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嘆紅塵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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嘆紅塵過往

“為什麽是火圈?”

按照紀寒對付浩然口中江湖的印象,他們這些習武的人,身上有傷有疤並不意外。

一般可能是刀砍的、劍切的,甚至是長鞭帶刺劃開的,甚至說是把這些兵刃烤紅了往人身上切也不是不能想象,怎麽著也不該是被火圈燙到的。

總不能是有哪個人把火圈當武器,拿在手裏亂轉吧,跟個耍雜技的一樣……

紀寒突然想起,付浩然支吾著說自己“不是雜耍的”的樣子,心裏頭莫名有了些不太妙的猜想。

他手往付浩然臨近的手背上搭去,像不久前對方做的那樣,以此傳遞出相互間的關心。

果不其然,他看見付浩然低下頭,刻意地避開他的視線,手不自覺地攪著自己的衣角,聲音放得很小很小:“因為……我在拜入師門之前,很長一段時間都是在……”

“雜耍班裏,度過的。”

在把話完全吐出來的那一刻,付浩然長呼了一口氣,說出來了!

沒了先前的猶豫,也少了從前拘謹。

那原本擠占著他心室的氣球,像“啪”一下被針戳漏了氣,不再讓他覺得壓抑。

“我……一直都是個孤兒哦。”

付浩然彎起嘴角,手背上那不容忽視的溫熱讓他發現,這些話說起來其實一點都不困難:“聽他們說,是因為當年我們那一塊遭了水患,把很多莊稼都淹了,所以他們可能也是……連自己也養不活了,才把我扔掉的。”

“撿到我的阿叔沒有正經的活計,只偶爾替人做做零工,喜歡去莊裏賭銀子。”

“所以他說我要叫‘六順子’,求一個‘六六大順’,不過……”付浩然的視線落在面前無比廣闊的江面,“我不喜歡這個名字,沒有大俠是會叫這樣一個名字的。”

“所以後來我看長風劍譜上寫,‘劍意所至,當盡浩然之風’,我很喜歡!就給自己改了‘浩然’這個名字,好巧,跟爸比給我用的名字是一樣的!”

付浩然眸色明亮地看向身邊的紀寒:“所以我想,我是不是註定會來到這裏。”

“就是註定的,”紀寒應得很快,分明是沒有根據的事,卻被他說得極其篤定,“難怪我一直覺得浩然哥的名字是個特別好的名字呢,特別好聽。”

因為沒有比這個名字更適合眼前少年的了。

“嗯!”

得到自己盟友認可的付浩然一下笑彎了眼睛,又後知後覺地覺得耳朵有點燙,可他的手被紀寒壓著,沒辦法像之前那樣去捂自己的耳朵。

他只好匆忙地偏開視線,岔開道:“掌門師父也說,一身浩然氣,能承君子風,這是個好名字呢,比‘六順子’好多了。”

“再說了,就算我叫‘六順子’,阿叔也不是總是能贏啊……”

他贏的時候會心情好得分付浩然一口肉,但大部分都是輸得連飯都吃不起。

“因為不是總能贏,所以他說,他會撿我回來,就是缺一個替他乞食的。”

“乞食……”

紀寒磨了磨後槽牙,指節不受控制地用力下彎,想起他此時掌心下的是付浩然的手,又在頃刻間收住,而是用另外一只手將旁邊的碎石攥在手心。

“對呢……拿個小缽去街上求乞,但鎮子裏的大家都不怎麽富裕,最多只會分一小碗米粥給我,很少會有當真討到銀子的時候,所以阿叔他一直都不是很高興。”

付浩然擡起自己的小腿,讓那道傷痕顯露在路燈之下,小聲地敘述著:“後來……鎮上來了個雜耍班,阿叔就把我賣給了他們做表演。”

“要打扮成野獸的樣子,在街頭上來回地跳火圈……我一開始不會,就被火圈燙到了,留下了不好看的疤。”

“所以今天看見同一個地方有一樣的傷痕,突然間就很……有一點點害怕。”

害怕得忍不住落下了眼淚珠子。

以為這是給他一道警告,讓他謹記他就算來到了這裏,他這段不堪的過往也是不可磨滅的。

付浩然對於許多事情都是懵懵懂懂的,但那不被人當人看待的經歷,依舊讓他覺得不開心,讓他覺得很害怕。

他不是聾子,能聽見來自許多人的取笑。

不僅是來自當時觀看表演的人,還有他剛入劍閣時一些令人討厭的師兄口中。

被取笑得多了,就清晰地認識到這是一件會遭人輕怠的事。

之前的許多猶豫,也是出自這番認識。

他怕要是說出來的話,紀寒也會像其他人一樣取笑他,會像其他人一樣,也把他當成小野獸,然後把他給扔掉。

“小紀會不會覺得,我這樣的過往特別下……”

“不會。”紀寒握緊了付浩然的手,一點都不想從付浩然口中聽到貶低自己的詞語。

付浩然的眼眸睜了睜,楞了許久,才開口道:“那就好!”

笑容一瞬比原本更加明朗,像是那些被他展露出來的陰霾都無足輕重一般。

“其實那些事,我現在也已經記不太清了,就記得後來我遇到了掌門師父,被帶到了長風劍閣去,每天都有飽飯吃,不會餓肚子,在劍閣的每一天總是開心比苦痛多。”

“現在就更開心了!我們長風劍閣其實也算是大門派了,但一月也僅有三五日能喝上一口肉湯,吃上幾塊肥肉,現在就不一樣了!”

不僅付熙和周溫文每天都會在家裏和他一起吃好吃的飯菜,身邊的紀寒還時不時給他各種小竈。

雖然沒有一直向往的俠光劍影,但這樣的生活,比起在行乞時的朝不保夕,比起在雜耍班的遭人白眼,比起長風劍閣上的苦寒清修,都要幸福許多。

“和爹爹爸比……還有小紀你一起的日子,我覺得每時每刻都很幸福!”

笨蛋才會說自己幸福。

紀寒的臉上沒有半點笑意,反倒蒙著一層鮮少會落在付浩然面前的冷意。

見狀,付浩然想了想,又繼續開口強調道:“我是真的覺得現在特別好。”

能享受科技帶來的許多便利,至少茅房是幹凈的,至少傷寒也不會再要了人的性命。

他望向了紀寒,將自己的手從對方的掌心那抽離,而後指腹點在紀寒那皺起的眉頭,想要以此揉散對方因他而起的傷感:“我……並不難過了哦,所以小紀也不要為我難過。”

“我記得的,小紀你很久很久以前跟我說過,不好的日子已經過去了,我是被人偏愛的。”

被爹爹和爸比偏愛,被紀阿姨偏愛,被祖父祖母偏愛……也被小紀所偏愛。

付浩然話音剛落,紀寒未做太多的思考,就擡手擒住了那點著他眉心的手,把人猝不及防地往自己的方向拉去,讓這個小笨蛋落入自己的懷中。

雙臂收攏,把人緊緊地抱住,仿佛這樣才能確認對方的存在。

“對,你是被人偏愛的。”紀寒篤定道。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四下靜得只有晚風拂過江面的水聲,以及他們兩人的呼吸聲。

付浩然無措地睜著眼,有些許不自在的問道:“小紀……你覺不覺得,我們這樣有一點奇怪。”

太奇怪了,感覺心跳都要到嗓子眼了。

言罷,付浩然覺得抱著他的雙臂一僵,卻還是沒有放開。過了好一會,才聽見紀寒的聲音在他耳邊又悶又輕地響起:“那就再奇怪一會……一會兒,再變回正常。”

氣息鋪在付浩然的耳廓,有些癢。

“哦……那你記得快些變。”

可能變不回去了。

“早知道就不問這個了……”紀寒念了聲。

心疼死我了。

付浩然聽不見紀寒的心聲,他像是做錯了事情一般,帶著歉意道:“是說這個讓小紀你很不開心了嗎?對不起,我不繼續說了。”

“沒有。”紀寒小嘆了一口氣,“就是……聊太久我餓了,想吃桑拿雞配糯米飯,搭煎金絲糕,再配銀耳瘦肉湯。”

都是付浩然愛吃的!

“那我們現在就去吃飯吧!”他“咻”一下跳起身,人完全恢覆了精神,也完全忘記了自己是想聽紀寒講關於未來的事才說這麽多的。

“我們浩然哥果然很是……簡單呢。”

“簡單?”

付浩然記得紀寒不止一次這麽描述他,回道:“小紀不是說這樣挺好的嗎?”

紀寒:“是挺好的,畢竟現今所有覆雜的算法,歸根結底,都是為了讓生活變得簡單。”

“嗯!”付浩然像是突然想起來了什麽,道:“說起來,我從進入劍閣的第一天起,我就特別喜歡——非常喜歡'去繁'呢,唔……簡直是一見鐘情。”

紀寒眉頭一動,語氣乍一聽也很鎮定,就是不知道為什麽指尖用力戳了下掌心:“屈凡誰呀?”

“是我的佩劍哦!”

付浩然無比興奮地介紹道:“雖通體簡素,但非常鋒利!掌門師父說,為人做事要去繁就簡,所以才叫這個。”

“所以我想,是不是因為我簡單,所以我才這麽喜歡'去繁'呢?”

“確實呢。”紀寒的手放松開來。

好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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