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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綿綿密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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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綿綿密密

《沒齒經》

一到研究所我就被謝溫拎到了實驗臺,那只公羊的狀態很好,謝溫預計下周給它植入第一個冷凍胚胎,現在每天都要記錄這只公羊的排異反應情況。

“我沒有那麽多時間守這只羊,所以這項工作交給你。”謝溫把日志報表打印出來交到我手上,簽字筆指著桌上的石英鐘,“你可以定個鬧鐘,從現在開始每兩個小時做一次活檢篩查,通過血漿進行分子表達檢測,以DNA水平值來判斷是否產生排斥反應,及時調整免疫抑制藥物的劑量。”

“一直到下周進行胚胎植入嗎?”我接過表格看了眼,這是我第一次正規參與移植手術,很多東西都還需要請教,因而跟起來有些畏手畏腳。

謝溫看穿了我的想法,按住我的肩膀,嘆息道:“這個項目讓你一個還沒畢業的大學生跟是有些難為你,但是su,我相信你跟下來會學到很多的。”

“胚胎植入一次只能一枚,但是每植入一次,受體的免疫系統就要防禦一次,大大增加了排斥反應的風險。”他耐心地和我講解,“所以這個抗排異的過程,真的要零風險,只能是摘除了異體器官,懂嗎?”

我點頭,意思就是要先確認公羊是否能受孕,在排異反應發生之前,取出活胎或是死胎,最後把移植的那套子宮摘除。只有摘除了這套不屬於公羊體內的子宮,才能停止排異監測。

這個過程太繁瑣,稍有差池,迎接公羊的就是一命嗚呼。同理,也是謝溫口中那位男性患者所要考慮的後果。

“他已經簽署了手術同意書。”謝溫可能知道我在想什麽,也可能只是需要一個傾訴對象,“手術過程中可能會發生的意外,以及將來可能引發的並發癥,他沒有不清楚的。但依然堅持要把這套可能會要他命的器官植入體內,就是想要一個自己的孩子。”

事情比我想象得要深入覆雜許多,我滿臉錯愕,手上的輕薄記錄表驀地重了起來。

我一直都知道生命是脆弱的,曾經母親言媚毫無音訊的那幾個小時,我躲在堆滿了雜物的櫥櫃裏聽完了她冰冷的屍檢報告。那時候安慰我的民警掛在嘴邊最多的就是這句“生命是脆弱的,所以要好好珍惜”。

剛被接回溫家的時候,溫尋手裏拿到的確診抑郁癥的診斷書裏,就有一行標紅的小字註明了我的健康狀況:該患者具有輕度自毀傾向。

時間真的很可怕,它竟然可以讓原本離死神那麽近的人,開始畏懼生命流逝。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對這位素未謀面的患者存有怎樣的情緒,生命如何做主他最有權利,我在職責範圍內相對配合就行。我都懂,也可以勸說自己心無旁騖當個醫生,我只是可惜,可惜他什麽都想清楚了,就是忘記了愛自己。

孩子真的很有必要生嗎,連命都不要了?所謂生命的延續,愛情的結晶,在這種情況下就被襯托地格外諷刺。

“su,為什麽你搞得比我還苦大仇深。”謝溫捏起我鼓鼓的臉頰,好笑道:“還真是一個孩子,心思全寫在臉上了。”

我顧不上他的調侃,把心裏話悉數吐露:“老師,您可以選擇不幫他安排這臺手術。這項移植技術並不成熟,成功皆大歡喜,失敗除了影響一個家庭,還有您這麽多年積累的聲譽。”

聽罷,謝溫露出了我從未在他臉上見到的仿徨。

他揉著我的頭發,苦笑著說起一個於他不過是路人甲的故事,聲音輕得像怕打擾誰,可這裏只有我們兩個人。

男性患者,名叫Boris,是技術水平和職業成就不低於Sherwin的同門師弟。

他與Sherwin曾有一年一同登上了美國本土醫學期刊封面,被媒體譽為移植學雙子星。

原本二位的人生軌跡應當是攜手同行,只等枯木朽株之年以共創移植學術圈神話為結尾。

他們是彼此最好的摯友,人生路的長明燈。

變故發生在七年前,Boris愛上了自己入門的女留學生。師生相戀,另外Boris家境不錯,權力結構不平等給這段遲來的愛情增添了很多麻煩。當投訴信舉報Boris存在權力脅迫及濫用職權時,Boris為保全小女朋友的學業選擇辭職。哪怕真相與事實存在極大偏差,他也知道那封舉報信並沒有實質性的證據,但師生戀是事實,Boris不願意否認流言蜚語裏唯一的真實。

“他們分分合合了很多年,直到去年才結婚。”謝溫點了根煙,尼古丁的味道很刺鼻,煙霧纏在他憔悴得沒有容光的臉上,聲音幹澀,就像是跨越了很多年才給見證過的這段愛情潦潦兩句評價做結尾。

我不知道該作何評價,謝溫說這個故事之前,我一直以為患者應當是同性伴侶的其中一方。

異性婚姻是生活的常態,女性被自然法則選定為繁衍子代的那方,甚至當前99.9%接受子宮移植的人也是因為子宮收損引起並發癥導致不孕的女性。剩下那些渺茫到微乎其微的概率,基本被社會邊緣化的同性情侶。

我犯了一個先入為主的錯誤。

“哼……”謝溫一聲輕嘲,拇指頂了頂煙,抓了一把我頭發,“你一張臉寫滿了震驚,真這麽疑惑啊。被保護得真好。”

我躲開他的魔抓,拉過一張椅子坐到旁邊,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嘴上辯解道:“還不是你之前問我的那個破問題,誤導了我。”

謝溫見狀笑容真誠了一些:“su,你最近膽子越來越大了,有人撐腰就是不一樣啊。”

知道他意有所指,我很開心地默認了撐腰的人是董煙青。

“可惜Boris沒你幸運,他在這段感情裏並不是主導方。”謝溫低頭深吸了一口氣:“也沒有被優待。”

“婚後家裏催生,但是妻子還年輕,對未來的規劃裏,孩子被安排在五年後降生。Boris頂著家庭壓力,瞞著所有人去凍了精。可是沒用,因為從醫,他在家族裏不夠有話語權,離婚協議直接略過他給到了妻子手裏。妻子去凍卵的時候,意外檢查出了腦癌。”

故事很坎坷,謝溫闡述時卻沒有帶任何感情。但我知道,他其實是難過的。

謝溫停下來又點了根煙,“你還小,你的家庭也應該不會讓你感受到這種走投無路的滋味。”

我有一瞬間的沖動,想告訴他,其實沒有,我很久以前其實過得沒有現在好。我不是一點也不能感同身受。

但是我說不出口,那種無力的感覺通過我觸謝溫的手背,一起感染了我。

他卻若無其事繼續:“和我已經斷了四五年聯系的Boris找上了我,他求我,為他的婚姻。”

我聽到他逐漸消失的呼吸:“他說他仍舊對這段婚姻有很高的期待。”

“su,你也愛過人,你可以理解我的心情嗎?”謝溫突然側過臉,我被他眼角隨話聲一同落下的淚震驚,他揚起嘴角,“我一點都看不到他曾經的驕傲,筋疲力盡的臉上卻還在妥協。”

謝溫哽咽到失聲,但我已經可以替他把剩下的故事補充完整。

就是那時候Boris告訴謝溫這個故事的前半段吧,可能還用了極盡卑微的語氣。那麽謝溫呢,可能都沒有被求多久,就答應了這臺手術。

傳言中為研究而生的Sherwin主任,三百天以來第一次曠工。我替他守著這只羊的數據,也曠了整整一天的課。

測完第六份檢測報告,我依據統計數據調整了免疫藥的種類和劑量,換好衣服拿出儲物櫃的手機準備去食堂吃飯。

按亮手機屏幕,被董煙青的未接電話擠滿,從下午兩點開始,整整十個。

推算時間,大致是董煙青剛下飛機開始打的。

我連忙回撥,對面很快接通,我張口就解釋:“董哥,我在研究所做數據,手機放在儲物櫃,所以沒接聽到電話。你已經下飛機了吧,對不起啊,害你打了那麽多電話。”

對面靜音了很久,我沒有得到回應就開始胡思亂想,不知是不是被謝溫影響了一天,強壓的思緒開始逆反。

我不受控制地開始犯蠢,委屈巴巴地問董煙青:“有一天你會因為我不能生孩子不要我嗎?”

耳邊傳過一陣尖銳地呲音,接著保持沈默的聽筒吹過一聲呼吸,董煙青隱忍的笑意聽得我當場社死:“我在開會,晚上告訴你答案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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