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刺，身份暴露
關燈
小
中
大
遇刺，身份暴露
第四章
陰雨過後，許久沒有今日這樣的十裏艷陽天了，院裏群芳齊綻，還引來幾只形態各異的蝴蝶。
相爺與夫人出門訪友，衛子行在外辦事，我慵懶地躺在院裏享受日曬。
這樣難得自在輕快的好日子被一道嘶嚎打破。
“少夫人！少夫人！公子遇刺了！您快去看看吧！”婢女摔入我的視線。
我得到消息，趕到前院，便看見血淋淋的她被人抱進府裏，鮮紅的血液順著她的衣袍打在地上。
她蒼白的樣子自我眼前劃過，我想張嘴喚她，卻失了聲。
所有人都慌亂不已，耳邊接連起伏的驚呼，紛亂，可我聽不見任何人說話。
我只感覺神經像要崩塌，那幾根支柱被扯得生疼。
前些日子我送給衛棲的手帕，此刻在衛子行的懷裏露出來，被她的血染的鮮紅。
邁著最沈重的步子，我跟著跑到房間，住在府裏的醫師已經趕來，將眾人請了出去。
我終於明白，為什麽會有醫師常駐府邸。
我沒有出去，我說我是她的妻子，我在這裏，我不打攪，我就在屏風後看著。
醫師堅持要我離開，欲將我推出。
並不是那種不想被打擾治療的請出去，而好像怕我知道什麽...
我自小察言觀色，雖然算不上什麽人精，但也不是個傻的。
一切推論，這一刻在我心裏就是成立了。
我抓著她低吼道：“我知道她是女人，我知道，你快救她，別管我了，求求你快救她。”
而醫師這般緊張的叫我出去，定是坐實我的想法。
其實我早有準備，等某一日開誠布公，坦誠相見。
可我怎麽都沒想到是這樣的一幕。
我渾渾噩噩坐在地上，不知道想了些什麽，幾個醫師在那裏忙碌，我插不上手。
她與我的點點滴滴在腦中放映，惹得我一輪又一輪的熱淚滾落。
雖然我難受，但我終究不願她有事。
萬幸，終是把人救回來了。
外出的相爺與相府夫人趕來，看到我頹廢的樣子，對視一眼。
還是相府夫人前來同我講：“都知道了？”
“遲早的，這如何會瞞得住呢？”我平淡的回答，才發覺啞了嗓子。
“你...”
或許我不吵不鬧的樣子同他們的預想不一樣，婆婆一時也堵住了話語。
我只是突然明白，為什麽當初會娶我這樣門第不高的人過門了。
父親的官位是相府給去的，打定我不敢多說什麽。
而嫁過來後過的安順和睦大多來自於對我的愧疚吧。
婆婆突然坐到我的邊上，笑得頗為苦澀：“瞧你第一眼，就打定你就是個聰明的。”
這種誇讚在這樣的情形下實在不合時宜。
“後面想怎麽做？”我依舊平淡的說話。
不是我不想去嘶嚎兩嗓子，是我真的哭得沒勁了。
婆婆被我的平淡嚇住，怕是覺得我精神失常：“什麽...怎麽做？”
我勉強扯出一個生硬的笑容，有些諷刺道：“就這樣過一輩子嗎，我跟她？還是說打算她用男兒身份建功立業，回來換身女兒衣裳去嫁人？”
其實想來那些事情，我早就沒有那麽在意她是男是女。
可那種被利用、欺騙、隱瞞的感覺，論誰身上都不該好受。
我太明白嫁入相府的為何是我，不是衛棲喜歡我，是應該是我。
一個不會折辱他們門楣，也一定不會對他們造成威脅的人。
婆婆同我講：“我當年確實生了一子一女，但大兒子小時候就夭折了，相爺沒法生育了，相府偌大的家業，總得有人繼承下去，本想對外宣稱死的是小女兒，就當她作為男兒養，可想到或許還需要有後代傳承，便將那事情瞞下來。若是哪天有合適的男兒，便作為新婦許過去幾日，接回來若是有了子嗣，也算是有了後人。”
我聽著她那些鬼話怒火中燒，脫口而出便是：“她是真的願意的嗎？”
我不信衛棲那樣肆意的個性會願意這樣的安排。
可我本來是在為自己，為那些被利用的人可憐悲嘆。
身若浮萍，受人牽制，任人擺布。
婆婆似乎沒想我小小的身板能吼出這麽大的動靜來，她顫了半天，嘴邊吐出幾個悲切的字：“有什麽別的辦法呢？”
她突然摸上我的肩膀，好聲說道：“相府會把你當親女兒養著的。”
我愈發覺得諷刺，不再說話。
我在她床前守了兩天，她轉醒的時候，我正看著她莫名落淚，不知道在哭誰。
衛子行，不，衛棲睜眼看著我，眼中又悲又喜的目光在她蒼白的面色上反覆。
就像山谷的水澗得月照而泛起的光點。
她伸手過來，似乎要為我拭去臉上的淚水。
我不由想起每逢月信疼痛難忍時，她也總會這樣，可她以衛子行的身份時，總不會更近一步，連擁抱都少有，所以總會以衛棲的身份到她身邊貼心照顧。
早該想到的，其實早就想到了，但是不敢去確認。
因為比起她不知道怎麽面對我，我也不知道怎麽面對她。
我剛別過頭去，倔強躲開她的手指，餘光裏尋見她失落暗淡的神情。
“對不起啊。”她的聲音傳入我的耳朵裏。
“沒必要這樣說。”
我不喜歡聽她說這樣的話。
她摸索著抓到我身側的手掌，她總愛捏住我。
“我以為你會悶起來，再也不見我。”
我目光躲閃著掃過她，又別過頭：“你我都是不由命的人，何必再多折磨彼此呢。”
我闔目不再去看她，想來真可笑，這會還在心疼別人呢...
她悶哼一聲，好像是扯著傷了。
我擔憂的回頭看去，對上她鋪滿柔光的眼睛。
我明明心裏有恨，偏偏多生了心疼。
“陪我躺一會好不好。”她的語氣裏帶著乞求。
我內心掙紮良久，到底還是舍不得拒絕她，便躺到她邊上去。
她側過頭，聲音乏力：“真的對不起啊。”
“不愛聽。”
她突然扯了一個笑容，說道：“那，我心悅你。”
我怔怔地看向她，見她目光直白又認真，心跳的聲音莫名湧上耳朵。
她...喜歡我。
我眼淚好像噴湧而出，似斷線珠簾，來的莫名其妙。
我心裏又一塊被撕扯著的東西，拉得我生疼。
衛棲繼續同我說著：“我知道，對於你來講，或許我的情感很是骯臟，你我同為女子，我對你有對愛人的心思。”
“不論你信與不信，我在人群見到你的時候，就想，我要是能日日見到你就好了。”
“明明才見過一面，我想娶你，卻是真的。”
她忽而哽咽起來：“你若是想走，我會給你和離書，不會叫爹娘為難你跟你的家門，你可以離去，我不怪你...真的。”
我哪敢看她，我很喜歡衛棲女兒家樣貌，我看著她哭，一定會心軟的。
她的話我信，我相信她的為人，我若今日離去，她不會為難我。
可我不敢賭相府會不會，我不敢拿我一家的安穩來作賭。
其實是，我不能走。
哪怕我知道她騙了我。
可我還是想問：“你就不怕我出去後暴露了你？”
女子以男兒身份為官，可是欺君的罪。
我手裏握著這麽大的秘密，相府又會這樣如何放我離開。
“你不會。”她道。
我自是不會，這事說出去，我家門也難逃關系，我更不想日日在枕邊的人跪上斷頭臺。
可我不明白，她的話裏太過肯定，是不是像我信她的為人一樣，信我。
她吃力擡手抹去我的淚痕，乏力而蠱惑的聲音更加攝人心魄。
“清清。”
“你心裏有我，可你不知道。”
這話從她嘴裏說出來，我實覺過於自傲，我怎麽也想不到會有人覺得自己更懂別人的心。
我心裏真的有她？我怎麽會不知道。
“我若喜歡你，豈會不知道。”我矢口否認，可我不敢看她，“就算有，那也是衛子行。”
她習慣地戳起我的臉：“誰都好，有就好。”
我繼續不去看她，也不敢看她。
“最後陪我幾日吧，等我好了，你可以選擇走不走。”她的聲音趨於無力，當我偷偷看她時，她卻閉上了眼睛。
我躺在她身側難以入眠，也不知她有沒有睡。
這一夜我想了很多。
兒時多見父母吵架，對婚姻大事一點期待都沒有，愛這種東西可遇不可求，大多的婚姻關系都是家族聯誼或者相互制衡。
我從來沒有想過嫁入高門還能過平靜的生活，不用受內宅的腌臜氣，不用與姨娘鬥智鬥勇。
所有人都羨慕我嫁的好，我自己都羨慕，可這世間哪裏有這麽美滿順利的事情。
可我想到離開她，我好像做不到。
是我拋開一切不談，還是做不到。
要我說愛上一個女子，這與我所學的禮法相悖，我不敢去承認，亦不敢面對。
可若是就這樣繼續下去，我也無法想象日後看著她同別人結親生子。
亦不知道那時，我的境遇如何...我要裝不知道？要認可？
若真是那般，可還對得起今日對我明言的喜歡？
縱然這般去想，我還是會不自主的湊在她邊上。
迷糊的時候，熟練抱著她的胳膊，近一年的夜裏，我都是這樣過的。
......
數著日子過了好幾天，白日裏我有時忙活著理賬，晚上就躺在她身側。
難得昨日睡個好覺，今日應該又要失眠。
我打滅燈燭，躺下抱著她的手臂，我聽見她有動靜，她呼吸離我很近。
唇上被精準的覆蓋，溫熱而柔軟。
她第一次親近了我。
說來可笑，先前是衛子行的時候，兩人之間最過也就是擁抱了。
正當我胡思亂想，她輕輕說：
“這是衛棲親的你。”
她是想告訴我，一直愛我的是衛棲，不是衛子行，可我知道的是衛子行，她才沒有對我更多舉動。
我眼眶又模糊起來，湊過去避開她的傷處抱她。
我只是覺得她脆弱，需要安撫。
就像我難過時一樣。
她埋進我懷裏，道：“夫人懷裏，好軟。”
意識到她的意思，我有些羞憤的向後挪了挪，她吃力地挪向我。
我的氣還沒消呢，把搭在她身上的手臂縮回：
“誰是你夫人？”
她抓住要逃離的我，我不敢用力抵抗，怕她扯著她的傷口。
“林晚芊。”
“哪個林晚芊？”
“在我身邊。”
黑夜裏分明看不見人，可這樣的時候會放大其它感官。
比如，彼此心脈跳動的頻率。
我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低低的告訴她：“我好像沒法走了。”
這樣的日子，我如何離開。
“嗯？”她發出一聲鼻音，似乎有些愉悅。
可我嘴硬，不說是因為她不想走，我同她講我的權衡利弊：
“你三書六禮，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我，全京城都知道，我走了誰還要我。”
“肯定沒人要我了...”
“所以我才不走的。”
而且......我肯定遇不到你這樣的好的了。
最後這是我心裏話，我沒說。
衛棲對我的照顧有多細膩我看在眼裏，她知道我愛吃糕點，時常在外回來就會帶上一盒，還非要餵給我吃。
她問我：“我利用欺騙你，你不怪我了？”
我回答：“怪，我不原諒你，但我總得給你一個補償的機會，最起碼不能白嫁一回。”
“好，那你不抓著這個機會走，我以後可不會再給你機會走了。”她道。
我試探道：“以後要是走了你會怎麽樣？”
我其實想問，萬一我真的待不下去了了，可還有機會。
衛棲捏著我柔軟的地方，我心下一緊，卻沒有阻止她的動作。
“抓回來大刑伺候。”她好像在笑，說話都有氣聲。
“剛還答應補償我，現在轉頭就要打死我...”我不禁抱怨著。
雖然不會走，但我還是嘴硬道：“那我可要好好考慮考慮了。”
她沒有惱怒或者什麽別的話，連呼吸都平靜的不得了。
這是打定主意我不會走了。
被她寵慣了，難免有些叛逆的心思，我添油加醋道：“順帶考慮考慮哪家公子小姐好。”
在我不自知的情況下，已經把女子加入了我的選擇範疇。
她依舊沒有反應，正當我準備繼續的時候，她平靜的出聲，聽不出喜怒：
“好，那你多考慮考慮，等我身子養好之前，你都有機會反悔，想好了的話，等我好的那天，親口告訴我。”
這話怎麽聽著......不是這麽個意思。
不待我想什麽，她補充道：“被欺負了，可別回來找我，我不會給你出頭的。”
聽得出，她還是賭上氣了。
平日裏總是她逗我，今兒可是扳回一局。
我將她向懷裏按了按，她不安分地轉著腦袋。
“衛棲。”
我喚著她。
她停下，沒有回話。
“你會有小孩子嗎？”我終於還是問出這句話。
畢竟在那時，我又算什麽呢？
她不答，我松開抱著她的手臂，瞧著她。
我看不見，試探的輕喚了一聲：“衛棲？”
依舊沒有回覆。
竟然是睡著了嗎？
我略感失落，轉過身背對著她。
稍晚些，月光透過窗欞打進紗幔，我細聽外邊夜晚的聲響，回身看向她安靜的睡顏。
她真好看，美過四季景、百家花。
還沒過幾天，那個刺殺她的賊人就被相爺連根拔出，幕後指示居然還是相爺的政敵。
如此不光彩的手段惹得聖上勃然大怒，將那位大人品級連降，可也升了一位新的大人與相爺相互制衡。
聖上送來慰問的厚禮堆了一個大廳，可以看出是擺平相爺的怒氣，希望到此為止，別再追責。
相爺暫且吞了這口氣，怕是要在另一處還回去的。
那些名貴藥材、珍稀補品還真是奏效，她很快好了起來，但還是躺在榻上裝病弱讓我給她餵藥餵飯，別人餵她她吃不了兩口，偏要我來做這事。
我自小跟先生學過號脈，她這就是虛浮些，早沒什麽大礙了。
我沒有拆穿她，遲早有一天她自己躺不住的。
哪想她接連裝了大半月，氣色都好起來，還窩在榻上讓我伺候著。
倒是我先忍不住了，咬牙切齒道：“大小姐打算什麽時候好？”
“清清要走的話，我就好不了。”她一本正經地說著。
這人真是......
我將手中的飯碗擱在一旁，俯身貼近她的前額。
跟女子親密起來，簡單了太多。
“快點好起來我就不走了，我可不做病秧子的夫人。”
我埋在她肩頭，道：“我想逛東街的晚市，你陪我好不好。”
我未想離開她，最近突然好想吃桂花糕，侍女去買回來過，可是沒有她餵到嘴邊，我竟是吃不出滋味了。
原來我愛吃的不是桂花糕，是她餵到我嘴邊的那份感情，我才能吃出與尋常不一般的味道。
她聽出我不走了，回抱住我，一遍又一遍回著我好。
說來最可笑。
衛棲那日說得“你心裏有我，可你不知道。”是對的。
我心裏有她，我卻不知道。
我一遍一遍的確認自己的心意，甚至強迫自己不能去喜歡她，卻被她沒在邊上的每個細節逐個擊破。
她在我的生活裏布滿了影子，跟著我走在所有被光明照耀的地方，我不確定夜裏身邊沒有她的時候是否還能安枕。
無數夜裏的輾轉反側，無不在向我確認，我有違禮法祖制、違背這時代的道德法則，愛上了一位女子。
江河不逆，堅如磐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第四章
陰雨過後，許久沒有今日這樣的十裏艷陽天了，院裏群芳齊綻，還引來幾只形態各異的蝴蝶。
相爺與夫人出門訪友，衛子行在外辦事，我慵懶地躺在院裏享受日曬。
這樣難得自在輕快的好日子被一道嘶嚎打破。
“少夫人！少夫人！公子遇刺了！您快去看看吧！”婢女摔入我的視線。
我得到消息，趕到前院，便看見血淋淋的她被人抱進府裏，鮮紅的血液順著她的衣袍打在地上。
她蒼白的樣子自我眼前劃過，我想張嘴喚她，卻失了聲。
所有人都慌亂不已，耳邊接連起伏的驚呼，紛亂，可我聽不見任何人說話。
我只感覺神經像要崩塌，那幾根支柱被扯得生疼。
前些日子我送給衛棲的手帕，此刻在衛子行的懷裏露出來，被她的血染的鮮紅。
邁著最沈重的步子，我跟著跑到房間，住在府裏的醫師已經趕來，將眾人請了出去。
我終於明白，為什麽會有醫師常駐府邸。
我沒有出去，我說我是她的妻子，我在這裏，我不打攪，我就在屏風後看著。
醫師堅持要我離開，欲將我推出。
並不是那種不想被打擾治療的請出去，而好像怕我知道什麽...
我自小察言觀色，雖然算不上什麽人精，但也不是個傻的。
一切推論，這一刻在我心裏就是成立了。
我抓著她低吼道：“我知道她是女人，我知道，你快救她，別管我了，求求你快救她。”
而醫師這般緊張的叫我出去，定是坐實我的想法。
其實我早有準備，等某一日開誠布公，坦誠相見。
可我怎麽都沒想到是這樣的一幕。
我渾渾噩噩坐在地上，不知道想了些什麽，幾個醫師在那裏忙碌，我插不上手。
她與我的點點滴滴在腦中放映，惹得我一輪又一輪的熱淚滾落。
雖然我難受，但我終究不願她有事。
萬幸，終是把人救回來了。
外出的相爺與相府夫人趕來，看到我頹廢的樣子，對視一眼。
還是相府夫人前來同我講：“都知道了？”
“遲早的，這如何會瞞得住呢？”我平淡的回答，才發覺啞了嗓子。
“你...”
或許我不吵不鬧的樣子同他們的預想不一樣，婆婆一時也堵住了話語。
我只是突然明白，為什麽當初會娶我這樣門第不高的人過門了。
父親的官位是相府給去的，打定我不敢多說什麽。
而嫁過來後過的安順和睦大多來自於對我的愧疚吧。
婆婆突然坐到我的邊上，笑得頗為苦澀：“瞧你第一眼，就打定你就是個聰明的。”
這種誇讚在這樣的情形下實在不合時宜。
“後面想怎麽做？”我依舊平淡的說話。
不是我不想去嘶嚎兩嗓子，是我真的哭得沒勁了。
婆婆被我的平淡嚇住，怕是覺得我精神失常：“什麽...怎麽做？”
我勉強扯出一個生硬的笑容，有些諷刺道：“就這樣過一輩子嗎，我跟她？還是說打算她用男兒身份建功立業，回來換身女兒衣裳去嫁人？”
其實想來那些事情，我早就沒有那麽在意她是男是女。
可那種被利用、欺騙、隱瞞的感覺，論誰身上都不該好受。
我太明白嫁入相府的為何是我，不是衛棲喜歡我，是應該是我。
一個不會折辱他們門楣，也一定不會對他們造成威脅的人。
婆婆同我講：“我當年確實生了一子一女，但大兒子小時候就夭折了，相爺沒法生育了，相府偌大的家業，總得有人繼承下去，本想對外宣稱死的是小女兒，就當她作為男兒養，可想到或許還需要有後代傳承，便將那事情瞞下來。若是哪天有合適的男兒，便作為新婦許過去幾日，接回來若是有了子嗣，也算是有了後人。”
我聽著她那些鬼話怒火中燒，脫口而出便是：“她是真的願意的嗎？”
我不信衛棲那樣肆意的個性會願意這樣的安排。
可我本來是在為自己，為那些被利用的人可憐悲嘆。
身若浮萍，受人牽制，任人擺布。
婆婆似乎沒想我小小的身板能吼出這麽大的動靜來，她顫了半天，嘴邊吐出幾個悲切的字：“有什麽別的辦法呢？”
她突然摸上我的肩膀，好聲說道：“相府會把你當親女兒養著的。”
我愈發覺得諷刺，不再說話。
我在她床前守了兩天，她轉醒的時候，我正看著她莫名落淚，不知道在哭誰。
衛子行，不，衛棲睜眼看著我，眼中又悲又喜的目光在她蒼白的面色上反覆。
就像山谷的水澗得月照而泛起的光點。
她伸手過來，似乎要為我拭去臉上的淚水。
我不由想起每逢月信疼痛難忍時，她也總會這樣，可她以衛子行的身份時，總不會更近一步，連擁抱都少有，所以總會以衛棲的身份到她身邊貼心照顧。
早該想到的，其實早就想到了，但是不敢去確認。
因為比起她不知道怎麽面對我，我也不知道怎麽面對她。
我剛別過頭去，倔強躲開她的手指，餘光裏尋見她失落暗淡的神情。
“對不起啊。”她的聲音傳入我的耳朵裏。
“沒必要這樣說。”
我不喜歡聽她說這樣的話。
她摸索著抓到我身側的手掌，她總愛捏住我。
“我以為你會悶起來，再也不見我。”
我目光躲閃著掃過她，又別過頭：“你我都是不由命的人，何必再多折磨彼此呢。”
我闔目不再去看她，想來真可笑，這會還在心疼別人呢...
她悶哼一聲，好像是扯著傷了。
我擔憂的回頭看去，對上她鋪滿柔光的眼睛。
我明明心裏有恨，偏偏多生了心疼。
“陪我躺一會好不好。”她的語氣裏帶著乞求。
我內心掙紮良久，到底還是舍不得拒絕她，便躺到她邊上去。
她側過頭，聲音乏力：“真的對不起啊。”
“不愛聽。”
她突然扯了一個笑容，說道：“那，我心悅你。”
我怔怔地看向她，見她目光直白又認真，心跳的聲音莫名湧上耳朵。
她...喜歡我。
我眼淚好像噴湧而出，似斷線珠簾，來的莫名其妙。
我心裏又一塊被撕扯著的東西，拉得我生疼。
衛棲繼續同我說著：“我知道，對於你來講，或許我的情感很是骯臟，你我同為女子，我對你有對愛人的心思。”
“不論你信與不信，我在人群見到你的時候，就想，我要是能日日見到你就好了。”
“明明才見過一面，我想娶你，卻是真的。”
她忽而哽咽起來：“你若是想走，我會給你和離書，不會叫爹娘為難你跟你的家門，你可以離去，我不怪你...真的。”
我哪敢看她，我很喜歡衛棲女兒家樣貌，我看著她哭，一定會心軟的。
她的話我信，我相信她的為人，我若今日離去，她不會為難我。
可我不敢賭相府會不會，我不敢拿我一家的安穩來作賭。
其實是，我不能走。
哪怕我知道她騙了我。
可我還是想問：“你就不怕我出去後暴露了你？”
女子以男兒身份為官，可是欺君的罪。
我手裏握著這麽大的秘密，相府又會這樣如何放我離開。
“你不會。”她道。
我自是不會，這事說出去，我家門也難逃關系，我更不想日日在枕邊的人跪上斷頭臺。
可我不明白，她的話裏太過肯定，是不是像我信她的為人一樣，信我。
她吃力擡手抹去我的淚痕，乏力而蠱惑的聲音更加攝人心魄。
“清清。”
“你心裏有我，可你不知道。”
這話從她嘴裏說出來，我實覺過於自傲，我怎麽也想不到會有人覺得自己更懂別人的心。
我心裏真的有她？我怎麽會不知道。
“我若喜歡你，豈會不知道。”我矢口否認，可我不敢看她，“就算有，那也是衛子行。”
她習慣地戳起我的臉：“誰都好，有就好。”
我繼續不去看她，也不敢看她。
“最後陪我幾日吧，等我好了，你可以選擇走不走。”她的聲音趨於無力，當我偷偷看她時，她卻閉上了眼睛。
我躺在她身側難以入眠，也不知她有沒有睡。
這一夜我想了很多。
兒時多見父母吵架，對婚姻大事一點期待都沒有，愛這種東西可遇不可求，大多的婚姻關系都是家族聯誼或者相互制衡。
我從來沒有想過嫁入高門還能過平靜的生活，不用受內宅的腌臜氣，不用與姨娘鬥智鬥勇。
所有人都羨慕我嫁的好，我自己都羨慕，可這世間哪裏有這麽美滿順利的事情。
可我想到離開她，我好像做不到。
是我拋開一切不談，還是做不到。
要我說愛上一個女子，這與我所學的禮法相悖，我不敢去承認，亦不敢面對。
可若是就這樣繼續下去，我也無法想象日後看著她同別人結親生子。
亦不知道那時，我的境遇如何...我要裝不知道？要認可？
若真是那般，可還對得起今日對我明言的喜歡？
縱然這般去想，我還是會不自主的湊在她邊上。
迷糊的時候，熟練抱著她的胳膊，近一年的夜裏，我都是這樣過的。
......
數著日子過了好幾天，白日裏我有時忙活著理賬，晚上就躺在她身側。
難得昨日睡個好覺，今日應該又要失眠。
我打滅燈燭，躺下抱著她的手臂，我聽見她有動靜，她呼吸離我很近。
唇上被精準的覆蓋，溫熱而柔軟。
她第一次親近了我。
說來可笑，先前是衛子行的時候，兩人之間最過也就是擁抱了。
正當我胡思亂想，她輕輕說：
“這是衛棲親的你。”
她是想告訴我，一直愛我的是衛棲，不是衛子行，可我知道的是衛子行，她才沒有對我更多舉動。
我眼眶又模糊起來，湊過去避開她的傷處抱她。
我只是覺得她脆弱，需要安撫。
就像我難過時一樣。
她埋進我懷裏，道：“夫人懷裏，好軟。”
意識到她的意思，我有些羞憤的向後挪了挪，她吃力地挪向我。
我的氣還沒消呢，把搭在她身上的手臂縮回：
“誰是你夫人？”
她抓住要逃離的我，我不敢用力抵抗，怕她扯著她的傷口。
“林晚芊。”
“哪個林晚芊？”
“在我身邊。”
黑夜裏分明看不見人，可這樣的時候會放大其它感官。
比如，彼此心脈跳動的頻率。
我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低低的告訴她：“我好像沒法走了。”
這樣的日子，我如何離開。
“嗯？”她發出一聲鼻音，似乎有些愉悅。
可我嘴硬，不說是因為她不想走，我同她講我的權衡利弊：
“你三書六禮，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我，全京城都知道，我走了誰還要我。”
“肯定沒人要我了...”
“所以我才不走的。”
而且......我肯定遇不到你這樣的好的了。
最後這是我心裏話，我沒說。
衛棲對我的照顧有多細膩我看在眼裏，她知道我愛吃糕點，時常在外回來就會帶上一盒，還非要餵給我吃。
她問我：“我利用欺騙你，你不怪我了？”
我回答：“怪，我不原諒你，但我總得給你一個補償的機會，最起碼不能白嫁一回。”
“好，那你不抓著這個機會走，我以後可不會再給你機會走了。”她道。
我試探道：“以後要是走了你會怎麽樣？”
我其實想問，萬一我真的待不下去了了，可還有機會。
衛棲捏著我柔軟的地方，我心下一緊，卻沒有阻止她的動作。
“抓回來大刑伺候。”她好像在笑，說話都有氣聲。
“剛還答應補償我，現在轉頭就要打死我...”我不禁抱怨著。
雖然不會走，但我還是嘴硬道：“那我可要好好考慮考慮了。”
她沒有惱怒或者什麽別的話，連呼吸都平靜的不得了。
這是打定主意我不會走了。
被她寵慣了，難免有些叛逆的心思，我添油加醋道：“順帶考慮考慮哪家公子小姐好。”
在我不自知的情況下，已經把女子加入了我的選擇範疇。
她依舊沒有反應，正當我準備繼續的時候，她平靜的出聲，聽不出喜怒：
“好，那你多考慮考慮，等我身子養好之前，你都有機會反悔，想好了的話，等我好的那天，親口告訴我。”
這話怎麽聽著......不是這麽個意思。
不待我想什麽，她補充道：“被欺負了，可別回來找我，我不會給你出頭的。”
聽得出，她還是賭上氣了。
平日裏總是她逗我，今兒可是扳回一局。
我將她向懷裏按了按，她不安分地轉著腦袋。
“衛棲。”
我喚著她。
她停下，沒有回話。
“你會有小孩子嗎？”我終於還是問出這句話。
畢竟在那時，我又算什麽呢？
她不答，我松開抱著她的手臂，瞧著她。
我看不見，試探的輕喚了一聲：“衛棲？”
依舊沒有回覆。
竟然是睡著了嗎？
我略感失落，轉過身背對著她。
稍晚些，月光透過窗欞打進紗幔，我細聽外邊夜晚的聲響，回身看向她安靜的睡顏。
她真好看，美過四季景、百家花。
還沒過幾天，那個刺殺她的賊人就被相爺連根拔出，幕後指示居然還是相爺的政敵。
如此不光彩的手段惹得聖上勃然大怒，將那位大人品級連降，可也升了一位新的大人與相爺相互制衡。
聖上送來慰問的厚禮堆了一個大廳，可以看出是擺平相爺的怒氣，希望到此為止，別再追責。
相爺暫且吞了這口氣，怕是要在另一處還回去的。
那些名貴藥材、珍稀補品還真是奏效，她很快好了起來，但還是躺在榻上裝病弱讓我給她餵藥餵飯，別人餵她她吃不了兩口，偏要我來做這事。
我自小跟先生學過號脈，她這就是虛浮些，早沒什麽大礙了。
我沒有拆穿她，遲早有一天她自己躺不住的。
哪想她接連裝了大半月，氣色都好起來，還窩在榻上讓我伺候著。
倒是我先忍不住了，咬牙切齒道：“大小姐打算什麽時候好？”
“清清要走的話，我就好不了。”她一本正經地說著。
這人真是......
我將手中的飯碗擱在一旁，俯身貼近她的前額。
跟女子親密起來，簡單了太多。
“快點好起來我就不走了，我可不做病秧子的夫人。”
我埋在她肩頭，道：“我想逛東街的晚市，你陪我好不好。”
我未想離開她，最近突然好想吃桂花糕，侍女去買回來過，可是沒有她餵到嘴邊，我竟是吃不出滋味了。
原來我愛吃的不是桂花糕，是她餵到我嘴邊的那份感情，我才能吃出與尋常不一般的味道。
她聽出我不走了，回抱住我，一遍又一遍回著我好。
說來最可笑。
衛棲那日說得“你心裏有我，可你不知道。”是對的。
我心裏有她，我卻不知道。
我一遍一遍的確認自己的心意，甚至強迫自己不能去喜歡她，卻被她沒在邊上的每個細節逐個擊破。
她在我的生活裏布滿了影子，跟著我走在所有被光明照耀的地方，我不確定夜裏身邊沒有她的時候是否還能安枕。
無數夜裏的輾轉反側，無不在向我確認，我有違禮法祖制、違背這時代的道德法則，愛上了一位女子。
江河不逆，堅如磐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