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0 似水變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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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似水變遷

《沒齒經》

我陷入了一個明知是夢境仍不願清醒的夢。

夢的最初,回到了表演《霸王別姬》的那個晚上。那時與董煙青分別三年之久,我心若荒山,早已對重逢不抱希望。但舊疾難愈,時時擾心,我又會在某些特定的時候期盼能得到他的音訊。比如看到那不舍得用而只能做收藏的小狗橡皮,圍巾,還有襪子,睹物思人、傷情整夜。

心理防線最低的時候,我曾經自暴自棄地選擇願意接受,哪怕有天紐約傳來溫蕎追愛成功,喜結連理的請帖。

可是沒有,那三年什麽都沒有。董煙青就像從未來過我身邊,我所有還未言明的癡想只是因為我病情加重,幻化出來的故事。

我都已經逐漸要接受這個好不容易讓自己接受都事實了,他又從天而降!是他再次主動來見我的!

給我撿梳子,拆假發,對著鏡子替我仔細梳松頭皮!只是,只是不知道為什麽我心跳如雷害羞得和鏡中的他對視時,我的臉卻變成了陸夫人的。

董煙青眼神溫柔,嘴角都不經意間流露出了愛意。

怎麽會呢?明明是我,不是陸夫人……那天董煙青是來和我重逢的,還和我說了好多話,他叫了我的名字的,我聽到了他說“言宋小朋友”,他叫了好多聲“言宋”。

無邊的黑暗壓下來,仿佛要碾碎我骨頭的寒冷爬滿了全身,我絕望地撕心裂肺,可是沒有人聽見。沒有人回應,沒有人救我。任憑黑暗將我吞噬,森森的白骨走上輪回之路。

可是好疼啊,為什麽會這麽疼呢,怎麽就我這麽疼?

“董煙青,我好疼啊,你救救我……”

我聽到自己耗掉半條命由肺腑發出的嘆息,每個字都說得可憐至極,似乎是潛意識就在擔心不能引起董煙青的註意。

可我不是他剛新婚的伴侶嗎,他怎麽可以忽視我?

我艱難地思索著,突然被一陣無法拒絕的強烈白光刺開了雙眼,遠處隱約傳來董煙青怒極的駁斥:“我從不承認這兩個因陰謀詭計降生的胚胎,想姓董,下輩子重新投胎!我以為我所做的一切,已經能讓你們打消可笑的貪念,是我想錯了……”

仿佛有預感般,我屏住了呼吸,極力保持聽覺不能出錯。

接著外面似乎有什麽摔到地上的東西,董煙青置若罔聞,冷酷無情道:“既然要做絕,那我直說了。我不管他叫溫言宋,還是溫良緣,或是別的什麽他願意用的名字。他都是我董煙青最後一位共度餘生的伴侶,只要我還活著,誰都不可能動搖或者改變這個結局,就算是他自己也不行。最後我給你們一個忠告,與其妄想一些不該覬覦的東西,不如現在就開始祈禱他今晚能醒來。否則零點一過我就會讓造成今天這一切的人,無論大小,有一個算一個,這輩子都活在恐懼中,直至安樂死!”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可佟慕音崩潰的尖叫證明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你不把我當母親,還打算對自己的親生孩子下手?你這個魔鬼,瘋子!我就不該心軟,沒在你剛出生時掐死!”

面對這樣極致的恨意,我身為外人都於心不忍,真正有血緣關系的董煙青卻反倒不甚在意地笑出了聲:“您若是後悔,下輩子有機會,就不要再生我了。但是現在,我說到做到,您也一定相信我被您從小‘調教’出來的本領吧。”

許久沒有下一個字傳進來,我的身體已經支撐到了極限,無力地合上了眼皮那條難以察覺的縫。

再度恢覆意識不知過了多久,耳邊是董煙青暴怒的咆哮:

“滾,廢物!什麽叫他不願意醒?他不願意醒,你們不會想辦法強迫他必須醒來嗎?”

“他今晚不醒來,我會讓你們所有人,是所有人,一個都逃不掉,通通去死!”

印象中,董煙青一直都是世界上貴族氣息最濃烈的那類人。哪怕當年報道他斷腿的那份假報道,照片裏他也只是憔悴消瘦了些,隔著千山萬水,都能看出和普羅大眾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我從沒有見過他如此失控的時候,仿佛一張緊繃的弦絲,隨時都要帶所有人走向毀滅。

那滔天的恨意,有如一道道惡毒的魔咒,平等的鎮壓方圓百裏的生靈。

許是真的無計可施,又被我的執迷不悟再度激怒。他大步跨到我的床邊,我在那條恍惚的小縫中識清,這道高高在上的身影,和扭曲的臉龐。

“溫良緣,現在醒來,我叫你醒來,不準繼續睡了!”

鼓膜被他咬牙切齒的嗓音攻擊,還沒適應過來,下巴又猛然失守。他下手不知輕重,甚至我懷疑是惡意的,掐住我沒有生氣的下巴,用力擡起,恐嚇道:

“別以為你可以獨善其身。”

見狀,身旁響起接連不斷的喪氣聲。

“先生,不能這樣對待病人!”

“他需要靜養!!”

“這樣要是影響病人喘氣了怎麽辦,太危險了!”

可惜這些善意的提醒並沒有得到好的反饋,董煙青被吵得心煩意亂,愈加頭腦不清醒,甚至下令讓劉汕把大家軟禁起來。

阻止事態往惡發展下去的是塔雅,她應該是哭了,嗓子啞得不像話:“您這樣溫先生只會更和您置氣不肯醒來,他平常都是要您百般遷就,縱著哄著的。”

董煙青聞言終於松開了手,像是聽進去了,也不再張口閉口要處置人,只是安靜地坐在了我枕邊。

但沒坐一會兒,他又不滿地指責塔雅:“就是平日太慣著他,才會鬧出今天的事!我都說了他脾性大,好鉆牛角尖,知道太多反倒要害了他,你非說要給他來劑猛藥,解開心結才有利於疏導病情!只是不肯吃飯,就打亂所有計劃帶他來紐約,現在好了嗎,心結沒解開,還被心懷鬼胎的人利用,直接氣得吐血人都不肯醒了!”

塔雅被罵得不敢反駁:“確實不是好時機,我的錯,任憑您處罰。”

處罰的通知半晌沒下,董煙青不知想到了什麽,氣得七竅生煙:“安排人把溫尋綁過來,再叫不醒,迅誠幹脆倒閉算了!”

這什麽令人聞風喪膽的暴君,一句話偌大的家族產業就要連根拔起?還嫌迫害我大哥不夠嗎?一口血氣直頂天靈蓋,我猛地睜眼,驚身坐起又嘔了一口血。

只是這灘血不像之前那口,吐完會頭暈目眩。我現在吐出來後,反倒覺得胸腔常年積壓的郁氣突然消失了,整個人松快的像剛出生的嬰兒般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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