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 常來常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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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常來常往

《沒齒經》

溫尋沒有讓我等太久,月亮剛冒出點尖兒來,他便被簇擁來了接待室,一群大人裏,唯獨沒有找我要領帶的董煙青。

我低頭快速收拾鋪了一桌的試卷,頭頂那些探究的目光讓我心臟發緊,我開始怪自己為什麽要拿出那麽多試卷來,做完一張再拿一張肯定比現在動作麻利。萬一,溫尋等得不耐煩了,或是他的朋友們嫌小孩麻煩打擾他們雅興了怎麽辦。

“嗒——”我眼睜睜看著一塊橡皮從桌沿滾下去,扁圓的小狗橡皮穿過一道道林立的雙腿,末入至我不敢再窺探的深處。

那是我最後一塊橡皮了。雖然小狗的耳朵被削了一刀,臉上有三道圓珠筆的劃痕,可是沒有這塊橡皮,我輔助線再畫錯就不能改了。

會扣分的。

我數學本來就不算好,再扣分會不會不及格?

我大著膽子掀起一點眼縫往那片看去,昂貴的皮鞋皮靴之後,手工西褲的面料襯托著我的橡皮那麽不值一提。

“言宋,你在找什麽嗎?”也許是我僵硬的動作引起了溫尋的註意,他一發話,比我多長幾雙眼睛還有用。剛才那幾道巋然不動的腿山,聞言四下轉了轉,我親眼看見那裏沒有我的小狗橡皮。

我收回視線,把最後一個筆盒放進書包,擡起笑臉道:“沒有,大哥,我可以了。”

短暫冷凝的氣氛即刻恢覆了有序,溫尋伸手提起我的書包揚了下,說:“我送言宋先回去,你們到了先開兩瓶酒。”

溫尋在迅誠已有實權不假,可這麽怠慢客人傳到老太太耳朵裏,少不了挨通批評。我一個私生子,哪裏值得他麻煩。

我貼著溫尋站的身體剛挪開一點,還未開口找他要書包,門邊進來一個眼熟的人。

董煙青一來,我才發現裏頭這些人還是低調了。董煙青穿著比這裏所有人都考究,裱著黑鉆的翻領,燙著金絲的腰封,束著一條比燈光還晃眼的白金鏈子。特別是他還有一張俊逸非凡可媲美男模的臉蛋。

兩道鋒芒盡顯的眉頭下,是金絲邊眼鏡也遮掩不了的一雙壓迫感十足的眼睛。

他伸手把我找不到的橡皮給我,語調像是極力壓制的低沈:“喜歡小狗?”

我不敢應聲,我是真的怕他,這種害怕來得毫無緣由,明明每次見面他待我已算和善。

溫尋替我把橡皮接過來放進書包,按著我的肩催促:“言宋,說謝謝。大人和你說話,要應。”

肩膀的力道很溫和,但我已經察覺到了溫尋的不悅。我硬著頭皮擡臉去看董煙青的上身,先是寬闊鼓脹的胸膛,再是白得反光的脖頸,刀削似的唇,高挺的鼻梁,最後是我最害怕的那對眼睛。

我不情願地小聲呢喃:“謝謝、董哥。”聽到董煙青應聲,才稍微敢提高點音量:“是喜歡小狗。”

董煙青笑了一下,這是我第一次聽見他笑,他的笑比眼睛有溫度。

他說:“我家養了只成年的大白狗,言宋喜歡的話,我下回帶過來給你玩玩。”

大白狗是什麽狗我不知道,但我的身體很誠實地咽了咽口水,這時溫尋放下了搭在我肩上的手。

見他擡手看表,我很倉促地謝了董煙青的好意:“謝謝董哥,我先和大哥回家了。”

進電梯時溫尋走在我前面,司機先下去開車了,專用電梯間此時只剩下我和溫尋兩個人相對無言。

溫尋第三次把餘光瞥過來時,我退到了護欄上,後背緊貼著電梯墻,雙唇也不由得咬緊。

“做出這副害怕的樣子,大哥不比你董哥親近?”溫尋終於把話說出口了,我擡眸與電梯裏的自己對上,才驚覺自己竟然是以這副不堪一擊的模樣縮在墻角,也難怪溫尋會接連看了我好幾眼。

原本沒別的事,是我自己心虛,怕被盤問,反倒是給了溫尋開口的由頭。

差點被自己蠢哭,我急於補救,可已經露出破綻,又怎能逃過溫尋的問責。

溫尋到底是由根深錯落的家族栽培長大的繼承人,也許他念及血脈,對我的處理方式難免溫和些。

但警告還是有的,“小孩子讀書就行,熟不熟的人和事,讓大人管。”

這是在敲打我,不準和董煙青走得太近了。

可我多冤,不是溫尋帶人回來,我根本不可能認識這號人物。

一路上的氣氛都有些古怪,溫尋時不時查看兩眼手機信息,我猜必然是那群朋友在催他。也許催他的人還有董煙青,可溫尋只是看,沒有回覆過一條。

車頭眼看要停在溫家的花園,我作勢找溫尋要書包,溫尋靠坐著不動。

直到車子停下來,溫尋才恍若回神,視線移到我臉上,停了停,最後說:“言宋,你怪大哥話說重了是不是?”

我怎麽敢呢,我又不是溫蕎,所以我搖頭。

可是溫尋不好應付,他換了個面對我的姿勢,把書包放到我腿上:“大哥不喜歡沒有回應,你要搖頭,就直接說不是。”

“不是。”我不明白以前溫和的那個溫尋去哪裏了,難道權力真的會讓一個人有這麽大的改變嗎,他甚至讓我不敢和他在一個空間。

我貼在車門上重覆,“我不會怪大哥的,不會怪。”

“不怪我,那怎麽在學校被欺負不說。”溫尋傾身捏起我的衣領,目光深沈地落在上面被拉了幾道圓珠筆劃痕的布料上,“你知道董煙青怎麽說嗎?”

溫尋凝著臉,我終於發現了他的怒火:“說你再被溫蕎霸淩下去,會影響中考。”

原來他不對勁是因為這個,我松了口氣。

茍且偷生的我不清楚董溫兩家的往來交情,但能理解剛掌權的溫尋會因為董煙青管到溫家頭上感到惱火,我有些埋怨年紀尚輕只有二十六歲的董煙青不知收斂。可是後來長久的歲月告訴我,董煙青並不是不知收斂,而是他從來就沒想過收斂。

知道溫尋為什麽發火就好辦多了,我放下書包,挪近了些距離,直楞楞湊近他小聲說:“溫蕎不會影響我中考的,大哥,我很厲害的。”

溫尋的臉色在我孩子氣的話聲後,略有緩和,只是眉頭還皺著。

沈默半晌,他松開我的衣領,說:“我會把你最近的那場家長會時間空出來,親自見你們校長。”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但接著耳朵便被溫尋掌住:“言宋,大哥說過會替你做主這話從來不是哄你開心的。你該學會相信我。”

溫尋沒有騙我,他真的來學校給我做主了。

因為溫蕎,我私生子的身份在學校一直飽受欺淩。我有那麽不堪的母親,溫老太太若不是心慈,也不會把一個吃快活丸的女人兒子領回家。溫家十三年都沒有想過認回我,只是在我母親言媚自殺被警察查到那天出了手。

他們一直都知道我的存在,卻一直冷眼看著我被言媚□□。沒有人可憐過我。

溫蕎公主也不是多壞的人,她只是把溫家的態度告訴給了全校所有人而已。

溫言宋,只是他們溫家大發慈悲,替公主找的一個低等陪讀。母親是賤人爛貨法制咖,兒子能有多幹凈。

我一直謹記溫蕎公主的教誨,從來不敢求助於誰,爛命一生只活一次,無論長短,活夠了便不枉來人間一趟。

我沒有想過去違背他們高等人制定的規則,是溫尋憑一己之力清掃了家門,與我這個外姓人無關。

所以我中考後考去了沒有溫蕎勢力盤踞的北四中,怪不得我的。

這年暑假,比起溫蕎被北理大錄取還讓我心中激蕩的,是董煙青食言了。

中考前一周,學校宣布放假的那個下午,董煙青比溫家司機來得更早。

自從溫尋強烈表達過不能和董煙青走太近後,這個人仿佛就在我的世界消失了。這是時隔兩個多月,再次見到他。

衣著依舊考究,體貌漂亮得堪比一件令世俗哄搶的古玩。恰好,我無意間聽到董家就是做這行的。

沒有溫家的耳目遮掩,董煙青的眼神更加肆無忌憚了。

明明風塵仆仆,滿身疲憊,可因為這對精光四顯的眼睛,楞是讓人不敢放松警惕。

董煙青打開車門,拍了下自己旁邊的位置:“言宋,我有東西要給你。”

我鬼使神差地上了他的車,沒有絲毫猶豫。當董煙青把一個看起來就很貴的嶄新文具盒放到我手裏時,我依然在為自己上車的行為感到不解。

但董煙青無視了心不在焉的我,或者他這種身份的大人並沒有把一個小孩的情緒放在眼裏,他只顧著來完成任務一般,給我看起來誠心誠意道了一個歉。

他說:“雪卡近來腸胃不適,還在調養,等你過暑假我再帶你們認識一下。”

說來好笑,這匆匆一面,我都不知道董煙青為什麽來。直到他所答應的暑假並沒有兌現承諾,我才後知後覺雪卡可能是他說的大白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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