不會占他多久的時間,不要緊張。”

董煙青的反應是收回視線,頭也不回地關上門出去。房內剩下的醫療和陪護人員見此,也跟在他的腳步後面出去了。

這是我第一次和他的母親獨處,說不緊張是假的,說多害怕也沒有。總歸和他都不打算長久,那麽他家人的看法相較起來就變得無關緊要了。

先打破沈默的是病床上的人,我還是第一次聽她說中文,說得很慢:“我不會活太久了。有些話再不說,就遲了。”

吐字清晰,但詞不達意。

我提了張凳子,坐到佟女士病床前,垂眸看著雪白的床單被罩一言不發。

這幅傾聽的姿態太明顯,她很快就合意打開了話匣。

“前幾天意外得知,他帶你回中國後,斷了你的學業,還軟禁在一處房產一年多了。”女人消瘦蒼白的臉上爬滿不忍,以及我不能理解的痛苦:“溫先生,我以董煙青母親的身份,鄭重與你道歉。是我沒有管教好他,給他正常愛人的能力。”

那一瞬間我以為自己聽錯了,卻在視線觸及到佟慕音發白的鬢角時選擇了緘默。

“我無法為他錯誤的行為辯駁,但我想他如此極端的背後,一定有恐懼震懾著他靈魂的每一絲意識。”佟女士說著天方夜譚,“他太害怕失去你了。”

我同樣不想與她進行無用的辯駁。人類最淺薄的智慧尚且懂得趨利避害,一個眼睜睜看我自殺十二次的男人是因為太害怕失去我,這話說給還未開智的嬰兒聽大概都要嚇得啼哭不止。

“我知道你不信,但如果我說,董煙青其實骨子裏最像我呢。”那雙狹長的眸子滿是落寞,即便我已經聽不進去,我拒絕不了她想傾訴,“他父親要是知道佰蒂會有占領整個亞太地區乃至美國全州珠寶經濟的這天,大概要氣活過來吧。”佟慕音難得輕勾了下嘴角,“他親自照看的兒子,在他死後表現出來的手段遠比我厲辣狠絕。一整年就在龍蛇混雜的亞太區登基為王,你猜他手上直接或間接沾了多少血腥人命,這種吃人的商業吞並行為,他會有報應的。”

“人命”兩個字如炸彈投射到我耳邊,良久我都因此陷入硝煙的混亂中,聽不到一絲聲響。

我驚恐地擡頭,意圖從佟慕音眼底探尋一點演戲的痕跡,可是沒有,她任我打量的態度,連眼睫毛都在告訴我她全無一句虛假。

“為商的本質就是逐利,打著法律的擦邊球賺得盆滿缽溢的人多的是。”她眼底流露著難以看清的神色,風輕雲淡的見識,殺伐果決的霸氣,“我年輕時比這過分多了。我和他父親的婚姻從遇見開始就充滿著算計與利用,董睦最初就是我的籌碼,被我設計仙人跳都像條狗一般乞求我不要離婚,直到他死亡都是我爭權的跳板。我站上權力頂峰的過程中,唯獨有董聿風那個雜種礙眼,其他體驗感都非常美好。”

“死後的董睦比活著面目可憎多了。這二十多年的每一天,我一天比一天恨他。”說到這個名字時,我親眼看到她咬牙切齒時眼底的沈痛,那通紅的眼圈並沒有什麽說服力,“我想著他傷心欲絕時對我放的每一句狠話,每一句都撕裂著我的血肉,哪怕陰陽相隔多年依舊無法痊愈。”

“他只對他軟弱無能的兒子永遠面帶笑意,那得寸進尺的溺愛與毫無底線的縱容,我最看不上眼。他教董煙青有關於中國的傳統道德體系是那麽討厭,似乎每一條標準都對我含沙射影。董煙青生來就該生活在狼群,卻被這位虛偽慈愛的父親馴化成了一頭任人宰割的羔羊。”

佟慕音冷笑著,暗淡的面容驟然添了光:“他現在做得這般絕情,好在他和你在一起後不可能生出一個像我們一樣的怪物,不然這報應真夠受的。”

她的話剛落,我渾身如墜深淵,冰涼刺骨,神智不清。

我的孩子,將來只是報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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