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秀影輾轉了幾個時辰才睡著，醒來的時候都已經日上三竿了。

蘭一沒在榻前的小床上，也不知道出去忙什麽了。

“淩姑娘醒了？”古大姑娘端著一盆水進來放在架子上，讓淩秀影頗為不好意思。

“勞煩古姑娘了，”她向外一瞅，沒看見蘭一，不由疑惑了：“蘭一去哪裏了，怎的沒幫把手？”

“蘭一心靈手巧的，剛有一車藥材送來，我就讓她去幫著挑一挑，可不能讓那些藥商給糊弄了。”古大姑娘擰了一張帕子遞了過去，讓淩秀影擦了擦臉：“是我擅自派了活計，倒是該先問問淩姑娘才是。只是藥商一個勁的催，這邊也沒幾個識字的，就只好把蘭一叫過去了。”

“不妨事的，蘭一能幫上忙就好。”淩秀影也不需要有人時時刻刻在身邊伺候，她雖然如今還不能落地走動，不過有書冊在手，她就算一個月不出門也沒什麽。

在淩家習慣了大門不買小門不出，如今地方不過是更小了一些罷了。

凈面漱口後，淩秀影就見一個小小的丫頭端著她一半高的食盒過來，一張小臉憋得通紅，累得很，不由詫異地道：“這、這還是讓蘭一來吧，別累著她了。”

“沒事，”古大姑娘上前接過食盒，從裏頭挑了一個大包子塞到小丫頭的手裏。

小丫頭原本累得一頭汗，雙手接過包子就露出笑容來，一蹦一跳走遠了。

“這是廚房裏一個婆子的孫女兒，也是個命苦的，她爹被人抓了壯丁，沒兩月就死在外頭了。家裏只有一個老婆子和她娘，還有沒幾歲的小丫頭。口糧都是從兩人嘴裏摳著省下來給這小丫頭的，好不容易養大了一點，鄉裏又遭了兵亂。她娘病得厲害走不動，老婆子帶著孫女不肯走，說什麽都要背著她離開。那媳婦為了不拖累婆子，偷偷撕了被單吊死在院子的樹上。老婆子無奈，只好帶著孫女東躲西藏的。”

古大姑娘嘆了口氣，她是不喜歡璟國人，但是比起璟國人，她更厭惡晟國。

“幸好這婆子運氣不錯，恰好在路上遇到周大哥，這才被帶回來。城裏的口糧有限，不幹活就沒吃的，婆子總省一半口糧給小孫女，自己餓得面黃肌瘦的，管著廚房的大娘看不過眼，就讓小孫女也進廚房裏做個燒火丫頭。雖說偶爾還得搬搬擡擡的，倒也不至於太累，起碼口糧有了，婆孫也不必挨餓受凍。”

淩秀影想到小丫頭身上的棉襖舊舊的，還有些補丁，卻能看得出洗的幹幹凈凈，下擺沒個褶子。雖說不好看，應該是暖和得很。

想到小丫頭臉上紅撲撲的，雖然這年紀來說矮了一些瘦了一些，好歹面色瞧著還好。

“幸好周大哥收留了我們，不然大家都沒地方去了。”古大姑娘又嘆了口氣，這才住了話：“瞧我的，一大早說些不高興的事，讓淩姑娘見笑了。來，這是廚娘特地給姑娘做的，正好不燙手，趕緊趁熱都吃了。”

她從食盒裏拿出一碗熱面，笑道：“這是雞絲面，聞著味兒應該是第一道湯。餘下的怕是給周大哥他們分了，廚娘養了幾只老母雞，寶貝得很。我們也算是沾了周大哥的光，不然一口雞湯都別想喝到。”

淩秀影聽得心酸，就連喝口雞湯都如此難得，足見城裏的環境有多糟糕：“周大哥帶著藍巾軍的兄弟們四處奔波，糧草該怎麽辦？”

古大姑娘見她對周瑾淵上心，連忙笑著解釋道：“還好，一路上都有百姓偷偷把糧食送來。雖說不可能頓頓大魚大肉，起碼兄弟們能吃飽，神清氣爽把晟國士兵痛打一頓。”

聞言，淩秀影一楞：“怎麽打晟國的，不是打璟國人？”

古大姑娘聽了，冷哼一聲道：“晟國如今亂著呢，老皇帝病了，將近半個月沒出來早朝。如今是幾個皇子帶著人在早朝上吵，每天鬧得不可開交，國事壓根就沒怎麽處理。他們都盯著那位子，哪裏會管晟國上下百姓的死活？”

她把一個小桌子擺在淩秀影的跟前，一邊把這碗面放上，又補充道：“上頭沒人管著，底下可不就亂了。一個個都想趕緊賺一筆，哪裏會放過這麽好的機會？原本稅就重，如今底下一個個擅自加稅，不給就抓人賣人。百姓逃的逃死的死，東躲西藏的，年輕些的就進藍巾軍來了，年紀大的要麽死在路上，要麽就躲在深山野嶺，藏著那點口糧，瞅準機會就往過路的藍巾軍手裏一送，自個就挖野草吃野果的。”

古大姑娘有些說不下去，這些老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擡，說什麽都不肯給藍巾軍當累贅，怎麽都不肯進城裏來。

就躲在山裏，有些隔一段時日還能見著，雖然瘦了精神尚可，有些卻進去山裏不是被野獸吃了，就是病死在哪個山洞裏。

她輕輕嘆氣，晟國如今早就毀了，可憐皇帝膝下幾個兒子還在吵吵鬧鬧。

誰上位了，也不過是接手一個千瘡百孔的晟國罷了。

老皇帝這德性，幾個皇子也好不到哪裏去，古大姑娘有時候想晟國還是早些亡了好。

不然吃苦的還是百姓，那些達官貴人該吃該睡，依舊自在得很。

再狠心些，她琢磨著讓璟國把晟國給破了也未嘗不可，叫那些吃香喝辣的貴人們也經歷一番地獄之路，感受一下百姓們的苦處。

聽說璟國的皇太子是個厲害的，若是他登基了，沒道理會放過晟國這麽一塊肥肉。

古大姑娘隱晦地瞥了淩秀影一眼，很快把這想法抹了去。

成了亡國奴，跟如今又有什麽不同？

璟國未必會善待晟國百姓，倒不如讓自己人做主子來得好，比如周瑾淵……

這個想法一出現，古大姑娘就停不下來了。

周瑾淵幾代忠良，人品極好，又是善待百姓的。若是他能登頂，晟國的百姓才有好日子過。

加上他如今在藍巾軍，不知道在百姓裏積累了多少好名聲。

有百姓擁戴著，周瑾淵要成事並非難處。

古大姑娘這麽想著，不經意地問道：“淩姑娘覺得周大哥能成事嗎？晟國這樣下去只會亡國，那幾個皇子我瞧著都不是什麽好人，誰當了皇帝，只怕也不會管底下百姓的死活，要是周大哥能上去……”

這話點到即止，她沒說得太清楚，淩秀影哪裏能不懂古大姑娘的意思？

她有些詫異，周瑾淵的野心居然這麽大，有打算掌管整個晟國嗎？

想到晟國如今早就國不成國了，要是有人能夠把那些毒瘤清除一下也沒什麽不好。

只是周瑾淵如果成事了，那麽他以後很可能要跟離傾羽對上了。

到時候，她又該站在哪一邊？

淩秀影的目光有些迷茫，很快回過神來：“要是周大哥能成事，那對晟國的百姓來說是再好不過的了。”

“那麽姑娘自己呢？不管那些百姓怎麽想，姑娘想要周大哥成事嗎？”古大姑娘這話有些咄咄逼人了，她緊緊盯著淩秀影，等待她的答案。

淩秀影苦笑，閉上眼片刻才睜開道：“說實話，我盼著周大哥能改變晟國如今的局面，卻也害怕兩軍對上的時候該如何是好。”

古大姑娘瞇起眼，不悅道：“周大哥千裏迢迢去救淩姑娘回來，這麽大的恩情難道還不足以讓姑娘站在周大哥這一邊嗎？”

“璟國的大殿下救了我，還讓人解了我身上的毒。都是恩情，古大姑娘覺得該如何是好？”

淩秀影把皮球又踢了回來，古大姑娘一怔，沒想到璟國那位殿下竟然也救過淩三姑娘。

換作了自己，的確很難選擇了。

“是我唐突，讓姑娘為難了。”古大姑娘一向爽快，錯了就是錯了，直接就道歉，從來不拖泥帶水。

這事她一直是站在周瑾淵這一邊，不明白淩秀影為何會猶豫。

如今終於明白兩人都對淩秀影有恩，恩情沒有大小，會遲疑也是人之常情。

淩秀影聽她幹脆利落地道歉，也是一楞，卻很快笑了：“古大姑娘是個爽利人，難怪許先生一路上對你讚不絕口。”

一聽許鑫曾誇過她，古大姑娘一張俏臉不由緋紅，小聲問道：“他都誇我什麽了？算了，聽著就叫人難為情，姑娘還是別說了。”

她見淩秀影吃好了，端著面碗就跑了。

淩秀影只能看見古大姑娘通紅的耳根，不由笑笑，只是很快就有些笑不出來了。

剛才那個小丫頭跑過來，脆生生地道：“周哥哥說前頭有客人，是故人來著，問姑娘要見嗎？”

故人？

這時候會是什麽故人過來？而且她剛到這裏一天，哪個故人這般消息靈通就找過來了？

淩秀影看著這小丫頭，招呼她到榻前，摸了摸她頭上柔軟的烏發：“周大哥有說是什麽客人嗎？”

“是個年輕俊公子，奶奶說這公子滿身貴氣，瞧著就不是平頭百姓。”小丫頭平日最聽她奶奶的話，一字不差把婆子的嘀咕都重覆了一遍。

貴公子嗎？

淩秀影想著自己在這裏猜來猜去沒必要，對小丫頭點頭道：“那就麻煩你去外頭把古大姑娘叫過來，扶著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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