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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上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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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上劍

微燙的茶水細流而下,撲了滿杯的香

一身紫衣的少女抱著茶盤站到一旁,掀著眼皮涼涼地看著躺椅上的某人支起身子抿了口茶水,杯子一放又跟沒骨頭似的懶洋洋窩回了軟墊裏

溫皇拿起擱在腿上攤開的書,愜意地翻過一頁

默默往近挪了一步,鳳蝶眨了眨眼,幽幽出聲

“主人,茶好喝嗎”

“嗯——”

藍衣人不走心地應著,只將目光細細流連於書頁之上

鳳蝶又大聲嘆了口氣

“劍無極走了快三個月了吧,也不知他去了哪裏”

“嗯——”

視線不偏不倚地落在字裏行間,對方拖長了的鼻音敷衍的十分明顯

鳳蝶恨恨地跺腳

“主人你就一點都不好奇嗎”

“嗯——”

躺椅上的人神情不動,慢悠悠又翻過一頁

“……”

好吧,她沒轍了

那日還珠樓談過後,劍無極便離開了,連鳳蝶也不清楚他之後的打算

她獨自回了神蠱峰,日子也就那樣按部就班地繼續過著,溫皇依舊每日去到小花園裏,窩在躺椅上喝茶乘涼看書打盹,像是對少了那麽一個人毫無所覺,眨眼間三個月的時間像流水似的,無聲無息就淌過了

鳳蝶想起那日藏書閣裏劍無極一臉愕然卻無話可說的模樣,又眼瞅著自家主人那老神在在懶散舒坦的狀態,這日子一天天過去她真是越發看不下去了,才忍不住語帶微刺旁敲側擊

可惜神蠱溫皇是什麽段位,任鳳蝶多方刺探仍巋然不動,楞是半點態度也不顯

他心裏到底在想什麽,沒有人能知道

鳳蝶深深嘆了口氣,越來越覺得劍無極以後的路十分不好走

山下還珠樓來報,說有人送了信來,指名給的天下第一劍,秋水浮萍任飄渺

拆了黑衣人呈上的信件,溫皇擺擺手讓其退下,一低頭視線率先觸及信尾的落款

眉峰一動,他神情裏帶出了一絲興味

“哈,終於來了嗎”

鳳蝶困惑地看著被自家主人展開的信紙,一眼望去似乎並沒有多少字,而她擡頭去瞧對方面上的神色,竟見那嘴角還存了一點微薄的笑意

不似尋常那種懶洋洋的笑,反而入了幾分鋒銳與冷傲

不過瞬息之間,那頭方才還倚在軟墊裏的藍衣人便倏然消了影,立在幾步開外的,已是一身淺白廣袍的絕代劍客

握了白色羽扇的手背負於身後,任飄渺揚目,寬大的袍袖一時間飲滿了風,鳳蝶看不清他的神情,卻能清晰地感受到其周身漸漸亮開的劍意

心頭一緊,她忍不住往前走了幾步

“主人,你……”

“鳳蝶,你留在此處”

頭也不回地拋下命令,他話音甫落,身形一閃便已失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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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蠱峰之下,劍無極正獨自盤腿坐在一塊大石頭上,默默地望著前方黑漆漆的山洞

被解下的逆刃平放在他身側,靜靜地陪伴著

此刻離傍晚還有些時候,天色尚且敞亮,然而光線似乎都被攔在了那山洞之外,任視線如何深探,仍是望不見內中形狀

但即使望不見,他也清楚那裏頭是什麽模樣

伸手撫上一旁的逆刃,劍無極輕輕閉了眼

他與此地的淵源甚深,但那些記憶大都無關美好

任飄渺曾在此排下劍陣術法,將其布置成劍洞引他入陣,隨之而來的經歷,終成為他年少時萬般難脫的一場夢魘,即便多年以後,仍是心有餘悸

眼下如果有人進入,興許還能看到一些較為完整的陣法殘留,若是誤踏,不慎深陷難以自救也極有可能,但等到數十年後,諸多痕跡皆會被消磨,最終能留下的,也就僅僅只是一兩道被磨平了棱角的劍痕罷了

劍無極一生中第二次踏入其中所見的,就是那樣的情境

那個時候,他正帶了一身的傷,興許還斷了幾根肋骨,背上托著沈甸甸的一個人,喘著粗氣踉踉蹌蹌走入,從前他離開此地時狀若瘋魔滿身狼狽,如今他回到這裏,看起來似乎也並沒有好到哪兒去

但到底是不一樣的,正如這個曾經如鬼窟地獄一般、不知多少次令他在午夜驚醒的劍洞,到那時早已經被歲月洗去了全部的戾氣,只呈現出最尋常山洞該有的樣子,而那個原本坐鎮地獄的閻羅王,也正安安靜靜地伏在他背上,全無聲息

世事難料,原來就是這種感覺

那時的劍無極托了托身後的人,心頭騰起的滋味覆雜無言

空蕩深長的山洞裏又暗又靜,腳步聲一下一下聽得分明,路的盡頭是一個寒洞,他已不記得何時聽溫皇提過一句,卻在那時下意識便想到了此地

他將人留在那裏後便離開,並且在此後相當漫長的一段時光內都不曾再踏入,卻長久而毫無因由地認為總有那麽一天,也許是清晨,也許是深夜,那昏暗的洞中會響起愈漸接近的腳步聲,屆時一定是回旋的劍氣率先湧出洞口,而後一道人影攜著沖天的劍意慢慢走來,無雙劍在那人手中清鳴,哪怕對方一言不發,只需一個提劍指來的動作,就足以令劍無極亢奮到戰血沸騰

如今想來,那樣的堅持,真真可說是盲目的全無道理

前世的劍無極,算起來一生只踏入過此地三次

而最後一次,便是他終於清醒之時

深洞內昏暗的一絲光亮也無,火折子微弱的光線只堪得映亮四下裏三分輪廓,但只這三分,便已教他險些壓不住體內暴動的劍氣

多年之前被那人戲耍著操弄的暴躁情緒再一次席卷,隨後而來的便是濃濃的無力和荒謬感

他一生都捉不住的那一個人,便是死了,也能將他輕易撥弄於股掌之中

那一日後來,是他失控的劍氣狂亂逸散,震塌了洞口

而他最終離開這一方地界,再也不曾回頭

劍無極緩緩睜開眼,眼前是仍舊完好的山洞,黑漆漆的洞口朝著他,仿佛在安靜地等待著什麽踏入

尚未經歷那往後的數十近百年,它也就還不曾消磨去那山壁上的劍痕,不曾旁觀他負傷帶著那人進入,不曾見證他日日在洞前練劍摸索劍十三

同樣的,亦不曾聽聞他在深洞盡處的咆哮,承受他失控逸散的劍氣,最終落得個崩毀殆盡的下場

此刻虛凝的目光落向洞內,他顯然已出了神,也不知是在想些什麽

身後在此時有腳步聲響起,愈漸接近

突來的劍氣自耳旁劃過,一縷深藍色的發被風輕飄飄地掠遠了

凜冽刻骨的劍意自身後如巨浪一般壓迫而來,四下裏的空氣一瞬之間仿佛要被抽空,明明在用力呼吸,窒息感卻綿綿而來

胸腔開始泛起痛感,心跳有如擂鼓,可偏偏人腦子裏卻清醒的不得了

劍無極擡起頭,笑了

咧著嘴角,眉眼飛揚,琥珀色的眸子裏滿是亮光

竟是最開心的那一種,笑的模樣

並未馬上起身,反而無聲地沖不遠處還攏著一團深黑的洞口挑了挑眉,他孩子氣地揚起下巴,笑容裏是一股子的志得意滿氣兒

——看著吧,這輩子你是等不到看我笑話了

身後有人念起詩號,冷沈的嗓音裏清銳如鋒,似這天底下最鋒利的那一把劍

“風滿樓 卷黃沙,舞劍春秋名震天下……”

抓起身旁仿佛受到感應而輕顫的逆刃,他慢慢站起身,按捺了兩世的戰意在這一刻淌入骨血,叫囂著在每一寸皮肉間翻湧著沸騰

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他終於轉身看向來人,眼中的光在這一刻亮到了極致

——因為我要等的那個人,他已經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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