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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引力下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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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引力下墜

《沒齒經》

董煙青想抱我就沒有抱不到的時候。

哪怕此刻並不適宜我們有任何親密接觸。

新房在這九年的光陰消減下,外墻看著陳舊,內裏的裝修卻明顯是經過幾輪翻新的。

現在的風格是素凈,極素的白,纖塵不染。家居用品通通都是純白色,入眼的效果極其肅穆,甚至有點滲人的感傷。唯一醒目的,就是墻上掛的照片相框。

和話廳前供奉的靈位。靈位是冷峻失落的黑。純黑的色調下,有溫度的僅是正燃著的兩根白燭。

董煙青把我放在陸西芃靈位前的那個跪墊上,臉離燭光的距離不到十寸,仰頭就能對上陸西芃古典韻味十足的黑白美人照。

餘光一瞥,我的身形就往後跌了跌。

董煙青適時用腿頂住我的後背,我閉上眼睛藏起即將上湧的淚意。

我其實不是愛哭的小孩。剛接會溫家的那幾個月,溫蕎百般刁難,都沒引來我一絲一毫的註意。可是自從遇見董煙青,我就變成了愛哭的大人。

曾說人生八苦,最苦不過“愛別離,求不得”,今朝看來,意難平和不甘心都算不得什麽難熬的。

最恨的還是,得到了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陸夫人清麗婉約的美貌、優雅知性的體態,都如雲朵般漂浮在我心口上。以至於,讓我在面對董煙青時自愧弗如。

她什麽都很好,只是活不起。死在新婚燕爾之時,註定是董煙青用盡一生也難以釋懷的愛人。

顯得我們剛開始的婚姻,難堪至極,像個殘忍的笑話。

顯得我的暗自期待、欣喜若狂,如此一文不值。

我驀自冷靜下來,再次睜開眼睛與陸夫人相視,片刻之間,只覺此時的她慈愛過人。

莫名的釋懷,令我跪直了身體。我傾身去拿供臺上準備的香,生疏地放在燭火中央,細煙飄高。

言媚去世時,我並沒有送她,因此陸夫人應當是我此生跪的第一人。

但這禮我總覺得輕了,便擅作主張在上香前嗑了三個頭。

我自詡對恩人極盡虔誠,不敢有絲毫逾矩,香爐緩緩起煙的那幾秒鐘,我腦子裏一片空白。

直到我直起上身時,無意又頂到了後背的硬物,才恍然反應過來董煙青竟然一直就這麽站在我身後旁觀了一切。

這種想法只要一有,心裏的酸澀就壓都壓不住。我好像個小醜,董煙青是不是斜著眼嘲笑我作秀呢?他一直不出聲,是在想什麽呢?

思緒亂撞,我渾渾噩噩地起身,未料腳麻出了糗,還要董煙青攙著才站穩。

我盯著董煙青給我手腕借力的臂膀,心裏不由自主地設想:他會不會覺得我是故意在陸夫人靈前投懷送抱?

想到這,我就往旁邊挪了挪,堅持在陸夫人面前和董煙青保持距離。

換成今天要面對的其他任何一個人,我都會覺得這樣的避嫌很可笑。我和董煙青是加州法律認可的夫夫關系,兩口子要避嫌,這是什麽年度笑話!

但我面對的是陸夫人,我的恩人,董煙青的前妻,我笑不出來。甚至覺得可笑的是我自己,上不得臺面的只是我自己。

氣氛一時很難捱。

好在董煙青此刻很好地“尊重”了我,與我“共同維持”了這份刻意的疏離。

我咬住舌頭難堪地轉身,我到底在異想天開什麽?董煙青的疏離怎麽可能是演的?!

腦子崩潰地接收我的思路,某時某刻我清晰地意識到董煙青帶塔雅隨行的先見之明。

短暫地走了一會兒神。

手心驀然沾上一絲黏糊糊的涼意,我定睛一看,與董煙青剛剝好的一個枇杷大眼瞪小眼。

相較於我的反應,董煙青表現地始終平淡了些。明明萬般深情、念念不忘的是他,看他的舉動卻像是我在胡思亂想。

“找個地方坐會兒。”他往外的隔間一指,語氣聽不出情緒:“我和西芃說會兒話。”

我聽話地往後走,但步子不敢邁大邁重了,小心挪著過去。目的地沒有很明確,唯一有意識的就是要馬上離開董煙青的視線,給他和陸夫人留下私密空間。

室內的裝修和衛生太過潔凈,我對於哪裏都覺得無所下腳,最後選擇靠在隔間的墻後等董煙青結束。

耳邊一直沒有傳來什麽聲響,我心知他們應當是在利用神交感應傳話。

靠著墻無聊的每一分鐘都是度日如年。董煙青給的那個枇杷酸得我胃疼。為了分散註意力,我開始默背假期開始前留實驗室培養皿的兩千條數據。

我背得不算慢,畢竟是自己著手實驗的。對面櫥窗的時鐘才指過十分鐘,我已經背了兩百四十三條。

眼看越往後背越有氣無力,最後只能停下歇會。半個小時,九百七十八條。

為了獎勵自己的乖,鼓勵接下來的時間裏不能氣餒。我偷偷探頭看了看,但伸長脖子之前,有告誡自己不能影響到陸夫人說悄悄話。

然後入眼的就是董煙青面色如霜地揩了揩黑白相框裏並不存在的灰塵,他的動作稱得上優美,眼神更是動人的溫柔。

我突然為陸夫人感到可惜,她竟然不能睜眼看看這個為她所困的可憐男人。

我悄然嘆了口氣,默默地又把脖子縮了回去,接著與那面古董時鐘又對視了半分鐘。

調整好自己後,我繼續抵著墻背剩下的一千零二十二條數據。

可惜不值得提及的是,這次我背得格外辛苦。

腦海裏明明記得清清楚楚的數據明細,甚至連每個數據怎麽來的都還能心算,但莫名地就是會背岔一兩個。

先是背岔一兩個,我剛覺得是嘴瓢,沒一會兒就背得稀裏糊塗,牛頭不對馬嘴。

我感到很羞恥,竟然陸夫人面前丟這種臉,換作是陸夫人,決計不會出這種紕漏。畢竟墻上的生平軼錄裏,就寫她二十歲就作為董煙青的總助獨自代表列席北美金融峰會,憑借其獨特的人格魅力為佰蒂融來五百億美金投資。

昔年她比我小一歲,尚且可以孤身在異國為董煙青的江山單刀赴會。謝溫說錯了,我這批留學生裏最出色的人,並不是他目光所及之中中國留學生的極限。

二十歲從哈佛碩士畢業的陸西芃小姐,才是我應當奮力學習的榜樣。

再次忍不住去看董煙青的我,在看到他蹲在靈前給陸夫人耐心剝一盤枇杷時紅了眼眶。

我吸了吸鼻子又縮回墻角去,仰頭捂著眼睛不敢洩露一點哭腔。

但是真的很冒犯,我咬著牙沒忍住默念:“陸夫人,我真的非常非常非常羨慕你,對不起。”

把臉窩在膝蓋哭了好一會兒,我的身邊才出現一道陰影。我如有所感的擡起頭,與此刻居高臨下,我萬萬不可褻瀆的董煙青對上視線。

他面無表情地朝我伸出手,沒問我為什麽哭,只是聲音明顯低沈了好幾個調說:“走吧。”

我遲疑了一會兒,總覺得當著陸夫人的面牽董煙青的手很罪惡,於是默默搖頭,拒絕了他的紳士。

董煙青沒什麽表示,被拒絕了就放下手,率先朝玄關走去。

我自行起身跟上,走出墻壁的遮擋後,下意識扭頭看了眼陸夫人的靈位。

香燭還是我點的那些,多的只是董煙青仔細碼好的那盤枇杷。仿佛今天他來,只是尋常地伺候她嘗嘗應季的新鮮枇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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