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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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日那天晚上我們帶了半個班的男生逃課。據說晚自習班主任親臨的概率約等於0,於是這群壓抑很久的慘淡少年決定放心地出來嗨半個晚上。

任朝之相當闊氣,烤了一桌子的肉。聊到一半不知誰隨手拎來幾瓶啤酒,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哀嚎一聲集體撲上去。

很快整個小店都充斥著這群少年的笑聲。

我不記得那晚我們具體說了些什麽了,總之每個人都熱情地加入那場沒有頭尾的討論中。我們大談特談班裏最漂亮和溫柔的女孩子,議論那些老師為什麽總能逮到偷拿手機和上課發呆的。幾個熟悉的和亓越陽打了個賭讓他打個電話給最近聯系的女生,那家夥還真的從兜裏摸出個手機來,屏幕顯示是林一嵐。

眾人吵吵鬧鬧,我不記得最後他有沒有打過去了。十一點半的時候老板很好心地過來提醒我們時間。有幾個喝昏頭的吐了一地,他沒有和我們計較還幫著扶上出租車。沒坐上車的捂著□□很緊張地在夜風中晃蕩,我問他們怎麽了,他們冷漠地說在排隊上廁所。

我和任朝之最後才走。我們都不住校,而且據我所知他家裏覺得每天中午趕回家太麻煩,給他在校門口租了個套房午睡。我踢他一腳,問讓不讓我跟他回去。他不知道是不是醉了,竟然紅著臉,半晌才點點頭。

屋子很寬敞,雖然只有一個房間。洗完澡後任朝之坐在床上,一直沒有睡覺,只是盯著我,好像下一秒我會在腦殼上開出一朵花。

“怎麽了男朋友?”我問,趁他沒反應掐了下他的臉,“在等晚安吻?”

他皺著眉咕噥了幾句,我沒聽清,湊近了些。不料被他一把抱住強行翻身,緊緊錮在懷中。

我聞著他身上沐浴後的香氣,很耐心地等他在我臉上啃夠。任朝之慢慢又把腦袋埋在我肩膀,很小聲地說了幾句話。

我還是沒有聽清,“嗯?男朋友可不可以重覆一遍?”

“……禮物。”

半晌,他擡起頭來,悶悶地說。

“說沒有準備你會生氣嗎?”

他一楞,“不會。”

雖然眉毛皺得很緊。

我啄了一下他的眼睛,拍拍他的頭。

“騙人,就是生氣了。”我笑著推開他,一把撈過書包,“不逗你了,都在這裏。”

任朝之側躺在我身邊,一副等著被寵妃討好的昏君模樣。

我註意著他的神情,特意做出副神秘的模樣,慢慢,慢慢從包裏掏出那沓我精挑細選的珍寶……

“當當當當!”

任朝之眼睛一下直了。

我興奮地一樣樣數給他看,“你看,必練小題,仿真試卷,五三綜合版,滾動卷強化卷黑白卷單元提煉卷,有沒有很感動?有沒有很激動!”

“……感動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過了很久,任朝之像支撐不住一般倒下,“真的,眼淚都掉下來了。”

我不高興了,爬過去晃他的頭,“餵餵餵男朋友你是什麽表情?我為你日思夜想精挑細選準備了這份世界上都找不出第二個的禮物,你什麽表情?”

任朝之把臉埋在枕頭裏,“我的表情很真摯啊,我感動得快哭了。”

我完全放棄了形象,幹脆跪坐在他身上狠命撓他胳膊。任朝之根本不怕癢,他裝模作樣地攔了一會,一把把我拽到他懷裏。

“好吧,謝謝男朋友。”他打了個哈欠,“我好累,男朋友晚安?”

我點點頭,啾了一聲。

任朝之伸手臺燈關掉,又抱著我裹上被子。鬧了半個晚上我也有點累,幾乎一沾枕頭就能睡著。

我慶幸我還沒睡著。

過了幾分鐘,我趴在任朝之身上,對著他的耳朵說,“生日快樂。”

一頓,接著道,“我喜歡你。”

起身時他一把摟住我的腰,癢得我縮了一下。任朝之也湊過來,對著我的耳朵輕輕呵了一口氣。

“我也是。”

初戀甜得像小時候第一次吃的糖果,看著對方的樣子都能笑出來。我越來越喜歡和我的男朋友相處。五月的生日恰好是個周六,他帶著我向老師請假,理直氣壯地說我們去看看校外某個補習班的課外教學是否適合我們。

我交了很多朋友,他們中的大多數也對我付出了十二分的真心。可我知道問題出在我這裏。我始終不願意和大部分人走得太近。因此每年我的生日多少都有點冷清。田女士會發來一句問候和祝賀,而除此之外我其實並沒有期待更多的東西。

那一次的不一樣。任朝之很幼稚地帶我玩遍了歡樂谷所有的娛樂設施,最後我們在一張海盜船上被噴泉淋了個透頂。那天太陽很大,任朝之和我在公共長椅上坐了一會,數到大約第七個拿著粉紅色氣球的小女孩時,我們的衣服終於幹了。

那天結束後,任朝之送我回家。我們並肩走在林蔭道裏,暮色透過枝椏照亮他的眼睛。他笑笑,酷酷地攔住我。

“沒有用小蛋糕哄男朋友,男朋友是不是會生氣?”

我知道他在調侃之前的事情。

於是我正色道,“會的。而且是天崩地裂山催海嘯。你要是再不拿出個小蛋糕,很可能會親身體驗謀殺現場。”

“好吧。”他做出個無奈的表情,變魔術般從身後拎出個盒子,“當當當當!感謝男朋友不殺之恩?”

那個小盒子上有個小小的電子蠟燭。一片暧昧的暮色裏,那點燭光溫暖得像個童話。

“打開看看?”

我說真像哄女孩子的把戲,其實心裏還是很受用地拆開緞帶。入目的是一個相當粗糙相當配不上它的包裝的小蛋糕。可是蛋糕上面有兩個歪歪扭扭的小人,一個穿著白襯衫投三分球,另一個在旁邊鼓掌,表情捧場得有些誇張。

蛋糕側面用奶油寫著字。

“景止是朝之的心向往之。”

還有一個庸俗的愛心。

“怎麽樣怎麽樣?”任朝之笑嘻嘻地,“有沒有很感動?是不是特別想親你男朋友一下?”

嘴角的笑怎麽也壓不下。

“還是沒有我送你那個用心。”我盡量穩重道。

誰知他好像當真了,“你以為我沒有給你買高考必刷小題嗎?”

他迫不及待地證明,握住我的手用叉子戳那個小蛋糕,“你自己感受感受,等你吃完了,底下藏著個非常小的口袋書――我找了很久,真的非常小!理綜一本通,兼帶答案和解析。”

我的笑容漸漸僵住。

那個十七歲就這樣正式到來。

第三次月考後,任朝之不負眾望沖進年級前十。她的母親再次來到學校,接受老師們的恭喜。在任朝之被定義為top預備生後,他拿到了一張和我一樣的,由老師們親自安排的作息表。

“好累,”任朝之晃著那張紙,“原來你們學霸壓力都那麽大啊?”

“可是我們不是才高二嗎?”他翻個白眼,把那張紙塞到抽屜裏。

“走,景止!男朋友帶你打籃球!”

努力的過程很苦,時間就在一遍遍的演算,成功,和失敗中過去了。班上漸漸有了我和他的傳聞,但我們兩個當事人彼此默契地置之不理。只是後來流言又消散了。我不知道是誰伸出了援手,但我的同學們確實待我一如既往的真誠和熱情。有時候他們還會開我和任朝之的小玩笑。我很慶幸在那樣的日子裏,我還有來自他們的,溫暖的無聲支持。

瑣屑的事很多,大部分是快樂的,偶爾也有一些小小的摩擦。我記得莫言寫過一句話,他說一百件快樂的事一年就會忘記,而一件傷心事你能記半輩子。其實他還沒有說完。一件讓人難過的事情會讓你這輩子都留著那份陰霾,可曾經的一百份快樂發生過就會留下痕跡。那些痕跡埋在你心裏的無數個角落,偶爾不經意地翻弄會折射出很多,很多的明媚陽光。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傷心事,但我的確記了它很久。我說過,我是一個對別人情緒很敏感的人。高三上學期一次集體活動有個家夥鬧了個笑話。全班哄然大笑,幾個女生甚至站不穩彎下腰來。我擦掉眼角掉出的眼淚,轉頭穿過幾層人看到了任朝之,他也恰好偏過頭來看我。我們的視線一相撞,彼此又忍不住笑了笑。

我回過頭重新站好時,恰好對上班主任極其森冷的視線。我嘴角還帶著未散的笑意,那樣突然的僵住想必愈發引起她的警惕心。

她並沒有立刻來找我。

一周後,我來到辦公室。她在其他老師離開時囑咐我出現,她說她不希望這件事鬧大。

“你還年輕,你的未來還有無數可能。”她說,“蘇景止,你是我教過最出色的學生。我不希望你毀在他手裏。”

那瞬間我的心痛了一下。我那麽認真去喜歡的人,為了我努力變得那麽好的人,到頭來還是得不到他應有的尊重和認可。那些說在意我的人並不希望我的未來會參雜上他。

“為什麽呢老師,”我放輕聲音,“任朝之的成績比我還好,為什麽我會毀在他手裏?”

她冷笑一聲,“是,我平時是經常用成績來衡量你們。但蘇景止,這不代表我不知道一個人的人品有多麽重要!”

“任朝之骨子裏就和你不一樣!”她說,“你知道他為什麽轉學麽?他打傷了他上一個學校的同學和老師,一個女孩一個老人,硬生生被砸斷了骨頭。他家也是真的有錢,硬是讓他一點責任都不沾。你知道他轉來第一天跟我說什麽嗎?他說老師,我就是沒有錯。打了他們又怎麽樣?我是任朝之,他們能做什麽!”

“……老師是為你好,景止。”她突然半倚在椅背上,精疲力盡地說,“任朝之的家庭不是你能招惹的。你相信老師。”

……我不信。

我不信……那是我的朝之。

我想不到那個總是笑的男孩子,說那種話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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