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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行走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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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行走江湖

20xx年立夏,G城迎來了夏季的第一場暴雨,把街道上熱浪滾出的汽油味給清掃殆盡。

“孤兒院的人說,浩然昨天突然起了高燒,但太晚了,就只敷了毛巾……”

付熙小心地將掌心覆在懷中小孩的後背上,回憶著網課所學的育兒知識,笨拙地開始為這位新來的家庭成員順氣。

坐在他另一側的周溫文聞言偏了偏視線,見對方雖在與自己說話,目光卻沒分給自己半點。

他剛要開口問是否需要讓司機掉頭去醫院,就聽付熙繼續說:“現在燒退了點,但我還是有些放心不下,所以約了醫生晚點到家裏來給他看看。”

這一聲報備基於周溫文曾經最為敏感的那段日子。

在付熙的記憶裏,從前的周溫文總是很不安,就像只極具領地意識的狼崽子,逢人就咬,排斥除他外的所有人靠近,更厭惡有外人踏足他們的家。

雖說這都僅限於他們剛在一起時,現在的周溫文已經成熟與平和了許多,但付熙還是養成了習慣,凡是邀請人到家裏來,都會提前知照一聲,避免像當初那樣鬧出不必要的麻煩,或產生一些讓他哭笑不得的誤會來。

要是換成早幾年,周溫文還會順著付熙的話,蠻不講理地向他討要一點“甜頭”,但現在……周溫文躊躇了片刻,最後只“嗯”了一聲,便將精力放回到手中亟需處理的公司文件上。

付熙將垂落的側邊額發別到耳後,半晌沒等來周溫文的後續。

好不容易挑起的話題被輕描淡寫地畫上了句點,他半垂下眼眸,兀自將不悅給盡數掩蓋起來。

今年,是付熙與周溫文這對伴侶一同度過的第七個年頭。

不知是不是七年之癢“癢”出來的念頭,他費了將近兩月的時間,去辦理領養手續,從城中孤兒院正式收養了一位四歲的小男孩,用回孤兒院登記的名字,跟隨他姓,名叫:付浩然。

沈默間,兩人都沒有發現,原本還在發燒昏睡的付浩然已然轉醒。

並且,他在天旋地轉,在驚恐萬分。

最開始是覺著自己如被火烘烤,唯有額上能感覺到方寸冰涼。而這冰涼不足以抵消全身泛著的酸軟,像是兒時感染時疫般,筋骨不受支配,更提不上勁。

付浩然瞪大墨玉般的眼眸,盡力地向上探頭,看見自己正被一個由琉璃與精鐵所制的罩子關著,外頭的景象伴著雨霧飛速後退,猶如身處一疾馳的馬車內,卻又完全不覺顛簸。

然而他再定神一看,才訝然發現,外頭相似的“馬車”前,竟全無馬兒在拉著!

這是怎麽動起來的?妖法?

他目光所及,盡皆是從未見過的怪異。

如此倏忽在他面前鋪陳開來,讓他心神俱震,直接震得發起了呆。

付浩然呆了好一會,又低頭看了眼自己,原本精瘦修長的軀幹縮成肉嘟嘟的“小節藕”,仿佛嬰孩。

這一眼成功看得他再次腦袋清空。

一直呆到“馬車”停下,他被帶進了一座高塔。

同行有兩個男人,其中個子偏高的一位在壁上按了按,藍光從鈕間忽現,他們頃刻猶如一同騰雲而翔,曾幾何時,便升到了高塔的頂端!

差點就能從驚愕中掙脫的付浩然,不出意外地又一次怔住了。

以付浩然從前十二年的閱歷,完全不足以厘清此時的一切。

他的上一段記憶,還停留在大雨滂沱的落雁崖。

作為名滿天下的長風劍閣第五十六代弟子,適時他剛跪別掌門師父,手提佩劍“去繁”,牽著白馬,打算借到山下寧泗村辦事的機會,去闖蕩一番江湖。

然而……付浩然垂了垂眼眸。

掌門師父說寧泗村位於荒漠邊緣,是個幹旱地方,頗為貧困。

可他方才所見,路面平整,不僅有峻宇雕墻,且都直戳雲天,怎麽看也不像是寧泗村該有的樣子。

他走錯地了?

聽說山海之中,藏有許多瑰奇之地,但也沒說會奇到這個份上,完全超脫了付浩然的認知。

一路抱著他的清瘦男人總算發現他醒來,即刻掛起淺笑,讓他坐到軟毯上,用著哄人的親切語氣,湊近了與他說了幾句話。

即便那人斷發無冠,衣著怪誕,但一時間竟讓付浩然產生面見天人之感。

可惜,他說的話有點京師官話的味道,又不全是,像偏遠地方的方言,付浩然聽不太明白。

“天人”的笑意很快消弭在一陣覆雜樂音中。

在樂音中,不遠處的高大男人掏出一磚塊似的玩意,說了些話,就準備離開了。

大門邊上有一個接連平棋的大櫃子,將投入進過道的日光給遮擋了大半,恰恰把兩人攏入暗影中。

從付浩然的角度,能看見清瘦男人低著頭,勉力地勾了勾嘴角。

沒能琢磨出他到底是想笑,還是不想笑,在高大男人合上門的那一刻,他就背身去搗弄起正前方的一張黑色大幕。

也不知他在它上面施了什麽術法,付浩然只見銀光乍現,大幕霎時變得流光溢彩,條框中似有人在咿咿呀呀作唱,就像是一出出……皮影戲!

他讀志怪話本記述,說上古洪荒有天材地寶,能以令人如臨其境的方式,映出人魂,回溯往昔,就像是他此刻面前見到的這般。

只是幕內神仙,劍使得……奇差無比。

身型如柴、體態疲軟、頭重腳輕根底淺,動作全不覆雜,卻盡是累贅。就是長風劍閣中負責劈柴的門童,都要比他們有精氣神。

然而,他們居然可以用一種詭異又扭曲的姿態飛起來,像木頭棍子直沖天,又像螳螂精飛撲,一躍登上了九重天外。

且只用一招,未成劍風,對面與之相抗的人便應聲而倒,毫不講理。

付浩然百思不得其解,萬法難套其中。

他在劍閣從學時,從未見過此等詭譎的劍法。

他目光牢牢鎖住那張神奇的大幕,越發覺得自己不似在人間。

聽說書人言:凡光怪陸離,不是地下,就是天上。

莫不是他不知怎的下了陰曹地府?

可付浩然仰了仰頭,望見頂上璀璨耀目,像是懸掛著上百顆稀世夜明珠,晃得眼睛發疼。

陰曹地府……會這般明亮奢華嗎?不應都是陰森恐怖,鬼魅橫行的嗎?

不像。所以只能是傳聞裏的通天仙境了。

一時間,付浩然覺得自己聰明的腦瓜子完全想明白了。

許是在應和他心中所想,大幕傳出的樂聲急轉,伴隨著一陣青紅紫綠,光影交錯而過,正中躍出了一行橫版字序:

[?新代?倡,俗陋??除破,信迷建封制抵,明文?科尚崇]

大部分字他都識得,僅有其中幾個字樣令他倍感怪異,好像被簡化過了一樣。

怪哉。

果然他當真在仙境中,所以他才會感覺樁樁件件如此新奇有趣。

付浩然覺得合理。

可他以往不曾面見鬼神,此時突然見著了,還是有些拿不準。

所以他決定再觀察一會。

然後這麽一觀察,就是三刻鐘……也就是45分鐘,剛好是一集電視劇播完,他完全沒能從中參悟到任何有用的仙界法門。

付熙陪在付浩然身側,簡單回覆了幾條工作消息,再次與家庭醫生確認了一遍時間,掂量著對方到還有些時候,便起身走向門邊的展示櫃。

上頭按次序整齊地擺放著不同樣式的獎杯和紀念品,耀武揚威地昭顯著他在設計上獲得過的諸多成就,也默然無聲地訴說著他與周溫文曾經的溫馨故事。

他拉開下方的抽屜,而後想到用手機搜索起“兒童是否可以用成人退熱貼”,看見頁面上一句“可能會引起兒童皮膚過敏”明晃在眼前。

付熙有些挫敗地收回自己探向藥箱的手,一轉身,視線囊入了正響起熱播仙俠劇片尾曲的電視,以及乖坐在電視前的付浩然。

今天以前,這屋子大部分時候都只有付熙一個人,太大、太空、太過於冷清。

於是每當在家時,他都會打開電視。其實沒什麽想看的,也鮮少會真的分出心思去看,就只是讓它在那裏播著,好讓家裏能夠聽著熱鬧些。

此時他看著付浩然安靜的模樣,眉頭小皺,神色肅穆,認真莊重地好像在思索什麽人生大事,配合著那精致卻也肉乎乎的小臉,讓他不由泛出一片暖意。

付熙心想,這習慣以後可以改了。

他三兩步走向前,惦念著帶付浩然去房間挑挑新買的玩具,便見小崽子忽的全身一個激靈,抖了兩下。

“怎麽了?哪裏不舒服?”付熙當即緊張地扶住付浩然的肩膀。

付浩然雙眸漆黑明亮,聲音軟糯地開口:“仙人,此處修行該如何通法門?”

一口純正的古語。

“嗯?”付熙怔楞地眨了眨眼,盡量穩住笑容。

他並不知,這一天,他還在琢磨寶寶樹、育兒經的入門法則。付浩然小朋友就已然鉆研起:如何在電子信息時代,開啟他的“修仙”大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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