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2 窗明幾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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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窗明幾凈

《沒齒經》

董煙青說到做到,我再次踏出雲堇別苑確實是在一次初雪降臨。

京都裹上銀裝,雲層染就鉛灰,簌冷的風吹過,舞落片片雪種。車窗外的一切都變得陌生,唯有身旁那身黑色的風衣常年熟悉。

“在看什麽。”董煙青的手指暫停在鍵盤上發出聲響,轉而瞥向我,溫和詢問。

聽出他並沒有真的詢問的意圖,我按下自動窗簾開關,不著痕跡掰正僵硬的肩膀,朝他淺淺一笑:“沒看什麽,等你打發時間。”

聞言董煙青放過手中的筆記本電腦,我順從地坐上他的大腿,反手勾住他的脖頸獻了個吻。

唇瓣著力碾過,瞬時即分,董煙青捏著我的後頸摩挲,就像在安撫一只黏人的奶貓。他很有耐心,貓也確實聽話。

半晌,他才跟想起什麽似的,拖腔拉調給了一個微不足道的獎勵:“上周你說想繼續匹茨堡的學業,那明天要準時早起上課了,聘來別苑的埃雷拉教授今晚的飛機落地北京。”

“真的。”我揚起眉梢,主動又親了一下董煙青的額頭,語氣松快:“教授是和我們同吃同住嗎?”

“你怎麽會這麽想。”董煙青的眉頭皺成一道溝壑,很不滿:“他當然是安排在酒店。”

我刻意忽視他的情緒波動,繼續笑:“那聽你的。”

甜蜜的微笑,對親密接觸的渴求,以及溫順的求和,是我被軟禁在雲堇別苑是無師自通學來的避難符咒。

遺物合該安靜,保持自覺才能換來供養者一絲虔誠的愛屋及烏。

接下來的一路我安靜地扶著董煙青的手臂合眼,他又回到日無暇晷的狀態中去,誰也不耽誤誰。

後來過了不知道多久,我再恢覆意識時車子已經停了,身旁的人發現我醒了看過來,擡手看了眼時間:“醒得倒及時。”

還未徹底清醒的腦子很難理解他這句話,不知道他是開心或是覺得煩躁,但我本來也沒打算深究,便轉移話題:“你還沒說今天帶我出來有什麽安排。”

我註意到他的面色在聽到我的話後難以捉摸地閃過一絲不虞,但開口卻是顯而易見的高興:“你下來看看。”

得到他的經許,司機迅速給我這邊的車門開了鎖,我擡起有些酸軟的腿踩下去,匆匆一眼差點栽了個跟頭。

這是從董聿風口中得知後,我第一次來燕西壹號。如果非要我表達一下此間感受才能令董煙青滿足,我會說身臨其境比文字圖紙帶來的震撼強百倍。花費三十二億的巨資打造的名府才堪堪能配上陸夫人生前的遺憾。

“我剛和她在一起那天,足足幻想了一周和她將來的家。”董煙青嘴角銜上溫柔的笑,手心愛憐地撫過綠化帶的木叢,“可惜努力了一輩子也沒能做到。”

“如果她還活著,別說燕西壹號,就是要整個懿高園,我也願意為她努力到死。”

情分很重,誓言很考驗人,時間對誰都是平等地殘忍。陸夫人十年蒼茫矗立在同一處荒原,董煙青習慣懷念眷戀,我也必須接受這段橫跨生死的刻骨銘心,甚至開始為這兩道孤獨的靈魂必須陰陽兩隔感到喘不過氣的難過。我們三人,如果代陸夫人去世的人是我,那麽如今誰也不必痛苦。

我自以為想到了退路,董煙青卻附下身揩去我眼角淚,指腹蹭了蹭我的鼻尖。

沙啞的嗓音似乎纏上了永遠無法消逝的苦澀:“言宋,我希望你聰明點,能理解我的意思。”

理解他的意思……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只是理解歸理解,理解再透徹又能改變什麽呢?董煙青不是不懂我,他只是希望我對他無限讓步,就像他認為他在無限對我讓步那樣。

可問題是不需要他的讓步,他所謂的無限,也是他強加給我的。

我擡眸對上他漆黑的看不到不點光亮的瞳,給了他最想聽的答案。

“對於一個永遠不會活過來威脅我地位的人,你怎麽對她付出,付出多少,我都不會有異議。”我在董煙青沈得下一秒就可能要做什麽無可挽回的面色前,絲毫不退,“這是陸夫人應得的,甚至我應該對她終身感激。”

可是你們的遺憾,和我有什麽關系呢?只是我承蒙她一雙重見光明的眼睛,多謝你多年的照顧而已。前後兩者交纏著我二十二的人生,在我年輕的生命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其實事到如今我已經覺得當一個任人欺淩的小瞎子活到活不下去也不錯啦。

而這個答案你知道對吧,董煙青。

就是因為知道,所以不想聽,所以用我這輩子還有的最後一絲牽掛威脅我。

我這輩子最大的錯除了活著,其次就是回了溫家,多了一個哥哥。如果不是因為我這個便宜弟弟,我大哥溫尋本該繼續他令人羨艷不可攀就的人生,而不是時刻提防被一條發狂的惡狼吃得骨頭都不剩,束手束腳。

董煙青說到做到,我剛提起酸軟的身體從噩夢中醒來,房間外就有傭人告訴我埃雷拉教授已經等在書房了。

臥室正對的時鐘指到下午一點四十,我冷笑著掀掉身上的被子,隨手從地上撿了件衣服裹住痕跡斑斑的裸體,匆匆收拾好趕去書房。

監控上我的背影看起來應該不像去上課,倒像去見一個滿懷憧憬的人,我知道落在董煙青眼裏會造成什麽誤會。但是誰在乎呢,我是不在乎他多安一個罪名在我身上折騰了,反正沒有這個也會有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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