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國寺到底是國寺，香火鼎盛，裏面住的用的都是一等一的好。

皇帝在裏頭不會受委屈，不過總歸不可能像在皇宮的時候一樣了。

他要殺離傾羽，後者願意留下皇帝的性命，還讓其在護國寺好吃好喝地活著，還有什麽不滿足的？

不過對皇帝來說，這比殺了他還難說。

淩秀影心想，璟國皇帝肯定不願意自盡，就只能活罪難逃，在護國寺裏憋屈地茍且偷生。

“殿下會覺得委屈嗎？畢竟皇上是你的親生父親，到頭來卻想要你的性命。原本該是至親，最後卻比陌生人還不如。”

聽見她的問話，離傾羽笑了：“父皇首先是皇帝，然後才是父親。他膝下的孩兒不止我一個，說是偏愛二弟，二弟死了，父皇也沒見有多難過。”

因為難過，所以才要離傾羽的命？

不過是因為忌憚，正好有了借口罷了。

離傾羽對此看得很清楚，又道：“不把你當至親的人，很不必放在心上，因為連陌生人都不如。你走在路上，會在意跟你擦肩而去的路人嗎？他們只是過客，很可能之後一輩子都不會再碰見，何必記掛？”

淩秀影一怔，仔細打量著他，不清楚離傾羽是不是知道了什麽，怎麽聽著像是在安慰自己？

猜來猜去，倒不如直接問了，她也這樣做了：“殿下是不是已經知道晟國的事，知道淩家人已經……”

離傾羽微微一笑：“這樣的大事我自然知曉了，淩家人不是都死了，淩二還在，已經歸順晟國太子了。只怕沒兩天，姑娘就能再次見著他。”

淩秀影聽說淩二老爺還活著，似乎有些驚訝，不過對他投靠太子的事就沒多詫異了。

淩二老爺為了活下來連淩大姑娘都能舍棄，看著她去死，只要活著，不管是投靠太子還是三公主，這是必然的事了。

“你知道淩二的做法，就該明白婦人之仁沒必要留著的。他當你是敵人，你卻還當他是親人嗎？即便他可能要對付你身邊的人，想要殺掉他們，你也要因為心軟而無動於衷？”

“不，不會。”淩秀影的目光漸漸從迷茫變得堅定，搖頭道：“殿下說得對，二叔已經不是至親，而是敵人了。”

對付敵人，如果手軟，那麽死的就是自己。

她那麽艱難地活著，不是為了有一天死在淩二老爺手上的。

淩秀影想到自己還沒找到淩大老爺的屍骨，沒替他報仇，怎麽能就這樣簡簡單單死去？

“很好的眼神，記住你如今心裏想的，不要忘記了。”離傾羽不喜歡剛才淩秀影剛出現的時候黯淡的目光，還是如今這樣透著火光的眼神才最適合她。

那雙黑眸就該這樣，被點燃了火光，燃燒著熊熊烈火。或許是仇恨，或許是曾經痛苦的回憶，不管是什麽，只要不是自怨自艾就行了。

淩秀影輕輕點頭，又看著他笑了：“沒想到有生之年，居然會被殿下安慰。”

離傾羽就該站在沙場上，唯我獨尊，揮揮手就橫掃千軍。而不是坐在這裏，輕聲安慰著自己。

聞言，他卻是嘴角一彎：“璟國的爛攤子收拾好之後，我們就能見面了。”

再見之日，就是他們對敵之時。

淩秀影唇邊的笑意慢慢褪了個幹凈，輕輕頷首道：“我知道了。”

他們終究是對手，就算這一刻的溫情在，下一刻或許就是敵人了。

“所以姑娘只管想著我就足夠了，想著怎麽能提高陣術，想著如何能贏我，不相幹的人根本不必放在心上。”說完，離傾羽的身影漸漸模糊，戒面一熱，很快眼前再不見他的蹤影。

淩秀影伸手撫摸著戒面，知道陣法的時限到了。

只是離傾羽最後說的話，讓她實在有些哭笑不得。

想著他，想著如何戰勝他嗎？

若是有一天她能在陣術上贏了離傾羽，光是想一想，淩秀影仿佛身上重新充滿了力氣。

聽見房間內再沒了聲響，蘭一這才輕聲叩了叩門：“姑娘，該用藥了。”

藥童送煎好的湯藥進來，蘭一便做主溫在爐子上。

“送進來吧，”淩秀影一開口，蘭一就端著湯藥進來。

她一口飲盡，看向蘭一道：“剛才你在外頭有聽見什麽嗎？”

蘭一沒敢隱瞞，答道：“奴婢依稀能聽見殿下的聲音，只是……”

只是這怎麽可能？

璟國與晟國隔著何止千裏之外，離傾羽又怎可能出現在這裏？

“不可能對吧？”淩秀影搖搖頭，其實若非離傾羽之前出現，她也是覺得不可能的。

但是所有的不可能，在離傾羽的手裏都成了可能的了。

“殿下真是個了不起的陣師，不，他其實早就超越了陣師，而是幻師了。”

淩秀影說著，不由自主地伸手摸索著戒指道：“不知道以後，我能不能也成為殿下這樣厲害的陣師？”

“會的，姑娘這般努力，在奴婢看來甚至超過了桑南和桑北，必然會成為陣師，不，幻師。”蘭一毫不猶豫地答道，斬釘截鐵的語氣，仿佛已經看見以後的淩秀影。

聽罷，淩秀影笑笑道：“我也盼著這一天的到來。”

周瑾淵傍晚來探望她的時候，見淩秀影的精神氣比白天要好上許多，只以為是湯藥奇效，特地去跟老大夫道謝。

老大夫連連擺手，卻是摸著胡子有些感慨道：“淩姑娘實在是個堅強的，老夫從醫多年，還是第一回見著這般心性堅韌的小姑娘。”

可惜托生在淩家，那些人卻沒當她如珠如寶，反倒連雜草都不如，實在是暴殄天物。

這樣的姑娘家不管生在哪家，都該是被捧在手心裏寵著的，誰能不喜歡？

又是懂事，又十分聰慧，還性子堅韌不拔，甚至有著陣師的天賦，極為出色的。

若非自家孫兒早就娶妻了，老大夫還真想收了淩秀影到自家去。

不過老大夫想到周瑾淵對淩秀影過分的關心，心下了然。

周瑾淵聽了，也頗為讚同道：“淩姑娘確實是個難得的，淩家人卻有些不像話了，幸好她也恢覆過來，多得大夫的湯藥。”

“心病還須心藥醫，老夫沒做什麽，都是淩姑娘自個想明白了，這才跨了過去。”老大夫對淩秀影十分佩服，即便是他這樣一條腿已經邁進棺材裏的老人，經歷得多了，也沒她這般豁達，轉眼就想通了。

“老夫也是老了，真是青出於藍更勝於藍。”

周瑾淵再次拜謝老大夫，這才出了來，找來心芷問了問：“你說去廚房忙完回來，淩姑娘就好多了？是不是蘭一跟她說了什麽？”

心芷也以為是得了蘭一的勸慰，淩秀影才想通的，私底下問過蘭一，她卻是搖頭了。

“蘭一說一直守在門外，並沒有跟姑娘說話。”

周瑾淵不由一怔，所以淩秀影真是自個想明白的？

只是她越發懂事，自己看著就越是心疼。

淩秀影這才多大？

一般人家這年紀，就在後宅裏依偎在生母懷裏撒嬌的，最多幫著管管家，正是備受爹娘寵愛的時候。

淩秀影卻早就經歷了不少苦難，還得碰上這難處，硬生生只能看著淩家人一個個去了，何其殘忍？

虧得她想通了，不然心裏難過，周瑾淵一個武將搜腸刮肚只怕也想不出什麽話來安慰淩秀影的。

“姑娘沒事就好，平日你就多盯著點，莫要讓她一個人呆著，胡思亂想的。”

聽見周瑾淵叮囑，心芷連忙應下了：“奴婢曉得的，周大人只管放心就是了。”

周瑾淵問話的事，心芷回頭就告訴了淩秀影，只覺得沒什麽好隱瞞的：“周大人十分關心姑娘，姑娘也得趕緊好起來才是。”

她讓廚房燉了雞湯，刮去了油脂，這山雞還是熊事特地上山打來的，就為了對淩秀影賠罪。

心芷問過淩秀影之後才收下了，看著熊事一個高大威武的漢子因為送來的山雞被收下，就一直傻笑著，逗得她也忍不住想笑。

不過藍巾軍都是窮苦人家出身，心思不覆雜，實在好相處。

錯了便是錯了，誰都沒梗著脖子嚷嚷自己就是沒錯，而是一門心思想著如何賠罪。

心芷在淩家呆久了，越發喜歡藍巾軍這些人心思單純，不必猜來猜去，更不用擔心忽然背後被人捅上一刀。

若是能在城裏安安穩穩過下去，那就好了。

這話她小聲嘀咕著，被淩秀影聽見，不由笑道：“你很喜歡這裏？”

“是的，人都和善著，就像一家人一樣。”心芷眼睛一亮，對藍巾軍是讚不絕口。

淩秀影眨眨眼，忍不住問道：“可是你這些家人，手裏握著刀，都是沾過血殺過人的，一點都不介意？”

心芷毫不猶豫地搖頭道：“他們殺的都是壞人，有什麽好怕的？”

蘭一在一旁也忍不住嘆氣，說道：“怎麽就知道殺的都是壞人，若是錯殺了好人該如何是好？”

聞言，心芷支支吾吾道：“有周大人在，怕是不會殺錯人的。”

她對周瑾淵十分推崇，總覺得有他在，藍巾軍受到約束，就不會濫殺無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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