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6 明滅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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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明滅不清

《沒齒經》

眼睛到吃晚飯的時候還沒消腫,傭人請我下去用餐,我一直磨蹭著。

剛才我出去取冰袋,遠遠就在電梯邊註意到了溫蕎和董煙青坐在一起,給溫老太太剝柚子吃。

溫尋與我對上視線時,眼底都是捉摸不透的情緒。沒有最簡單的抱歉,也沒有催我下去吃飯的意思。

我窩在床上對著天花板發呆,一個小時後聽到了院子裏的引擎聲漸行漸遠,被眼淚糊住的臉色頓時又崩了。

似乎我想要留住的人,永遠都留不住,就像我母親。

“溫言宋,你真沒用啊!”我咬著被子罵了自己一聲,然後鉆進黑暗裏任憑睡意洶湧而來。

醒來是被食物的香味勾引,睜開眼睛就看到董煙青放了一個托盤坐在我書桌邊看我沒收起來的作業。

還未清醒的大腦見狀登時拉上了發條,我挺身從被子裏出來,整整齊齊地站在離董煙青一米左右的位置杵著,眼神都不知道放哪裏。

董煙青自帶的壓迫感在任何一個空間都管用,頭頂的視線停留了多久,我的心跳便亂了多久。

好在他沒打算讓沈默繼續,沒一會兒指節就打在桌沿上,一根一根敲著,“過來。”

我已經很久沒見他了,總覺得他的聲音變得有些不一樣。似乎是,刻意帶了股英腔,因而說中文才有種不自然的渾厚。

“不餓”兩個字在牛排香味的勾引下被迫咽回肚子,自制力也像被雪卡叼走了。等我反應過來時,人就已經乖乖坐到了董煙青身旁,不見外地拿起刀叉吃起董煙青給我切好的牛排。

董煙青的手似乎比臉還容易蠱惑人心,這雙手僅是切塊牛排,偏生賞心悅目得像一副唯美又頗具內涵的油畫。

我聽見自己不太規律的心跳聲,感覺周身的溫度也不正常起來了。

然而董煙青卻在放下刀叉後,拿起我做了一半的試卷,那目光認真得像他真的能看懂。我記得溫尋偶然提過一句,董煙青是哈佛畢業的,自小就在紐約長大。

在中西文化及教育理念的差異下,他有為圓錐曲線中點弦斜率頭疼過嗎?

走神得厲害,我想到這時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頭,董煙青從試卷擡起頭看過來。

我沒臉解釋,裝死把臉埋在盤子裏。

半晌,可能是被我吞咽的聲音打擾,董煙青放下手裏的試卷,撿了句話打破沈默:“很多年沒做了,吃得習慣嗎。”

如果不是被美味收買,我此刻定然會想他這句話為什麽是用陳述句。但牛排的口感太好,他又長得秀色可餐,我只顧滿心拿他當男菩薩普度眾生,盲目得什麽都沒來得及在意。

瞪大眼睛,驚訝道:“董哥,這是,你做的?”

我震驚地下巴都要脫臼了,說話不由打磕巴。

“不好吃?”董煙青把手壓在試卷上,眉頭蹙起,眼神放在我幾乎快空的盤子上,哪怕是面色不虞也比溫尋要好看很多:“不好吃別吃了,餓的話我給你酒店打包一份。”

我覺得自己就像是被迷惑了,竟然無比認真地回了句廢話,還是很小聲的那種:“不是的,很好吃。”

我只是好奇,你看起來太昂貴,又哪裏學來這一手好廚藝。

也許我的回答聽起來真的很蠢,竟然把平時那麽正經的人逗笑了。

我印象裏董煙青很少笑,但每次他笑,我都不敢多看。因此我直到現在才發現,他笑起來並不是完全那麽不可褻瀆的模樣。眉眼彎彎的,薄薄的嘴唇抿起一點難以察覺的弧度,沒有半點不懷好意,反倒是有著不符合年齡的羞澀。

讓我差點忘了前幾年剛遇見他時,心頭害怕的滋味。

董煙青在我吃完最後一口牛排後就把餐盤端走了,因為他沒有和我說晚安,因此我心底默認他是會回來的。

看了那麽久的試卷也沒有發表什麽看法,等下應該會和我談一些學業上的話題吧。想到這我在床上就躺不住了,翻出書包裏的輔導書,拿出鉛筆勾勾畫畫,準備標一些疑點出來,等下可以問問他。就算他沒學過答不上來也沒關系,本來今年的考試大綱就比去年高考難些。

可是我眼看桌上的鬧鐘走過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個小時,門口都沒有一點跡象證明有人來。心裏難以自控地感到失落。

我替他分辯,設想了很多他被絆住腳的可能,直到又過了一個小時,我才後知後覺為自己的自作多情感到羞恥。

早上天一亮我就坐司機的車去學校了,沒等平時特意和我“順路”的溫尋,在司機欲言又止的表情下坐上車後座。

課上的心不在焉讓我感覺浮躁不順,我忍到下午提前翹了兩節自習課打車回溫家。

董煙青還沒走,我看到玄關的拖鞋,眼前驀地一亮。可也只明亮了不到五秒鐘,心頭就壓下了一塊巨石。

我要怎麽和董煙青解釋,一個高三生下午三點半回家亂晃?他會覺得我和圈子裏那些不學無術逃課打架的富二代劃上等號嗎?雖然我今天是逃課了,但這是我第一次,所以能不能從輕看待呢。

我不敢再多想,脫下鞋拎在手裏貓下身子往樓梯口躲,連電梯都不敢坐,就怕與午睡醒來的董煙青在密閉空間裏不期而遇。

我掩護著自己躲進房間裏,準備躲到吃晚飯,再趁沒人註意時從外面進來。

但是離晚飯還要兩個多小時,我只好把作業拿出來,趴到床底神不知鬼不覺地用用功。

大約是我在床底趴了四十分鐘時,房門被從外面推開。我起初以為是傭人進來打掃,正愁怎麽在打掃床底時別被發現,一段冷香便越來越近。

心臟突然就被捏緊了,這段冷香,我昨晚在董煙青身上聞到過。

只是昨天的味道,比現在淡些。

穿著拖鞋的腿在我眼簾移動,腳步聲很輕,卻很有力,不難分辨這雙腳背來自一個男人。

他在我書桌的位置停頓了兩分鐘。

因為床底的視角有限,我只看到他停在那,卻不知道他有什麽動作。

這兩分鐘過得格外漫長,漫長到我差點忍不住就要從床底爬出來。

房門再被輕輕關上,我在床底倒數了三十個數。確認對方不會去而覆返,便一刻都不想耽誤,從床底爬出來,走到剛才他停留的位置。

入目是一方香檳色的禮盒,巴掌大小,旁邊是一張字跡未幹的鋼筆留言。

「給溫言宋:十七歲生日快樂,一生所願即所得,安寧滿心。遲來,勿怪,煙青。」

漂亮堅韌的中文體看得我眼熱,我顫著手腕打開那方禮盒,同款冷香撲面而來,拿走最上面的雪卡吊牌,拉菲草上躺著一雙雪白的長筒襪。

我草草摸了一下,手感極其親膚,我不知道為什麽十七歲的禮物是送襪子,但我知道現在可以去問為什麽。

為什麽連續兩年記得給我準備禮物,又是圍巾又是襪子,你不是叫她小蕎嗎?我和你的小蕎不是可以互送禮物的關系,你不要,得不償失。

我把襪子收回去,急匆匆拉開房門出去,在電梯門口見到了客廳裏的董煙青。他換了剛才的家居服,已經裝扮上了最漂亮的定制西裝。

我點開電梯追下來,三樓落地的十幾秒鐘,快得我好像得了心臟病。

電梯門一打開,我就看到那抹白色排扣往大廳挪動,我小跑上前:“董……”

隔著七八米的距離,風把我的呼喊關住了。我看到鐘寧彎腰請董煙青上溫尋的賓利,那輛溫尋常年外出的公務車。

我第一次嫌棄溫家太大了,站在門簾邊,竟然看不清董煙青臉上的表情。

晚上我寫作業磨蹭到十二點,久久等不到院外的引擎聲,來回乘電梯下了三次樓喝水。

第四杯水剛盛上,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我克制著表情回看,對上溫尋一張凍死人的臉色。

他似乎心情很差,管家拿著他脫下的大衣忍不住後退,可是依然沒能幸免於難。

“再讓我十一點半以後看到三少在外面晃蕩,你就可以領退休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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