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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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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東勝神教的所有人都知道,近在咫尺的靈山是教內的禁忌。

當無歡還是代教主的時候,就明令要求本教避開靈山鋒芒,無論對方如何挑釁羞辱,皆不可正面與之沖突。此後,作為林家養子的林修韌被當眾戳穿了身份,被迫斷絕了與林家的關系。從此,靈山成了神教內部禁忌一般的存在。

他站在閣樓的最高處眺望遠方,那起伏的山巒後,便是他曾經渴望了十幾年的家。他曾經努力地想要融入那個家族,甚至試圖通過言聽計從、鞍前馬後的方式討好那位母親,可母親依舊厭惡他,防備他。

有時母親會嫌棄他木訥少言,斥責他做不到與來客談笑言歡。有時母親會嫌棄他辦事冷硬,沒法按照她期待的方式完成任務。這些便也罷了,可偏偏更多的時候,母親會用警惕和懷疑的眼神審視他,似乎他在背後醞釀著多麽十惡不赦的陰謀,這是最讓他心如刀絞的一刻。

曾經他總以為是自己做得不夠好,直到後來他才漸漸明白,母親只是單純地討厭他罷了。

所以,當父親被暗殺之後,所有人都暗自懷疑到他的頭上,他卻失去了解釋的動力。唯獨茉兒找上前來,帶著她的心上人一起,當面質問他。

他不想對她撒謊。

在那個無人問津的破舊小屋裏,他第一次承認了自己“無歡”的身份。

如果,茉兒稍稍去試圖理解過他的心思的話……他絕不會一直沈默,眼睜睜看著她跟隨另外一個男人,永遠地離開自己的視線。

可命運沒有如果,她從頭到尾都只選擇了禦景山莊的那位白家少主子。

次日,朗日當頭,東勝神教守門的幾個黑衣人眼睜睜看著教主無歡出現在門口,他竟然再次戴上了已經多年不用的銀色面具。

跟在他身後的少女偷偷探出頭,幾個黑衣人紛紛躬身相迎。

為首的黑衣人道:“教主,我等靜候教主差遣。”

林茉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幾個黑衣人,對於前天夜裏差點被割舌頭的事情,仍舊心有餘悸。只是她一時間還真想不起來那些黑衣人的長相了。

她無比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個個穿著黑衣一臉陰森森的表情,著實讓她有些臉盲。

無歡看了看眼前的黑衣男人:“我要出去半日,日落前不要關門。”

幾個人微微擡起頭,面色皆有些錯愕。

按過去的經驗,一來無歡出門不是帶著魅夕就是尹玄真,吩咐這等事情皆有他們二人代勞,作為守門的下屬,還是第一次聽教主本人吩咐。二來無歡已經近十年沒有戴過面具了,今天卻突然把面具戴上,甚至身後跟了個不知哪裏冒出來的小姑娘。

這些詭異的變化都讓黑衣人覺得古怪,甚至懷疑眼前的無歡是不是旁人假冒的。

可是,誰有膽子在東勝神教假扮無歡呢?

黑衣人連忙驅趕了這個不切實際的想法,恭恭敬敬地回覆道:“謹遵教主之命。”

兩個人一起出了門,穿越青州城的一條條弄巷,踩著青石小路走進了靈山。蜿蜒曲折的上山小徑少有人來往,地面歪歪斜斜雜草叢生,時不時還有鳥雀從頭頂掠過。

林茉踩著石頭,歡快地回頭問道:“這路很少人走,是你的秘密小道嗎?”

無歡想了想,應道:“是。”

林茉原本只是玩笑話,卻沒料到竟然歪打正著,於是停下腳步,踮起腳尖去抓一只頭頂的雲雀,“那我要仔細看看,這裏有什麽特別的地方。”

可惜那雲雀站得太高,林茉一手揮舞過去時,雲雀拍打著翅膀飛遠,林茉卻腳下一歪,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她雙手撐著地,像個孩子般狼狽地“呵呵”傻笑。

因為她一直歡快地走在前方,無歡始終保持了一段距離跟在後面,沒有來得及扶住她。此時,無歡緩步走到她面前蹲下,拈起袖子輕輕擦去她臉上的塵埃。

日光下,銀色的面具遮擋了他的神情,林茉猜不出他的心情。

他幹燥的手指輕輕擦過她的臉頰,用最溫和對她道:“這些山路比不得正門,隨處都有石子硌腳,你要小心些。”

林茉臉有些發燙,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她對無歡總是會產生一股怪怪的情緒,像小螞蟻似的在心口爬呀爬,撓呀撓的,她總是有許許多多的問題想要問他,總是有奇奇怪怪的想法想要告訴他。

她甚至會不斷地對比記憶中書上對無歡的描述,然後仔細對比著眼前這個真實存在的男人。

她歪了歪頭,“你的手,可以給我看看嗎?”

無歡怔了怔,雖不解其用意,仍舊坦坦蕩蕩地伸出手來。

林茉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腕,然後輕輕撩開了他的衣袖。

他雖然意外地僵了僵,卻並未將手抽回。隨著衣袖一寸寸往上提起,無歡胳膊上所紋的覆雜圖案也逐漸顯現出來。

七星連珠,黑龍盤臥。

這就是書上所說的七星龍紋。

當所知的細節得到證實,林茉不由得出了神,盯著他的胳膊喃喃說道:“昔日,閣樓裏的一個人死前曾對我說,要去靈山找到林老爺,告訴他有一個手臂上有七星龍紋的人。”

無歡的臉色露出難以察覺的震顫,這件事是他從來不知曉的。

“為什麽?”他低啞著嗓音問道。

“我不知道。”林茉搖搖頭,閉上了眼睛:“他還未說完,就斷了氣。所以……我一直以為,手臂上有這個紋身的人,一定是仇家派來殺害林老爺的兇手。”

林茉偷偷看了無歡一眼,低聲道:“也許,那個人只是來不及把話說完。”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主動提及這些。或許是為了更加了解眼前這個書中描繪的男人,又或許為了取得他的信任,試圖由此來穩固自己的地位……

面對無歡突如其來的長時間沈默,林茉歪了歪頭:“你今天為什麽要戴面具?”

他低眸不看她,而是幫她拍了拍腿上的泥土。林茉方才給他的信息的確沖擊了他,令他不自覺地開始重新審視起過去。

林茉只能在他的攙扶下站起身,想了想,又試探著問道:“你是怕遇到舊人,不想被靈山的人認出來?”

藏著樹梢後的鳥兒呼啦啦撲騰散去,站直後的林茉隨意地拍了拍塵土,察覺到異常的沈默,又疑惑地看向沒有回答她的無歡。

許久後,無歡點點頭道:“我不想以林修韌的模樣出現在這裏。”

林茉後知後覺地反應了過來。

原來在他心裏,林修韌早就已經死了,且再也不會在靈山覆活。

林茉在心裏輕輕嘆了口氣。

如今的自己,即便再如何了解哪些前因後果,也不過是隔著冰冷的文字去揣測,當真正面對眼前真實的無歡時,所有的認知都顯得那麽蒼白。

過去的那些歲月裏,那日積月累的痛和愛,那深藏多年的不可言,都是她無法親身感受的。

所以,她問出這些冒昧又過分的話,究竟有什麽意義呢?

“我們上山吧!”林茉故作輕松地道。

靈山頂上的天空湛藍如海,身畔一叢叢的高大樹木高聳入雲,風一吹,嘩啦啦作響。林茉在無歡的引導下,蹦蹦跳跳地來到了一處空曠又視野極佳的空地處。

四下一看,西面見得一幢幢樓宇恢弘大氣,東面見得道道小徑曲折掩映,朝北一望,深邃狹長的山谷裏紅楓染盡,一簇簇臘梅尚且只冒出些骨朵。

身後的樹林裏,遠遠就能看見“禁地”二字。

可惜第一次踏足此地的小姑娘,卻全然不知這二字意味著什麽,更沒有一探究竟的欲望。

林茉深吸了一口氣,嘆道:“空氣真好啊。”

無歡沈默的看著她,透過面具,隱約能查出眼睛裏露出的笑意。

初冬的暖陽極為難得,林茉沐浴在陽光下,迎面看著視野之內一望無際的山谷,忍不住伸開雙手,做了一個近似“泰坦尼克號”的經典動作。

無歡用溫和而平靜的聲音問眼前的小姑娘:“你在做什麽?”

林茉回頭,看著站在陽光下的無歡,一洗黑夜中的陰冷,徒然有了兩分暖意。

她高聲說道:“這裏是你以前教我練功的地方,對不對?”

她知道那段時日,林修韌每天都會在這裏指導女主練功,甚至親自為她選了一柄最趁手的彎刀。那柄彎刀的來歷極不普通,女主卻全然不知。

畢竟,她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其他人的身上。

無歡註視著眼前的少女,點點頭。

得到對方的肯定後,林茉興奮地撿起地上的一根樹枝,比劃了兩下,沖他喊道:“你教過我什麽,可以再教我一遍嗎?”

她順著記憶裏軍訓時學過的一招半式,提著樹枝朝前方刺了出去,又十分笨拙地耍了幾個花式,一番嘗試後,便興奮地想要回頭炫耀。

忽然,提著樹枝的手被輕輕握住。

林茉身子有些僵,感覺到身後溫熱的體溫和呼吸,她甚至不敢大口喘氣。

“這樣……”他說著,握住她的手腕,教他簡單耍了個劍花。

縱是從未真正學過武功的林茉也明白,劍花是教人學來好看好玩的。他在刻意陪她玩,哄她開心。

明白了這一點的林茉,心跳越發慌亂如麻了。

她身後的男人看起來冷靜又包容,面具下的目光清冷卻又藏著柔和。

她咽了咽口水,只能假裝自己是另一個人,是那個真正的女主,才不至於心跳太快,不至於被這個僅僅認識三天的男人寵得暈頭轉向。

她忍不住紅著臉,小聲問道:“以前練功的時候,我是不是很少跟你說話啊。”

記得書裏寫到這一段時,明明是很長一段時間的兩人相處,卻非常簡單地就略了過去,甚至在女主的記憶裏,也沒有留下什麽深刻的印象。

她唯一記得的,僅僅是武功進步了多少,還有那些除了林修韌之外的,每一個她在意掛念的人。

作為看書的人,林茉從未感覺出女主將目光停留在這個大哥身上。

倘若兩人皆無心思倒也罷了,可萬一有人一直壓抑著一片深情呢,這份無視和冷漠,真的不會令人痛苦至瘋狂嗎?

那個女人甚至從來不曾提起過,無歡是這麽令人心動沈淪。來自現代的林茉,年僅十七歲的小姑娘,從不曾見識過什麽大風大浪的象牙塔少女,根本抵擋不住這樣的魅力和深情。

她甚至不敢回頭,直面他的目光。

無歡垂眸看著她的鬢發,語氣頗為自嘲:“自從小妹知道了我是無歡,便極少願意跟我說話了。”

他說的“小妹”,而不是“你”。

林茉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但她知道,眼下的她最好不要貿然接下話茬。

在接下來的沈默中,林茉被引導著學了幾個簡單的劍勢,重新擡頭面向空曠的山谷,想起無歡曾經和女主在這裏學武的日日夜夜,心裏翻湧起一股莫名的悲傷和懊惱情緒。

片刻後,她叫無歡松開了她的手,鼓起勇氣回頭,直視他的眼眸。

面前的男人目光依然平和安寧,林茉卻莫名其妙地升騰起翻江倒海的情緒來。

她收起手上的樹枝,輕聲說道:“也許,你應該說出來,告訴……我,你的心情。”

無歡面具下的嘴角笑了笑。

林茉偷偷捏緊了手中的樹枝,眼睛澄澈又明亮:“至少,下一次練功,我會和你多說說話。只要你不討厭我話多,不嫌我煩。”

無歡說:“我會很開心。”

他的冷靜和包容既像一個兄長,眼神中深藏的感情卻又像一個情人。

林茉既信賴他,又略帶些緊張。

兩個人有模有樣地學習了一招半式後,無歡又教了她一些簡單的防身手段,林茉沈浸在這些新奇的體驗中,又忍不住問了許多奇奇怪怪的問題。

比如這些招式能不能幫她躲過魅夕,比如能夠學會飛檐走壁需要多久,比如他平日喜歡在哪裏練功,為什麽喜歡穿黑色的衣服,為什麽不愛笑……

問著問著,越來越不著邊際的問題,竟也都得到了無歡溫和的回應,即便沒有明確的答案,他仍舊眼睛裏藏著暖意,林茉便越發沒有了一開始的小心翼翼。

“所以,你是因為不喜歡人多太吵,才不準其他人靠近祭祀臺的嗎?”

“……那地方放了本教的聖物。”

“可是你們的聖物不是在禦景山莊嗎?那東西他們藏得可深了。我實話告訴你吧,連白景楓這個少主子都沒見過呢!”

“……他告訴你的?”

“對呀,那小子什麽都跟我說!不像大哥,都不願意讓我去祭祀臺看看呢。”不知道出於什麽心理,林茉故意拿男主來對比,試圖試探他的反應。

無歡遲疑了片刻,竟然真的就此妥協了,“日後……如果你實在想看,我會帶你去的。”

林茉更為不解了,“為什麽是日後,為什麽現在就不行?”

“……你年齡還小。”

“那又如何?”林茉不服氣地瞪著他,“你難道不喜歡我這個年齡的樣子嗎?”

話一出,兩個人都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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