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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衛棲視角
“我遇到了一個人，在世人都教我做英勇男兒時，她成全我心中獨一塊的女兒心思。”
......
我生在相府，還不大的時候便被安排好了人生，從小我被當成男兒來養，男人學的我都不落。
由著我學識頗豐，思維開闊，在外游歷見過他國，有地方民風彪悍，政治開明，亦可女子為政做官。
回朝之後，我不太能與那些在府苑之中明爭暗鬥的女子茍同。
爹娘要為我娶親，我自是無所謂，他們喜歡安排一切，便隨他們去。
那日宴請，滿院子的鶯鶯燕燕，縱然打扮的花枝招展，可我著實看不下去，可央不過母親，我便去院子裏轉悠。
害羞帶怯，爭先恐後，我不勝其煩。
一眼望到人群中最不一樣的光點，遠遠見她打扮的雅致清秀，對我掃了一眼就繼續吃著她手上的糕點。
也不知那一眼看到我沒。
我走過去，想仔細瞧瞧，看人碰掉了她的方糕，她呆呆地坐在那裏，好一會才反應過來，我便叫人收拾了那塊，重新拿給她。
她杏眼長眉，翹鼻小嘴。
還不待我好好打量，她張口就咬住了我手中的方糕。
這般大膽的舉動讓我心覺...
她...真可愛啊，像極了我兒時養的那只，叫小白虎的花貓。
就僅是這一下，我竟是動了娶她的心思。
爹娘沒有意見，她的一切都很貼合我爹娘的想法。
這就是天賜的良緣。
我害怕小姑娘不願，去找了她，因著她那句婚後培養，我不再猶豫。
接她下花轎，拜了堂，她那日起便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了。
她軟軟糯糯的叫我夫君，聲音入耳如天籟，我便作勢各種逗弄她。
可怕的是，我對她慢慢淪陷下去，卻不知是衛子行還是衛棲。
我是衛子行時，從不對她太親密，我怕她對衛子行這個身份太愛，知道我是女子後會難以接受。
可她很聰明，似乎發現我兩個身份的關系，對我試探過好多次，可我還沒有做好告訴她的準備。
雖然我感覺她似乎只想知道真相，對我是男是女沒有太大反應。
但我還是怕，宅院裏養出來的女子不會接納這樣荒唐的事情。
幸好，她是愛我的，無論我是衛棲還是衛子行。
朝廷諸事紛雜無比，每日周旋於諸臣之中，回府見到她翹首相盼的樣子總能將諸多雜事拋在腦後。
我本想讓她做普通幸福的妻子，在家同其它女子一樣好好做美嬌娘，可她玲瓏心思，聰慧的不行。
我一直在想，若是這朝廷能接納女子為官，她一定能位居高品。
何必為了助我藏住身份，多般受難。
我對於她的心痛，也在對於這個朝廷的失望。
我沒想過她會為了我偷偷服毒來掩蓋脈象。
那日我死死盯著她，她不敢看我，我就大概明白她做了什麽，我一肚子氣憋不住在馬車上欺負了她，可她痛急也不說，就梨花帶雨地瞅著我。
我更心疼了些，逼她親口說出來的想法便作罷了。
她窩在我懷裏說討厭我，我倒真希望她討厭我，這樣便不會為我做這些傷害她自己的事情。
晚間待她緩過勁來，帶她去看來煙花，她對一切都很欣喜，笑容青春純粹，明亮耀眼，人群裏的她總是這般奪目，讓我移不開眼。
那日她說，我叫她看煙花，她一定會起來。
是真的，我試過好多次，她真的會起來同我去。
哪怕是那寒冬裏我試著喚的那聲。
自那事以後，我長久困於愧疚自責之中，那些猙獰的傷口撕裂著我的心臟。
我實在沒有想過，三皇子會蠢到對清清下手，我根本來不及趕回去，幸好六皇子在京聽到風聲，同清清的外祖父一塊查到的人。
六皇子早就悉知我是女子，我與他之間交易的前提便是坦誠相待。
我去宮裏好好鬧過一回，主動叫人給我驗身，而替我掩蓋過去的便是六皇子。
陛下哪裏信老大老三，只有這個老六一直置身事外，做好本分事情。
我的女子身份就在這裏帶過了。
可我的疏忽叫我這一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我時常憤恨沒有保護好我最該保護的人。是我不周全才叫人鉆了這樣的空子。
她看出我難受，總是想法子逗我開心，我從不辜負她的好意，配合著她的心思。
看她在我懷裏身子一年不如一年，我愈發痛恨這樣的制度，決心在朝廷變法。
我提出女子在朝為官，不出意外遭到抨擊反對，我早就準備打一個長期的仗。
變法開始還沒有兩年，她在一個冬日的大雪日裏，徹底離開了我。
她想看到的結果，終究是沒有等到。
我試著喚她，“起來啦，姐姐帶你去放煙花。”
我一遍又一遍的喚著，希望同往日一樣，得到回答。
明明沒多久就開春了，她還是留在那年的大雪裏，留在二十九的年歲。
我抱著她的屍骨坐了一日有一日，舍不得給她下葬，我一遍遍的細吻著沒有溫度的唇。
後來，我將她葬在院裏的果樹下，這樣我日日都能同她說話。
房屋裏所有地方都掛著她的畫卷，就當她能看到我，我在好好的將兒女養大。
後來，兒女們成長的很好，可她沒機會看到了。
接下來的歲月裏，我聯合許多官員將變法的事宜落到實處，每一日都在操勞裏度過。
那時我才知道她背地為我做了多少事情，她在各大官員世家裏通過那些夫人都安插了好些眼線進去，包括臨終前的絕筆也是請求親故竭力幫扶於我。
這場持久的戰役打了近十年，終於在朝廷之上，有了女子的一席之地，我扶了諸多女官上位，她們如我所想，絲毫不輸男兒。
這一切的事情的成績裏都有她的一份功勞。
與鄰國開戰之時，我朝女將開道凱旋，讓一向對此事緘默旁觀不站立場的陛下徹底信服，更變法度。
當時輔佐六皇子便是因為此人除了有帝王的風範，還十分尊重女子，明事理，懂分寸。
我的變法他雖未給過明確認可，但從不反對，會處理掉在明面上要我性命的暗箭。
我明白，他想看看，我能做到什麽地步。
後來我被載入史書，青史留名，史書不會知道，我亦是女子。
陛下問我，為何不將女兒身公之於眾，能開辟這樣的先河，應當告知世人我的努力。他會替我說清過往隱瞞的原因，定然不會落人口舌。
我還是拒絕了。
我不會暴露身份，於我而言，我能以男兒身份去為後世人做這些，是她用命換的。
衛子行，是會受後世敬仰的人。
我衛棲，始終只是她一個人的。
我在朝廷裏扶了好些信任的重臣，她們忠錚大義，我足夠放心。
做完這些事後，心裏總是空落，我在她的石碑前細細將這些說與她來聽。
要是她能看到一定很高興吧。
兒女都已建功立業，一個做了武將，一個做了謀臣，而我快速的衰老下去。
我告訴兒女，我去後將我燒成灰燼，莫讓後世人發現我是女子，將我好好灑在她們阿娘的棺裏。
在這年的雪日裏，我感覺快不行了，但我很開心，功成身退，亦要去尋她了。
終於，我靠在她的石碑前沈沈睡去。
又好像感受到風打過我的臉。
我睜開眼，恍惚裏看到身在高原，天暮離我極近。
我站起身來，向四處觀望。
這裏沒有日月，沒有星辰，滿天皆是流光浮動。
這是天際還是黃泉？
我向前走去，有東西扯住我的衣角，我定睛看去。
“小白虎？”
這是我兒時養了好久的貍花貓。
它咬著我的衣角將我向外拉動，我跟著它，穿過一條小道，到了一處。
入目是接入天際的長河，一眼忘不到頭。
“這是哪裏？”
小白虎撲棱爪子，它還是不會說話。
它在...清清會不會在...
天幕的流光滾動，自浮光而下，落了一位泛舟的女子。
我喉嚨滾動，不自主的上前。
我在岸邊奔跑，定要將人看清。
那個身形不會錯，是我日思夜想十幾年的林晚芊，是我的清清。
“清清！清清！”我喚著她。
她不緊不慢，淡定從容地劃過來。
還沒見過她身穿純白色羅裙的模樣，輕紗拂面
“清清！”我喚著我日思夜想的人。
她的聲音從遠方傳來，依舊婉轉悠揚：
“姑娘可是走錯了，這是‘天在水’，不是忘川，不是黃泉，姑娘若要轉世，我可泛舟送你過去。”
姑娘......她不記得我了？
不對，她的聲音分明在顫。
不管她記不記得，都無所謂，是她就好。
待她停靠在岸，我跑上她的舟，一把抱住她，我還能感觸到，她好輕好軟。
我分不清這裏是真實還是夢境，但我不想離開。
我在她耳邊慌張道：“沒走錯，一點都沒錯，就是這裏，轉什麽世，我要你，我只要你。”
我快要發瘋，我怕漏掉可以與她擁抱的一秒。
“阿桑...”她攀上我的背，埋在我側頸：“怎麽這麽早就來了。”
她聲音裏有笑意，又有委屈壓抑。
“太想你了，我...太想你了。”我用力把她揉進懷裏：“早知道你在等我，我就早點自我了斷來尋你了。”
她拉我在舟上坐下，靠在我懷裏。
“自我了結的人，可到不了我這裏，那樣你可就尋不見我了。”她道。
她指尖觸碰上我的臉頰，還有絲絲溫度，她應該不知道，我有多眷念她的眉眼。
她分明還帶著面紗，但模樣在我眼中絲毫不差。
細想來，若是錯了一步，就見不著她了。
幸好...都沒錯。
我四周觀望，問她：“這兒...到底是哪裏。”
她如何會在這裏，我怎麽會到這裏來。
還有，小白虎也在。
她答：“這是‘天在水’，連接天際與地府的地方，這裏承載了人世間所有人的夢，有些人故去後還有遺憾未盡，我便再此替他們向存活在世的人托以夢鏡。”
她又瞧了瞧天上：“有些人在世時功德無量，便將其從地府轉來這裏，由我給他送至碧落去做神仙。”
“那你怎麽不曾給我托夢...”我委屈至極。
做夢都想見她，根本不是空話。
她笑了笑，那雙彎起的眼眸一下拉回二十年前，她也總是這樣，笑著與我說話。
“我怕你太想我，來的太快了，人間的美妙還未嘗盡就來了。”
她縮在我懷裏，想要吻我，又帶了試探跟小心。
我隔著面紗吻向她，日思夜想不得見，念念不忘的何止我一人呢。
人間的事說來最可笑...
人間奉承的人，盼著我身死。
一個早逝的人，卻盼著我長壽。
於我而言，人間的美妙已經在她離開的時候消失無蹤了。
我怪著她：“你就該讓我快些來，留我一個人在人世，你就該日日托夢給我。你一個人在這裏等待，多難過。”
我尚且還有人作伴說話，她一人如何在這片荒蕪裏獨自煎熬這麽久。
她眉眼帶了盈盈笑意，是這平流荒草裏盛開的芙蓉。
“將死之人才托夢，我日日在這裏聽河裏從忘川傳來的故事，纏綿悱惻愛恨交織，還聽過如我們這般醇厚綿長而深刻的，日子也不算太難過。況且，我不算完全的死去，所以沒法托夢給你。”
我問：“那你現在是...”
她看向天上：“算半仙半鬼吧，我輪了幾回了，這是最後一次，回天上沒勁得很，我見上一個在這裏掌舟的仙人因她丈夫丟下她選了富貴輪回而死心了，我便讓她上去當那斷情絕愛的神仙，我在這做了新的織夢人。”
原是天上的小仙......難怪命數這般短暫，原是在人間受苦難。
我原在志怪雜談裏看過，織夢人獨在一方，同屬天際地府又與兩處都不相關，算是不入輪回不乘仙道的獨立一人。
書上只有寥寥幾筆的描述，更多的我日後可以慢慢問她。
她不是不想回天上去，定是等我來，要與我相伴。
“那我這孤魂野鬼，豈不是得了便宜，娶著位小神仙了。”
在人間在這裏，怎麽看都是我賺。
她點了點我都額頭，鄭重其事地說道：
“你可不是什麽孤魂野鬼，我最開始那句你走錯的話是騙你的，看我要是忘了你你還要不要我，你要是不要，我就立馬給你送到十八層地獄去。”
我笑著將她向懷裏攬了攬，就算我真那般混賬，她怕也是舍不得的。
她重新貼進我懷裏：“你在人間功德圓滿直接被分到我這兒，我都不用去黃泉接你。”
功德圓滿......這是要當那斷情絕愛的神仙了嗎？
我吻上她的額頭，眉眼，向下要扯掉她的面紗。
她捂住躲開去。
在我帶有錯愕的目光裏，她解釋道：“在‘天在水’這裏，見了織夢人面紗下的容貌，可就走不出去了。你要是看了我，可沒機會離開這裏了。”
“當真？”
我倒是欣喜起來，既能瞧我日思夜想的人，還能就此留下，這什麽大好事情。
她躲開我要扯掉她面紗的手，向岸邊的小白虎招了招手，小白虎跳了上來。
“我去忘川辦事的時候，這小獸不願轉世躲在草叢，瞧見我了一路跟來天在水與忘川的交界，我把它抱來玩，它卻撲過來扯了我的面紗，自那以後它就沒法從這裏出去了。”
我告訴她：“這花貓，其實就是我同你說過的那只小白虎。”
“啊？這不是只花貓嗎？”她驚訝道：“原來你當年是說我像貓啊？”
“是呢~剛可是它給我拽來的。”我揉揉這花貓的小腦袋。
她從我懷裏出去，將小白虎抱在臂彎，那小獸對她竟然親昵的太過分。
一人一貓親昵在一起的畫面，真真溫馨。
她緩緩說道：“你要不去天上做神仙吧，受萬人香火，世人供奉，這可是最硬最好的命，很多人求之不得呢，你上去也好，除了不能愛人什麽都有，我覺得挺好的。”
“又說胡話呢。”我拍開搗亂的小白虎，撲向她，“沒有什麽命，能好過有你在身側。”
我不帶任何遲疑地扯下那塊面紗，目光細細描摹她的模樣，還是那樣驚絕貌美，讓人無數次惦念。
流光落在我的背後，將我同她纏繞交織。
她眼裏含著淚光：“還想著...你上去給我摘蟠桃吃呢，這下沒戲了。”
她總是這樣，幸好，我懂她。
我吻過她碎落的淚光：“那往後我們不要再分開了。”
“好~”
我曾無數次希望來世再遇見，與她相知相愛，我去做世俗認可的男兒，堂堂正正的愛她，並盡全力去護她一生安順、無災無痛。
可如今看來，我就想止步於此，這一世永遠下去，不再有下輩子。
這裏沒有條條框框，沒有紛爭，沒有去需要多想的事情。
這裏無星無月，終年一季，四下流光，銀河千裏。
我們相生在懷，眼中住滿彼此，月生眉睫，星辰在側。
長風總會吹來黃泉忘川的故事，聽得人潸然淚下。
“到了人間的夜晚，這裏可忙了，阿桑日後可得多幫我些。”
“自然，日後你仰臥織夢，我為你迎風撐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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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在相府，還不大的時候便被安排好了人生，從小我被當成男兒來養，男人學的我都不落。
由著我學識頗豐，思維開闊，在外游歷見過他國，有地方民風彪悍，政治開明，亦可女子為政做官。
回朝之後，我不太能與那些在府苑之中明爭暗鬥的女子茍同。
爹娘要為我娶親，我自是無所謂，他們喜歡安排一切，便隨他們去。
那日宴請，滿院子的鶯鶯燕燕，縱然打扮的花枝招展，可我著實看不下去，可央不過母親，我便去院子裏轉悠。
害羞帶怯，爭先恐後，我不勝其煩。
一眼望到人群中最不一樣的光點，遠遠見她打扮的雅致清秀，對我掃了一眼就繼續吃著她手上的糕點。
也不知那一眼看到我沒。
我走過去，想仔細瞧瞧，看人碰掉了她的方糕，她呆呆地坐在那裏，好一會才反應過來，我便叫人收拾了那塊，重新拿給她。
她杏眼長眉，翹鼻小嘴。
還不待我好好打量，她張口就咬住了我手中的方糕。
這般大膽的舉動讓我心覺...
她...真可愛啊，像極了我兒時養的那只，叫小白虎的花貓。
就僅是這一下，我竟是動了娶她的心思。
爹娘沒有意見，她的一切都很貼合我爹娘的想法。
這就是天賜的良緣。
我害怕小姑娘不願，去找了她，因著她那句婚後培養，我不再猶豫。
接她下花轎，拜了堂，她那日起便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了。
她軟軟糯糯的叫我夫君，聲音入耳如天籟，我便作勢各種逗弄她。
可怕的是，我對她慢慢淪陷下去，卻不知是衛子行還是衛棲。
我是衛子行時，從不對她太親密，我怕她對衛子行這個身份太愛，知道我是女子後會難以接受。
可她很聰明，似乎發現我兩個身份的關系，對我試探過好多次，可我還沒有做好告訴她的準備。
雖然我感覺她似乎只想知道真相，對我是男是女沒有太大反應。
但我還是怕，宅院裏養出來的女子不會接納這樣荒唐的事情。
幸好，她是愛我的，無論我是衛棲還是衛子行。
朝廷諸事紛雜無比，每日周旋於諸臣之中，回府見到她翹首相盼的樣子總能將諸多雜事拋在腦後。
我本想讓她做普通幸福的妻子，在家同其它女子一樣好好做美嬌娘，可她玲瓏心思，聰慧的不行。
我一直在想，若是這朝廷能接納女子為官，她一定能位居高品。
何必為了助我藏住身份，多般受難。
我對於她的心痛，也在對於這個朝廷的失望。
我沒想過她會為了我偷偷服毒來掩蓋脈象。
那日我死死盯著她，她不敢看我，我就大概明白她做了什麽，我一肚子氣憋不住在馬車上欺負了她，可她痛急也不說，就梨花帶雨地瞅著我。
我更心疼了些，逼她親口說出來的想法便作罷了。
她窩在我懷裏說討厭我，我倒真希望她討厭我，這樣便不會為我做這些傷害她自己的事情。
晚間待她緩過勁來，帶她去看來煙花，她對一切都很欣喜，笑容青春純粹，明亮耀眼，人群裏的她總是這般奪目，讓我移不開眼。
那日她說，我叫她看煙花，她一定會起來。
是真的，我試過好多次，她真的會起來同我去。
哪怕是那寒冬裏我試著喚的那聲。
自那事以後，我長久困於愧疚自責之中，那些猙獰的傷口撕裂著我的心臟。
我實在沒有想過，三皇子會蠢到對清清下手，我根本來不及趕回去，幸好六皇子在京聽到風聲，同清清的外祖父一塊查到的人。
六皇子早就悉知我是女子，我與他之間交易的前提便是坦誠相待。
我去宮裏好好鬧過一回，主動叫人給我驗身，而替我掩蓋過去的便是六皇子。
陛下哪裏信老大老三，只有這個老六一直置身事外，做好本分事情。
我的女子身份就在這裏帶過了。
可我的疏忽叫我這一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我時常憤恨沒有保護好我最該保護的人。是我不周全才叫人鉆了這樣的空子。
她看出我難受，總是想法子逗我開心，我從不辜負她的好意，配合著她的心思。
看她在我懷裏身子一年不如一年，我愈發痛恨這樣的制度，決心在朝廷變法。
我提出女子在朝為官，不出意外遭到抨擊反對，我早就準備打一個長期的仗。
變法開始還沒有兩年，她在一個冬日的大雪日裏，徹底離開了我。
她想看到的結果，終究是沒有等到。
我試著喚她，“起來啦，姐姐帶你去放煙花。”
我一遍又一遍的喚著，希望同往日一樣，得到回答。
明明沒多久就開春了，她還是留在那年的大雪裏，留在二十九的年歲。
我抱著她的屍骨坐了一日有一日，舍不得給她下葬，我一遍遍的細吻著沒有溫度的唇。
後來，我將她葬在院裏的果樹下，這樣我日日都能同她說話。
房屋裏所有地方都掛著她的畫卷，就當她能看到我，我在好好的將兒女養大。
後來，兒女們成長的很好，可她沒機會看到了。
接下來的歲月裏，我聯合許多官員將變法的事宜落到實處，每一日都在操勞裏度過。
那時我才知道她背地為我做了多少事情，她在各大官員世家裏通過那些夫人都安插了好些眼線進去，包括臨終前的絕筆也是請求親故竭力幫扶於我。
這場持久的戰役打了近十年，終於在朝廷之上，有了女子的一席之地，我扶了諸多女官上位，她們如我所想，絲毫不輸男兒。
這一切的事情的成績裏都有她的一份功勞。
與鄰國開戰之時，我朝女將開道凱旋，讓一向對此事緘默旁觀不站立場的陛下徹底信服，更變法度。
當時輔佐六皇子便是因為此人除了有帝王的風範，還十分尊重女子，明事理，懂分寸。
我的變法他雖未給過明確認可，但從不反對，會處理掉在明面上要我性命的暗箭。
我明白，他想看看，我能做到什麽地步。
後來我被載入史書，青史留名，史書不會知道，我亦是女子。
陛下問我，為何不將女兒身公之於眾，能開辟這樣的先河，應當告知世人我的努力。他會替我說清過往隱瞞的原因，定然不會落人口舌。
我還是拒絕了。
我不會暴露身份，於我而言，我能以男兒身份去為後世人做這些，是她用命換的。
衛子行，是會受後世敬仰的人。
我衛棲，始終只是她一個人的。
我在朝廷裏扶了好些信任的重臣，她們忠錚大義，我足夠放心。
做完這些事後，心裏總是空落，我在她的石碑前細細將這些說與她來聽。
要是她能看到一定很高興吧。
兒女都已建功立業，一個做了武將，一個做了謀臣，而我快速的衰老下去。
我告訴兒女，我去後將我燒成灰燼，莫讓後世人發現我是女子，將我好好灑在她們阿娘的棺裏。
在這年的雪日裏，我感覺快不行了，但我很開心，功成身退，亦要去尋她了。
終於，我靠在她的石碑前沈沈睡去。
又好像感受到風打過我的臉。
我睜開眼，恍惚裏看到身在高原，天暮離我極近。
我站起身來，向四處觀望。
這裏沒有日月，沒有星辰，滿天皆是流光浮動。
這是天際還是黃泉？
我向前走去，有東西扯住我的衣角，我定睛看去。
“小白虎？”
這是我兒時養了好久的貍花貓。
它咬著我的衣角將我向外拉動，我跟著它，穿過一條小道，到了一處。
入目是接入天際的長河，一眼忘不到頭。
“這是哪裏？”
小白虎撲棱爪子，它還是不會說話。
它在...清清會不會在...
天幕的流光滾動，自浮光而下，落了一位泛舟的女子。
我喉嚨滾動，不自主的上前。
我在岸邊奔跑，定要將人看清。
那個身形不會錯，是我日思夜想十幾年的林晚芊，是我的清清。
“清清！清清！”我喚著她。
她不緊不慢，淡定從容地劃過來。
還沒見過她身穿純白色羅裙的模樣，輕紗拂面
“清清！”我喚著我日思夜想的人。
她的聲音從遠方傳來，依舊婉轉悠揚：
“姑娘可是走錯了，這是‘天在水’，不是忘川，不是黃泉，姑娘若要轉世，我可泛舟送你過去。”
姑娘......她不記得我了？
不對，她的聲音分明在顫。
不管她記不記得，都無所謂，是她就好。
待她停靠在岸，我跑上她的舟，一把抱住她，我還能感觸到，她好輕好軟。
我分不清這裏是真實還是夢境，但我不想離開。
我在她耳邊慌張道：“沒走錯，一點都沒錯，就是這裏，轉什麽世，我要你，我只要你。”
我快要發瘋，我怕漏掉可以與她擁抱的一秒。
“阿桑...”她攀上我的背，埋在我側頸：“怎麽這麽早就來了。”
她聲音裏有笑意，又有委屈壓抑。
“太想你了，我...太想你了。”我用力把她揉進懷裏：“早知道你在等我，我就早點自我了斷來尋你了。”
她拉我在舟上坐下，靠在我懷裏。
“自我了結的人，可到不了我這裏，那樣你可就尋不見我了。”她道。
她指尖觸碰上我的臉頰，還有絲絲溫度，她應該不知道，我有多眷念她的眉眼。
她分明還帶著面紗，但模樣在我眼中絲毫不差。
細想來，若是錯了一步，就見不著她了。
幸好...都沒錯。
我四周觀望，問她：“這兒...到底是哪裏。”
她如何會在這裏，我怎麽會到這裏來。
還有，小白虎也在。
她答：“這是‘天在水’，連接天際與地府的地方，這裏承載了人世間所有人的夢，有些人故去後還有遺憾未盡，我便再此替他們向存活在世的人托以夢鏡。”
她又瞧了瞧天上：“有些人在世時功德無量，便將其從地府轉來這裏，由我給他送至碧落去做神仙。”
“那你怎麽不曾給我托夢...”我委屈至極。
做夢都想見她，根本不是空話。
她笑了笑，那雙彎起的眼眸一下拉回二十年前，她也總是這樣，笑著與我說話。
“我怕你太想我，來的太快了，人間的美妙還未嘗盡就來了。”
她縮在我懷裏，想要吻我，又帶了試探跟小心。
我隔著面紗吻向她，日思夜想不得見，念念不忘的何止我一人呢。
人間的事說來最可笑...
人間奉承的人，盼著我身死。
一個早逝的人，卻盼著我長壽。
於我而言，人間的美妙已經在她離開的時候消失無蹤了。
我怪著她：“你就該讓我快些來，留我一個人在人世，你就該日日托夢給我。你一個人在這裏等待，多難過。”
我尚且還有人作伴說話，她一人如何在這片荒蕪裏獨自煎熬這麽久。
她眉眼帶了盈盈笑意，是這平流荒草裏盛開的芙蓉。
“將死之人才托夢，我日日在這裏聽河裏從忘川傳來的故事，纏綿悱惻愛恨交織，還聽過如我們這般醇厚綿長而深刻的，日子也不算太難過。況且，我不算完全的死去，所以沒法托夢給你。”
我問：“那你現在是...”
她看向天上：“算半仙半鬼吧，我輪了幾回了，這是最後一次，回天上沒勁得很，我見上一個在這裏掌舟的仙人因她丈夫丟下她選了富貴輪回而死心了，我便讓她上去當那斷情絕愛的神仙，我在這做了新的織夢人。”
原是天上的小仙......難怪命數這般短暫，原是在人間受苦難。
我原在志怪雜談裏看過，織夢人獨在一方，同屬天際地府又與兩處都不相關，算是不入輪回不乘仙道的獨立一人。
書上只有寥寥幾筆的描述，更多的我日後可以慢慢問她。
她不是不想回天上去，定是等我來，要與我相伴。
“那我這孤魂野鬼，豈不是得了便宜，娶著位小神仙了。”
在人間在這裏，怎麽看都是我賺。
她點了點我都額頭，鄭重其事地說道：
“你可不是什麽孤魂野鬼，我最開始那句你走錯的話是騙你的，看我要是忘了你你還要不要我，你要是不要，我就立馬給你送到十八層地獄去。”
我笑著將她向懷裏攬了攬，就算我真那般混賬，她怕也是舍不得的。
她重新貼進我懷裏：“你在人間功德圓滿直接被分到我這兒，我都不用去黃泉接你。”
功德圓滿......這是要當那斷情絕愛的神仙了嗎？
我吻上她的額頭，眉眼，向下要扯掉她的面紗。
她捂住躲開去。
在我帶有錯愕的目光裏，她解釋道：“在‘天在水’這裏，見了織夢人面紗下的容貌，可就走不出去了。你要是看了我，可沒機會離開這裏了。”
“當真？”
我倒是欣喜起來，既能瞧我日思夜想的人，還能就此留下，這什麽大好事情。
她躲開我要扯掉她面紗的手，向岸邊的小白虎招了招手，小白虎跳了上來。
“我去忘川辦事的時候，這小獸不願轉世躲在草叢，瞧見我了一路跟來天在水與忘川的交界，我把它抱來玩，它卻撲過來扯了我的面紗，自那以後它就沒法從這裏出去了。”
我告訴她：“這花貓，其實就是我同你說過的那只小白虎。”
“啊？這不是只花貓嗎？”她驚訝道：“原來你當年是說我像貓啊？”
“是呢~剛可是它給我拽來的。”我揉揉這花貓的小腦袋。
她從我懷裏出去，將小白虎抱在臂彎，那小獸對她竟然親昵的太過分。
一人一貓親昵在一起的畫面，真真溫馨。
她緩緩說道：“你要不去天上做神仙吧，受萬人香火，世人供奉，這可是最硬最好的命，很多人求之不得呢，你上去也好，除了不能愛人什麽都有，我覺得挺好的。”
“又說胡話呢。”我拍開搗亂的小白虎，撲向她，“沒有什麽命，能好過有你在身側。”
我不帶任何遲疑地扯下那塊面紗，目光細細描摹她的模樣，還是那樣驚絕貌美，讓人無數次惦念。
流光落在我的背後，將我同她纏繞交織。
她眼裏含著淚光：“還想著...你上去給我摘蟠桃吃呢，這下沒戲了。”
她總是這樣，幸好，我懂她。
我吻過她碎落的淚光：“那往後我們不要再分開了。”
“好~”
我曾無數次希望來世再遇見，與她相知相愛，我去做世俗認可的男兒，堂堂正正的愛她，並盡全力去護她一生安順、無災無痛。
可如今看來，我就想止步於此，這一世永遠下去，不再有下輩子。
這裏沒有條條框框，沒有紛爭，沒有去需要多想的事情。
這裏無星無月，終年一季，四下流光，銀河千裏。
我們相生在懷，眼中住滿彼此，月生眉睫，星辰在側。
長風總會吹來黃泉忘川的故事，聽得人潸然淚下。
“到了人間的夜晚，這裏可忙了，阿桑日後可得多幫我些。”
“自然，日後你仰臥織夢，我為你迎風撐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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