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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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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新年的第一天,街上人影稀落,店鋪的門緊閉著,只有寥寥幾家依然開在寒風中。

姜尚牽著李果果的人走進了一棟單位樓裏。

上樓梯的時候,李果果走得很慢,略帶昏暗的樓道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來。而姜尚只是緊抓著她的手,並不說話。

停在502前,李果果擡手,猶豫了一秒鐘,然後身後傳來的聲音讓她瞬間擺脫了顧慮。

——“往前走,我會一直在你身後。”

門外響起了敲門聲,陳艷滿頭大汗地從兒子的房間裏出來,準備再給他倒杯水進去,就看見丈夫往門邊走,突然像溺水之人看見救命稻草一樣,迎上去,問:“是她來了嗎!”

“估計是。”李子明看起來很淡定。

他剛拉開門,妻子就擠到自己身前,滿臉堆笑地迎著來人:“果果來啦!快進來快進來!”

一宿沒睡的妻子面色枯黃,頭發蓬亂,發青的眼帶和蒼白的嘴唇讓才四十歲的她顯得過分衰老,她忙活著和李果果寒暄,一會命令自己端水倒茶,一會讓自己去水果。如此熱情的態度,讓李子明恍惚,是不是陳艷的娘家人來了。

“這麽久不見,果果漂亮了不少呢!這位是,同學?”陳艷笑著看向姜尚:“不知道如何稱呼?”

“姜尚。”

“哦,好好。姜尚同學新年沒在家陪父母,父母不會有意見嗎?”

“陪女朋友。他們不會有意見。”

陳艷的笑以一種極快的速度垮了下去,隨後再次堆起的皮肉之笑讓李果果感到怪異。她不再理姜尚,拉著李果果的手就往兒子的房間牽。

輕手輕腳地旋開房門,輕聲細語地說:“小鑫,你看誰來了?”

房間開足了暖氣,床上的少年依然裹著很厚的被子,即使額頭在不斷地沁出汗,依舊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他循著聲,艱難地睜開了眼睛,迷迷糊糊之間看見了很多年不見的身影,那一刻,他以為自己在做夢。

“果果姐!”

李果果沒想到少年會留下眼淚,也沒想到他會在自己懷裏如此痛哭,昨天接到電話的時候她對舅舅的話是半信半疑的,還以為是陳艷找她有事。

李果果摸了摸李鑫的腦袋,輕輕地說:“都多大人了,還哭?”

“怎麽?不行嗎!我想你想得都快想死了,還不能哭了嗎!”李鑫抹了一把眼淚,忽然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差點要栽下床去,陳艷在一旁急得不得了:“你這燒了一晚上,飯也不吃藥也不喝,現在你果果姐來了,你總願意喝藥吃飯了吧!”

李鑫白了陳艷一眼,用少年人特有的反叛和倔強說:“我用不著你管。”

“你不願意她管你,可她說得對,你得喝藥吃飯。”

“好,我吃。”

李果果回頭問陳艷:“準備早飯了嗎?”

“我去拿!”陳艷背過去的時候,悄悄擦了眼睛,然後走進廚房,端了一碗熱氣騰騰的肉粥進房間來。

李鑫似乎很反感母親的接近,陳艷一靠近他,他便是一副很排斥的態度。

“我自己來。”他推開了陳艷送到嘴邊的東西,自己接了過來,然後問李果果:“果果姐,你要不要吃?”

李果果禮貌地搖了搖頭:“吃過了。”

“你在哪上大學?”李鑫邊吃邊問,已經完全不同於剛剛躺在床上渾身無力的樣子。

“A大。”

“我以後也會考進A大!”李鑫接著問:“你現在有男朋友嗎?”

“嗯,有。”

一聽到肯定的回答,李鑫來勁了,劈裏啪啦問個不停:“他叫什麽名字?對你好不好?你們什麽時候在一起的?”

李鑫一臉好奇,李果果抱著手臂瞧他:“你問這些做什麽?是不是在學校有喜歡的女孩子了?”

“才不是。我對她們不感興趣。我是在幫你把關,看這個男的行不行。他要欺負你,我馬上找他揍一頓。”

“李鑫,我看你不僅長個了,膽子也漲了不少。你現在就需要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然後好好學習,其他的事用不著你管,你也管不著。”

李鑫忽然失落了下去,垂頭喪氣的。

“果果姐,我只是想為你做些什麽……這麽多年我才知道我媽是那麽惡毒,明明是她把你趕走的,可你離開的那天卻跟我說,前路漫漫,你將上下求索,而這條路只能一個人走,等你學成歸來,我們一定會再次相聚。所以那時你說你可能一時半會兒不會回來,我真的相信了……”

“果果姐,這七年,你過得好嗎?”

這句話從李鑫口中問出來的時候,房間靜悄悄的。

陳艷不知道什麽時候悄悄離開了房間,並且還帶上了房間的門,此時屋裏只有李果果和李鑫。

兩個人說了很久的話,如同少時李果果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李鑫在門外同她說一上午的話一樣,只不過那次姐弟二人之間隔了一扇門,如今李果果把那扇門打了開來,而給予李果果勇氣的那把鑰匙——姜尚,此刻正被李子明領著走進了她曾經住過那間房間。

“以後別再做這種傻事了。生病了就吃藥,餓了就吃飯,別拿傷害自己身體這種事來賭氣,聽見了嗎?你要考A大這件事,我可是記住了的。睡一會,我就在外頭,不會走的。”

“嗯。”

少年似乎很疲憊了,一躺下就陷入了睡眠中。李果果輕輕關上房門,發現舅舅和姜尚都不在客廳,而客廳裏除了陳艷,還有一個她似乎在哪見過的人。

陳艷陷入在思索當中,馮鳴先看見李果果走出房間,他朝李果果投過去了一個友善的微笑,開口打招呼:“你好。”

聲音把陳艷拉回了現實,她一看見李果果便問:“小鑫他怎麽樣了?”

“藥已經吃了,粥也喝完了,現在在睡。”

聽見兒子肯喝藥吃飯,陳艷懸了一天的心總算是放下來了,她舒了一口氣,向李果果介紹道:“果果啊,這位是馮鳴,康樂集團老總的小兒子,聽小馮說,你畢業找的工作就是他家公司的。”

難怪這麽眼熟。

李果果想起來,那天的面試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和馮鳴是有過一面之緣的。

那天他穿著西裝,扣子沒系,胸前掛著工牌,匆匆從李果果身邊走過,李果果還以為是公司的員工,沒想到竟然是老總的兒子。

“剛剛打過招呼了。”李果果和馮鳴自我客氣道:“很高興認識你。”

“我們好像已經見過了,不是嗎?”看來馮鳴還記得那天的擦肩,“那天你在公司面試,我正巧在,我們似乎很有緣分。”

陳艷在一旁附和說:“這麽一看,小馮和我們家果果確實般配,郎才女貌,很有夫妻相的!”

李果果心裏徒然升起了隱隱的不安,康樂集團是知名度很高的集團,而陳艷卻喊集團老總的兒子馮鳴叫小馮。

這麽熟絡的稱呼,加上陳艷剛剛話裏的暗示,李果果明白了陳艷的想法,果斷說道:“馮先生,我已經有男朋友了。”

聽到李果果不識好歹的話,陳艷的臉馬上拉了下來,她朝李果果狠狠剜了一眼,然後賠笑著向馮鳴解釋:

“都是鬧著玩的,那哪能和小馮你相提並論!更何況你們這事是早就定下來了的,她媽生前再三囑咐我,讓我保管好那塊玉,將來會有人來找果果。這事我是一直沒和她說,如今人也見著了,玉的另一半也找著了,果果這後半生,我這個當舅母的也就不用操心了。”

李果果沒聽完陳艷的話就站了起來,冷冷地問:“姜尚呢?”

“李果果,你還記得你的母親和父親嗎?”

面對馮鳴極其不友善的發問,李果果壓下心中的怒火,語氣很不友好地回答:“這恐怕和你沒關系吧。”

馮鳴淡淡地笑道:“你父親因為意外的車禍逝世,你的母親則在眾人的謾罵中自己結束了自己的生命,而這一切的開始是因為什麽,你應該知道了吧?”

“或許姜尚沒有告訴你,他爺爺為了將烽火掌握在自己人手裏,已經準備和江氏聯姻了。而這場商業聯姻的主角正是他最喜歡的孫子姜尚,和江家千金江霭。看你這個樣子,應該還不知道這個消息。”

“毀了你們一家的人是江家,而你現在口中的男朋友,以後很有可能會因為難違家族命令而選擇和江霭結為夫妻。所以,你現在還要堅持剛才那句話嗎?”

馮鳴的話說得很慢,話語裏始終帶著儒雅的溫和,李果果第一次感受到所謂綿裏藏針笑裏藏刀的威力。

“所以?”李果果問。

“我可以用我手中的力量幫你,包括弄垮江家,或者扶持烽火,讓他不至於落到廢物手裏。但是這一切的前提都有一個條件:進入康樂後做我的人,成為我的左膀右臂。”

“感情什麽的我不要求,如果你想我可以給你一個男友應有的關心和照顧,如果你不想也可以自己去找新的目標,但前提是不可以找和康樂有任何利益關系的人,比如姜尚。”

“放心,如果你拒絕了我的要求,進入康樂後我不會為此而針對你,所以你無需有壓力。”

馮鳴給李果果遞過來一張名片。

“上面有我的聯系方式,等你考慮清楚了,隨時可以聯系我,我等你。”說完他笑了笑,似乎一切都胸有成竹的樣子補充道:“我相信這一天不會太久。”

馮鳴離開了。

馮鳴離開後,沒過一會舅舅就帶著姜尚從她從前住過的房間裏走了出來。

姜尚看李果果臉色不太好,牽著她的手就要走,陳艷拉住了李果果的另一只手腕,在她耳邊厲聲說:“李果果你給我想清楚了,接受帶來那塊玉另一半的人的庇護是你媽臨死前讓我告訴你的話,那是她閉眼前最後的遺願。我雖然不喜歡你,但話我是帶到了,也不欠你們李家什麽了!”那聲音不大,但尖銳得像針一樣紮她的耳膜。

李果果甩開了陳艷的手,情緒游離在忍耐與爆發之間。

走出門時,聽見身後的人在說:“以後經常回來看看。畢竟養了你幾年,別不識好歹,否則你媽最後的遺物你也別想要了。”

壓死駱駝的只是那最後一根輕如鴻毛的稻草,而讓李果果再也忍受不了胸腔中怒火的則是陳艷最後那輕飄飄的一句,“否則你媽最後的遺物你也別想要了”。

可笑,你憑什麽拿屬於我的東西來威脅我?

李果果拉著姜尚沖進了陳艷他們的房間裏,翻箱倒櫃,終於在衣櫥的最下一格找到了一個舊木箱,木箱上掛了一把鎖打不開。

李果果去廚房拿了一把刀,陳艷一開始在一旁罵罵咧咧的,因為擔心把兒子吵醒一直都壓著聲,後來看見李果果從廚房提把菜刀出來,就徹底噤聲了,不斷推搡著一旁的丈夫李子明,揪他的手臂,想讓他管管發瘋的李果果。

“李子明,你還是不是個男人!快管管啊!”

李子明一動不動,靜靜地看著李果果拿刀一下一下地砸那把鎖,心裏想著:這孩子是該宣洩一下了。

他知道因為自己的懦弱讓李果果在這個家受盡了委屈,這次的事是迫於陳艷的指示他才會打電話給李果果讓她回來一趟,就連在馮鳴來之前把姜尚支走他也是在看陳艷的眼色行事。

李子明對李果果有愧疚,但他知道自己不會做什麽去彌補,所以只能用現在的無動於衷來填補過去深夜裏偶爾想起的嘆息。

“砸不開。”

“我來。”

姜尚從李果果手裏接過菜刀,擡手哐嚓一聲,鎖斷了。

木箱裏裝著一個大黑袋子,幾乎塞滿了整個空間,縫隙裏藏著存折、一些放著貴重首飾的盒子,李果果從黑袋子下翻出來了一個小紅檀木盒,裏面安靜地躺著一塊玉。

李果果拿了玉拉著姜尚就走,臨走前回頭給陳艷留下了一句話:

“小鑫有你這樣的母親真是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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