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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白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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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白將軍

“原來《贈王歌》竟是仙祖所做嗎?”蘭亭上身前傾,雙眼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盯著樓風看。

人皇陛下被玉塵道子困在雪原上的事,樓風也是道聽途說。雖然他很感興趣,但他可沒這個膽子直接去向老祖宗詢問這種可能讓老祖宗不快的過往,仙祖大人倒是不生氣,但顧忌著人皇陛下,也不會多說些什麽。

不過從樓風口裏講出來的、蘭亭聽到的又幾乎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但沒關系,知道《贈王歌》是仙祖大人唱給他家祖宗的就行。

蘭亭嘴裏絮絮念叨:“可是仙祖為什麽會寫出這麽一首《贈王歌》來呢……”

寫歌填詞不應該都是有感而發、觸景生情,然後文思泉湧,一氣呵成嗎?就算是男兒身寫閨怨詩,也多是假借女子口吻來表達自己的感情。

那麽仙祖假借俠客口吻又想表達什麽呢?

從“黑發俠客白頭歸”,到“眉間徒留萬壑對”,都與仙祖的生平對不上號。

那位眾仙之祖天資卓絕,短短二十年便得道成仙,何來年華老去?

蘭亭這麽思索著,當即將自己的問題告知了自稱與吳先生相識、看上去懂得很多的樓風。

樓風:“……啊這。”

樓風:“這個問題,還是直接問眾仙之祖本人比較好。”

蘭亭抿唇一笑,只當他也不清楚,繼續低下頭去細細思忖。

“或許是因為,仙祖大人那時的生活與游俠一般吧。”樓風沒有聽過吳嵐跡本人的想法,但可以談談他自己的,“餐風飲露,行俠仗義,四海為家……再遺世獨立的人也難免沾上些許江湖氣。”

蘭亭也道:“這才對嘛,關於仙祖的記載,總是把他寫得像是天生的仙人,總是那樣不食人間煙火,聽了這件舊事,仙祖在我這裏終於是個人了。”

樓房卻有些惱了,冷冷地瞪著她,惡聲惡氣道:“不是個人,還能是個鬼嗎?”

“哎呀,錯了,錯了。”蘭亭知道自己說出的話有歧義,連忙捂了捂嘴,“我的意思是,在我心裏,仙祖的形象倒是鮮活了許多。”

聞言,樓風才怒容微斂,翻了個身背對著青衣少女,朝她一擺手:“今日傷重,我困乏不堪,天色已晚,蘭醫師自便吧。”

送客之意已經放到面前了,再不走未免太不識趣。

蘭亭把凳子放回原位,俯了俯身,便吹滅閃爍的燭火,離開了這個房間。

出了房門後,蘭亭沈穩耐心地踏出了門檻,旋即腳步瞬時輕快起來,五大三粗的莫醫師出現在院外,青衣少女向他微一點頭,匆匆徑自離去。

街上已經沒什麽行人了,只有提燈巡邏的士兵。

有個士兵剛想攔下蘭亭盤問,她便掏出一塊玉牌,在他們的眼前快速一晃,所有人面色變了幾變,流露出了幾分克制的敬畏來,紛紛朝她抱了抱拳,任其揚長而去。

逐漸入冬,崇阿關冷得滴水成冰,蘭亭出門前順手揣上了一個小手爐,也裹了厚衣裳,但還是直打哆嗦。

這些都抵擋不了她前進的步伐。

走了不多時,她就拐進了一條小巷子裏,確認附近沒有無關人士後,狀似無意地向墻面一靠,墻上機關運轉,石墻倒旋,將蘭亭送入了一個暗閣中。

閣中只有一張桌子幾把椅子,外加一個兩人高的櫃子。

桌子上安置著一個燭臺,顫顫巍巍的,閃著一點微弱的光亮。

整間暗閣還不到一個房間大小,而桌子後面,只有一個頎長健碩的中年將軍在等著她。

“劉白將軍。”蘭亭恭敬地行了一禮。

劉白身著戰甲,斜倚在桌邊,他的皮膚粗糙黢黑,布滿了細小的裂紋傷口,全身的肌肉都緊緊地繃著,像是一只潛伏的獵豹,隨時準備暴起出擊。

他掀起濃密的睫毛,目光落在了蘭亭身上。

這位中年將軍的眼神裏,似乎是帶著風沙和鐵銹的。

粗糲,粗獷,摩得旁人渾身發疼。

劉白將軍向她頷首道:“蘭醫師,情況如何了?”

“他恢覆得很快,還提到了仙祖與人皇的往事……”

蘭亭摘下了那一副天真純白的面具,顯出了掩藏的冷靜與聰慧,將房中的對話一一道來。

劉白低語道:“這個樓風……”

蘭亭被中年將軍晦澀的態度弄得有些緊張,思索著道:“劉白將軍,還需要我繼續監視樓風嗎?”

“他若還在崇阿關,你和老莫就盯著他;他若想離開,你也不必攔著。”劉白摸了摸胡子拉碴的下巴,耷拉下了眼皮。

蘭亭一面註意著他的神色,一面小心翼翼地開口:“我先前與劉將軍提出的,在崇阿關設立忍冬使一事……”

摸索著獨自從如酥鎮跑到了崇阿關,一路上蘭亭可吃了不少苦頭,到了崇阿關卻又找不到那位吳先生的蹤跡,似乎世上從來沒有這個人一樣。

心灰意懶之際,鎮守邊關不知多少年的劉白將軍派人找到了她,私下與她見了一面。

直到那時,她才知道威名遠揚的劉白將軍竟是吳先生的弟子。

劉白將軍鎮守邊關已有百年,人們都說他已是真仙,但將軍自己否定了,表示自己只是活得比較久。

還好他無妻無子,不結黨營私,朝廷想收回兵權時他也給得爽快,有什麽賞賜也都坦蕩地收下,歷代皇帝對他雖有警惕,但還不至於想處置而後快。

當然,主要還是因為他過於強大,甚至在崇阿關軍民的眼中,求劉白將軍可比拜什麽亂七八糟的神仙管用多了。

說起吳先生的時候,這位戰功赫赫的將軍居然一臉羞愧地說忝列門墻,想來吳先生是比他還要出色的人物。

思及此,蘭亭也便斷了念想。

但她沒有回去,也做好了再也不回如酥鎮的準備。

促使她留下的原因,就是她同劉白提起的“忍冬使”了,蘭亭想建立一支可以深入戰場的醫師隊伍,不求名利,只為救死扶傷。

既然有了劉白將軍這條路,當然是要走走看了。

“放心吧,沒有人會為難蘭醫師的,蘭醫師願意廣招門徒、授軍民以南疆的岐黃之術,大家高興還來不及呢。”劉白擺擺手說,他的大手一伸出來,就能看到上面虬結交錯的青筋與傷疤。

蘭亭卻忽然正色道:“蘭亭並非是為了開宗立派,不過是為了崇阿關外的青山,能夠少葬幾縷忠魂、少埋幾具白骨罷了。”

劉白忽的朗聲大笑起來,但他那副外貌,即使露出笑容也是帶著鐵血之氣的。

“也是,在我崇阿關開宗立派可不是什麽明智的選擇,聖上不會允許宗門仙家插手邊防之事的。”

“雖然有了我的手令,但蘭醫師還需謹言慎行,免得落人口舌,生出一些不必要的事端來。”

蘭亭應下了,也勸道:“縱使軍中事務繁忙,劉白將軍也該好好歇息才是,崇阿關和天下的百姓都要仰仗將軍,才有太平日子過呢。”

“心意已領,但蘭醫師不必太過擔憂,我心裏有數。”劉白漫不經心地敷衍她。

有數?我看你是一點都沒數!

錯非眼前站著的是鎮守崇阿關的大將軍,作為醫師的蘭亭已經拎著不聽話的病患的耳朵,狠狠絮叨上一番了。

註意到蘭亭略帶不滿的目光,劉白在心底無所謂地笑了笑。

普通人總是容易對修行者的體魄產生錯誤的認識,多數是高估,但蘭亭卻是低估了他擁有的精力和體能。

冬季不是魔族和妖族騷擾崇阿關的好時候,他的忙碌多半來自當今朝廷的查驗,應付幾日也就結束了。

“時候不早了,蘭醫師回去休息吧。”面對醫師的憤怒,將軍不動如山,甚至開始趕人。

蘭亭一口氣吊在了嗓子裏,不上不下難受得很,但將軍叫她走,她也不好繼續待在暗閣裏,只能憋著滿腔的憤懣扭頭就走。

見她做出了那麽孩子氣的舉動,劉白不禁啞然失笑。

哎,再怎麽聰明勇敢,也還只是個孩子罷了。

師尊看他們的時候,心情和自己看這些後輩們應該是一樣的。

看來看去,都覺得還是孩子。

中年將軍摩挲著腰間斜跨的長刀,神識有須臾的恍惚。

劉白是吳嵐跡的親傳弟子,但他也是眾仙之祖座下天賦最差的一個。

他的祖祖輩輩都是傅家的家仆,傅家世代忠良,卻被奸佞陷害,最後落得個滿門抄斬的下場,仙祖和人皇趕至月湧都時,堪堪保住了傅家最後的血脈傅朝青。

還有傅家舊仆之子劉白。

人皇仙祖念著與傅誠將軍的情分,不是救他們出來就算了,仙祖還將他們一並收入門下,悉心教導,沒有主仆之分,一視同仁。

然而傅朝青的資質豈是劉白能夠比擬的,傅朝青已能熟練使用法術時,劉白還在嘗試引氣入體。

劉白知道師尊對自己恐怕有些失望,即使平日師尊並沒有表現出來。

但堂堂眾仙之祖,卻有個這麽不成器的弟子,師尊能不失望嗎?

稍微帶入一下,劉白都替他師尊憋屈。

後來,他和大師兄舒軼一樣,也成了魔修。

當魔修好啊,提升速度快,修為瓶頸少,唯一的缺點就是容易爆體而亡。但以劉白堅韌的心性,還不至於出現這個問題。

但是心性這玩意兒,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劉白想,萬一自己真的哪天道心破碎,只求能夠不傷到百姓就好。

他知道神仙們對出於人、魔、妖交界的崇阿關有多麽關註,只要軍中將士能抵擋發狂的自己兩刻鐘,就會有神仙下凡來收了他的性命。

……不,也不一定。

看在他是仙祖弟子的份上,大概會留他一命,然後讓師尊親自處理。

可是讓師尊親自動手清理門戶,那還不如他自己一頭撞死拉倒。

停!劉白的動作頓住了,帶著幾分懊喪,暗暗譴責自己真沒出息,怎麽能做出這種假設呢?

他劉白,可是要以魔修之身比肩天生神靈的人!

中年將軍的大半張臉都淹沒在黑暗裏,眼裏灼燒的烈焰卻已遠勝燭火之光。

………………………………

樓風果然沒留多久,又被莫醫師強行換了一次藥後,兩位責任心爆棚的醫師才放他離開。

雪原蒼莽無邊,他日夜兼程地向窮距原深處的星垂堡而去。

他頂著自西北撲來的狂風,艱難地徒步跋涉,忽然,一道五彩霞光沖破了雲層,聖潔而奪目,樓風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那片絢麗的霞光籠罩在內。

暖流充盈了四肢百骸,虧損的身體也被無形的力量補全。

樓風肅容,整理了衣衫,拱手一拜:“織霞仙子。”

身披錦帛的織霞仙子撫了撫發鬢上的簪子,居高臨下地看了樓風一眼,才紆尊降貴一般從雲端緩緩落下。

“我原本以為,你早就已經到星垂堡了。”織霞仙子抱著雙臂,冷冷一笑。

樓風道:“遇到了一些意外。”

“所以你就在崇阿關耽誤了這麽久?”織霞仙子從鼻腔裏發出一生輕嗤。

飄歲的弟子劉白鎮守在崇阿關,即使是她貿然進入,也會被發現。換而言之,她根本不知道樓風在崇阿關內的這段時間裏做了什麽事,見了什麽人。

也不知道,事態的發展是否會脫離自己的掌控。

她心念急轉,又道:“我送你去星垂堡。”

“這麽急?”樓風一下子警惕了起來,他可不認為織霞仙子會有那麽好心。

“當然急。”織霞仙子上前兩步,樓風若後退,她便繼續逼近,最終在默許下拉了拉他的領口,又拍了拍他的胸膛。

樓風強忍著心中泛起的不適感,問道:“魔尊大哥下一步要做什麽?”

織霞仙子的指尖在樓風的肩上輕輕地來回劃拉,當樓風瀕臨暴怒的邊緣時,她才慢悠悠地收回了手,滿臉泰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當然是舉兵進攻了。”織霞仙子的笑容浸滿了粘稠的惡意,縱使是樓風也有片刻膽寒,“我已經在窮距原上布下了陣法,能夠壓制靈力並聯結魔氣,劉白以為我們不敢在冬天打仗……哼。”

“我們偏要在冬天出兵。”

樓風打了個寒噤。

窮距原也太冷了些,他暗想,比高聳的勝寒之巔還要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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