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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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
來自第八太陽的一縷明媚的晨光驅散了銀河城清晨的霧氣，透過了明凈的弧形落地窗射進了重建過的內閣大樓裏，把寬敞而整潔的總長辦公室都映照得明亮透徹，連那投射在桌面上的虛擬屏幕都十分智能地隨之自動調高了對比度，好適應人類的視覺。
這是從陸必行個人終端裏投影出來的一份電子函件，他一手撐著椅背，一手撐在桌沿，微傾著身把坐在椅子上的林靜恒虛虛地半圈在懷裏，兩人以這個當事人未察覺卻在外人看來頗為親昵的姿勢，正認真地對著投影中的文件交頭接耳地討論著什麽，細致而專註，絲毫沒有註意到這個辦公室裏另外兩束小心翼翼投過來的目光——
這兩名負責婚登的職員一大早被傳喚到總長辦公室，從總長手中接過了兩份表格後，幾乎就用盡了所有的職業素養才勉強壓住了內心升天的震驚，此時已經在震驚中十分高效地按照總長給出的表格錄完了信息。
她們彼此交換了個眼神，分明從同事的眼神裏看到了同樣的猶豫，不知是否要打斷眼前這兩位領導，並且一致認為她們實在有點多餘。
正躊躇不定之間，瞥見了兩位領導在文件末尾雙雙署名，其中經驗老道一點的職員找著間隙開口：“總長，林將軍，已經錄入完成了，請核對你們的個人信息，確認無誤請以指紋確認。”
“好，”陸必行擡頭應了一聲，從職員手裏接過了電子屏幕，桌面上未經加密的電子文件就大咧咧地落入了她的視線中，毫無疑問這就是一份已準備好待發布的聯合聲明。
在這個高度電子化的時代裏，政府的各項工作早已實現了數字化和智能化，但是對於婚喪嫁娶紅白喜事，官方卻一直都保留著古老而傳統的儀式，婚姻登記就是這個年代中為數不多有著人工見證的環節的事項之一，聯盟如此，第八星系也不例外。
聽到指紋錄入成功的提示結果響起，職員從林靜恒手裏重新將屏幕接了過來，溫聲細語地補充道：“林將軍，基因中心那邊反饋說還沒有您的信息，陸總長的信息已經全了，但您還需要重新做基因采集，您若是方便的話，我們現在讓工作人員過來幫您采集，到時候若你們有需求，直接向培育中心交一份表格就可以了。”
林將軍不知道是對哪個詞語產生了困惑，一時接不上話，表情看起來還似乎有些茫然。
“沒事這個不急，他趕時間，下次吧，”陸必行轉頭向他解釋:“婚登信息要和基因中心同步，而培育中心又是直接采用基因中心的，前一次人口普查你沒在，有空你要去采集。你這什麽表情，我們遲早會有小孩的，現在肯定不是時候，等局勢平穩了我們就去培育中心申請，不要跟我說你沒想過這事。”
林靜恒：“……”
這，還真沒想過！
整個辦公室隨著林將軍的驚愕陷入了詭異的沈默，老練的婚登職員察言觀色，立刻說：“陸總，林將軍，那我們先回去將資料上傳，並將林將軍的情況登記系統，幾分鐘後處理結果將會發送至你們的個人終端，再次確認無誤後，林將軍就可以離開了。”
“好，辛苦了。”
總長發話，早就在這屋待不下去的兩位職員如蒙大赦，客氣地回了句不辛苦，腳步飛快又不失禮貌地走出了總長辦公室。出於職業保密原則，她們並不能相互討論，也不能詢問任何知情人，況且就是能詢問，她們也不敢問，知情人肯定都是軍方的人。當然也更不能把消息透露出去，只好獨自消化這個足以震翻整個第八星系的消息。
不過林將軍對她們的工作效率似乎不大滿意，他站了起來，透過高樓一塵不染的落地窗，迎著清晨的陽光和隔離在窗外的晨霧，居高臨下地看見遠處銀河城基地的士兵晨練已經接近了尾聲，不耐煩地問:“她們還要多久，民政部門這個工作效率你不管管嗎？”
“拜托，我的將軍，”陸必行無奈:“人家才剛離開，資料都還沒上傳呢，這都是正常流程好嗎？你這麽爭分奪秒地鞠躬盡瘁我都要懷疑你要爭取今年的勞模勳章了。”
“這怪誰？”林靜恒掀了他一眼。
總長昨日興奮過頭，沒打算過夜的林靜恒耳根一軟竟被扣了下來，不僅連夜填了一堆表格，還被沒輕沒重折騰了一宿，一大早又被拉了起來被迫親自寫完了一份公眾聲明，林將軍今日份的耐心已經一滴不剩全給了事兒逼陸總長，對其他人難免就不可理喻地挑起了刺來。
“好吧怪我，”陸必行絲毫沒有誠意地認了個錯，很機靈地轉移了話題:“其實你不用那麽殫精竭慮，快來賄賂我，今年的勳章名額，我就預留一個給你。”
說著，他兩根手指勾過林靜恒的腰帶，直接把人拉了過來，湊近他耳邊低聲說：“我只接受特定對象的性‖賄賂。”
林靜恒轉頭瞇起眼看他，陸必行嘴角的笑意就加深了起來，毫不吝嗇地給了他一個燦爛又狡猾的笑容。
“很好，”林靜恒若有其事地點點頭，以這個耳鬢廝磨的距離，非常破壞氣氛地說：“濫用職權牟取私利，你的廉政部門是擺設嗎？”
陸必行放開了他，身體放松地往身後的墻壁一靠，懶洋洋地說：“忘了告訴你，當年第一個想招我做女婿的就是廉政委員長好嗎？說只要我願意，他就遵守職務回避制度不再擔任委員長。”
除了軍事領域，對第八星系政壇重要人物都還沒認全的林將軍問：“廉政委員長是誰？”
“這就吃醋了嗎？那財政部長，□□長社保部長還有內閣二十多個議員的名字你可能也要問了。”
林靜恒：“……”
果然天下烏鴉一般黑，第八星系一個偏遠山區，結黨營私阿諛奉承的官僚不正之風卻不比沃托好多少，這夥人是瞎了還是不識字，看不懂總長家的門牌嗎！
陸必行伸長腿，用腳尖撩撥他的腳踝，十分自戀地說：“放心，我等下就把聲明發出去，說我從身到心每一個細胞都是你的，不過以後這張臉有主了可能就沒那麽好使了，跟他們扯皮我都得多費點口水。”
“你還挺遺憾？”
陸必行沖他一眨眼:“能靠臉解決的事情為什麽要靠實力？”
“那是，外交靠獻媚取寵，能在半個晚宴裏用一張房卡交換到各大星系的通訊密鑰，內政靠出賣色相，為取得官場平衡術而販賣幻想，權色交易這套算是被你玩明白了，既然這樣，看來是我打攪了。”
林靜恒冷冷地說完，突然轉過身就要往門外走。
“唉別別別我錯了，”陸必行沒想到一句玩笑話惹惱了記仇的林將軍，趕緊拉住了他:“玩笑和真話分不出來嗎？怎麽還記著這個，你這人怎麽就總是在不該嚴肅時比誰都要較真。”
林靜恒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看了一會，漸漸的，眼角的笑意就掩藏不住，竟忍俊不禁地低頭笑了出來。
陸必行這才反應過來一本正經的林將軍居然在逗他，擡手一推將人抵在了桌沿:“好啊！林將軍也有出息了，看來昨晚還是沒被收拾夠啊。”
林靜恒笑到一半，忽然想起昨日的胡鬧，唯恐這廝把辦公桌當成家裏餐桌:“別鬧。”
陸必行握住了他推開自己的手，黏膩膩地與他十指交纏，湊到嘴邊來回輕吻:“其實在過去的很多日子裏，連這些甜蜜的煩惱，都是我曾不敢奢望的未來，靜恒，我很開心，因為你。”
林靜恒差點被他膩出了一身雞皮疙瘩，又忽然聽見這麽一句，心裏微微一動，手都忘了抽回來。
陸必行輕輕地捏著他的指節:“其實即使是同一份演講稿，由形象不同的人念，效果都是相去甚遠的，聯盟軍不也是嚴格控制體型身材嗎？一個道理。林將軍視皮囊如糞土，可是連宣傳部提上來的征兵宣傳片都指明要你露臉。”
林靜恒：“我怎麽不知道。”
“湛盧說伍爾夫元帥當年為了讓你出席軍委宣傳電影首映禮，派了一堆親兵端著槍逼你去，我怕你蕩平整個宣傳部和片場，都幫你駁回了。”陸必行放開了他的手，嘆了口氣：“再說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也會有你說的那些潛規則，並不是所有人都像林將軍那樣什麽都不圖的，即使是愛德華總長那樣只靠一腔理想發電的，那他圖的也是理想的實現，而大部分人都只是普通人，無論多麽心思詭秘，無外乎名利權錢色，這些在合理範圍內的欲望是可以滿足的，想要在談判中不落下風，就必須在他們開口前就要先知道他們要什麽，在規則範圍內投其所好。管理一個星系比管理一所學校難多了，何況我還連一所學校都還沒來得及管理好就倉促上崗，沒辦法只能自己一點點摸索了。”
輕描淡寫的背後都是無形的刀劍，當年咬著牙吞著血才爬到了上將之位的林靜恒當然知道，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第八星系和沃托並沒有什麽不同，權力巔峰上的赤誠之心就是奢侈品，所以他才像保護寒風中的一團微弱的小火苗一樣，小心翼翼地保護著身邊這個人心中還未熄滅的星辰大海。
林靜恒沈默了一會，突然說:“誰說我什麽都不圖的。”
陸必行歪頭一笑：“是，林將軍只圖我！”
這時，兩人的個人終端都同時響起了消息提示，林靜恒低頭看了一眼，是剛才的職員傳過來的信息，確認沒什麽問題後，他從褲兜裏掏出白手套戴上：“我走了。”
陸必行拉住他:“林！”
林靜恒一根手指抵住他的嘴唇:“閉嘴，乖。”
陸必行拿開了他的手，無奈地笑了：“我只是提醒你，舒緩劑一號跟以前的版本有所區別，它並不是簡單的升級版，你不要一上來就當水喝。”
林靜恒還沒說什麽，門鈴就突然響了起來，繁忙的總長辦公室迎來了一位常客，陸必行嘆氣：“白天果然不能說人，說曹操曹操就到。”
林將軍並不感興趣，一打開門就見著了門外的曹操，這位渾圓的臉上嵌了一雙八字的濃眉，五官組合得十分有喜感，仿佛下一秒就要抖一個包袱，林靜恒都有點懷疑這是個走錯場的喜劇演員。
“喜劇演員”看見了林將軍，眼睛忽的一亮，八字的眉毛更八了:“林將軍！”
林靜恒淡淡地一點頭，側身讓了過去。
“林將軍請留步！”
林靜恒腳步一頓，有些詫異地回過頭，洗耳恭聽有何事啟奏。
只見對方諂媚地笑出了一口大白牙，語速卻飛快：“見您一次真不容易，林將軍，我是宣傳部的負責人，您叫我老郭就行，是這樣的，自衛軍的征兵宣傳方案一直都是我部負責擬定和跟進的，在今年的宣傳片中，我們原本打算請求您參與錄制，可陸總說您沒空，這不，我們又優化了幾輪，對您的部分已經精簡到只需要露個臉就行，連臺詞都不用說，考慮到前線戰事緊急，您甚至不用到拍攝現場，我們安排專人直接上門錄制您那部分，絕不會耽擱您超過十分鐘的時間，林將軍，我們很期待您的配合，如果您能出鏡，那效果絕對是空前的，您看……”
得，又是個一開口就沒完的嘴碎子。
林靜恒聽了劈裏啪啦一大通，這位宣傳部長還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好像只要話越多，就可以感化人似的。
陸必行看著林靜恒皺起的眉頭，又聽這位膽大包天的部長還要派人過去，不禁扶額，林將軍連不夠醒目的衛兵都嫌礙事，更不用說這些雞零狗碎。
然而就在他那打算駁回部長的說辭剛滾落到嘴邊時，就聽林靜恒突然說：“發到我個人終端吧。”
還在滔滔不絕的宣傳部長突然靜音了，陸必行差點被自己的一口氣噎住，兩人都楞了一下，隨即才反應了過來——
宣傳部長當場雀躍：“太好了！”
陸必行一腦門問號：“什麽？”
“作為自衛軍總負責人，征集合格的新兵為軍隊註入新鮮的血液也是我每年的重點工作，你們總長說了，能靠臉解決的事情為什麽要靠實力，這個思路對我有很大的啟發，我也會考慮將軍隊的宣傳費節省下來，投入到更需要資金支持的研發和軍工部門。”
林靜恒一本正經地對宣傳部長說完，一秒鐘都沒有耽擱，大步流星走出了總長辦公室。
“不是，誒，等”陸必行擡腿追上，指尖剛碰到了他的衣角，站在一旁的宣傳部長就馬上躥了上來，十分沒眼力見地在總長身前站成了一根礙事又敦實的大柱子，為了與總長平視還踮起了腳尖！
指尖的衣角一溜而過，視線裏林將軍雷厲風行的後腦勺被一口諂媚的大白牙取代，大柱子笑成了一尊憨態可掬的笑佛：“陸總，明年的宣傳計劃麻煩您批一下！”
陸必行：“……”
言簡意賅得仿佛跟剛才不是一個人似的！
總長開始認真地思考自己平時是不是太過於平易近人了。
隨著林將軍走出內閣大樓，直接上了一輛機甲車往指揮中心附近的機甲基地而去，一份由總長和林將軍聯合署名發布的公眾聲明由總長辦公室發出，頃刻間就席卷了政軍商娛界所有媒體的頭條版面，一直被媒體評為第八星系最完美夫婿候選人的陸總長以一份英年早婚的聲明直接斬斷了無數少女的第一夫人夢和眾多官員或欣賞或拉攏的小心思，第八星系有史以來最矚目轟動的政治聯姻一時間成為了街頭巷尾最為炙手可熱的新聞話題，
第八星系作風務實都是形勢所迫，然而八卦才是人類天性，無數嗅到了流量商機的商業媒體開始將鏡頭從這兩位領袖的官方形象向私生活聚焦，但是很遺憾，軍政兩屆皆繁忙，兩位領導連官方的同框都不多，密不透風的八卦鏡頭除了捕捉到總長比以前多了一只戒指，並沒能挖出什麽有價值的消息。
一直到年末的功勳評選，那些以八卦為樂的人們才逮著了稍微有一點關聯的事情——
勞動勳章又稱貢獻傑出勳章，屬於第八星系功勳榮譽表彰體系的最高層級，每年只有五個名額，候選人涵蓋各個行業和領域，無一不是從上百億人口中脫穎而出的精英，考慮的是卓越的工作成果，德行兼優的奉獻精神，最終評上的可謂是精英中的翹楚，這個得獎率的競爭激烈之程度即使放眼整個聯盟都是絕無僅有，甚至連總長自己都沒有獲得過。
今年的名單榜首，是一個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名字——意料之外在於林將軍入編才短短一年就位列獎項首席，情理之中在於林將軍一年之內平定多個行星大大小小的內亂，功勳卓著德位相配，連那些聲稱他們政治聯姻利益交換的質疑者都楞是挑不出毛病。
按照第八星系慣例，榮譽授予儀式將由總長親自主持，頒獎儀式那天，除了軍政相關的媒體，還有無數采訪機器人和記者蹲守現場，卻失望地發現軍務纏身的林將軍並沒有出現，只委派了代表出席，捕捉不到一點八卦的娛樂媒體再一次敗興而歸。
第八星系邊防總部，剛剛梳理完邊境防務的林靜恒回到邊防總部指揮中心，人形的承影就走了過來，把一個包裝精致的小盒子遞給他：“將軍，來自榮譽評選委員會的快遞，機器人送到機甲裏，替您拿過來了。”
林靜恒接了過來，第八星系億裏挑一的榮譽勳章正熠熠生輝地躺在酒紅色的絨布上，勳章自帶投影功能，隨著盒子的打開，一枚經過放大處理的電子版勳章彈了出來，正面是第八星系的標志——一團燃燒的火種，寓意星星之火生生不息，在三維投影中，動態的火焰絢麗奪目；勳章的反面清晰地印著由評選委員會擬定，總長親自批示的頒獎詞，用語特別官方，翻譯過來就是林將軍戰績顯赫，兢兢業業，一年之內幾乎擺平了大部分叛軍，貢獻卓越特此嘉獎諸如此類。
林靜恒目光掃到最後，發現頒獎詞的底下藏著一封短箋，點開查閱發現只有一行小小的字，是總長專門只給他寫的：
“你應得的，沒有因為你的‘行賄行為’而暗箱操作。”
這封短箋比勳章本身還有用，寵辱不驚的林將軍不知是想起了什麽，那雙鋒利的眉眼以人工智能都難以察覺的弧度彎了一瞬。
他站定了一會，才關上小盒子，將總長的信箋與他的榮耀一起妥帖保存，對承影說:“把明天的日程空出來吧。”
頓了頓，又補充道：“別告訴湛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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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第八太陽的一縷明媚的晨光驅散了銀河城清晨的霧氣，透過了明凈的弧形落地窗射進了重建過的內閣大樓裏，把寬敞而整潔的總長辦公室都映照得明亮透徹，連那投射在桌面上的虛擬屏幕都十分智能地隨之自動調高了對比度，好適應人類的視覺。
這是從陸必行個人終端裏投影出來的一份電子函件，他一手撐著椅背，一手撐在桌沿，微傾著身把坐在椅子上的林靜恒虛虛地半圈在懷裏，兩人以這個當事人未察覺卻在外人看來頗為親昵的姿勢，正認真地對著投影中的文件交頭接耳地討論著什麽，細致而專註，絲毫沒有註意到這個辦公室裏另外兩束小心翼翼投過來的目光——
這兩名負責婚登的職員一大早被傳喚到總長辦公室，從總長手中接過了兩份表格後，幾乎就用盡了所有的職業素養才勉強壓住了內心升天的震驚，此時已經在震驚中十分高效地按照總長給出的表格錄完了信息。
她們彼此交換了個眼神，分明從同事的眼神裏看到了同樣的猶豫，不知是否要打斷眼前這兩位領導，並且一致認為她們實在有點多餘。
正躊躇不定之間，瞥見了兩位領導在文件末尾雙雙署名，其中經驗老道一點的職員找著間隙開口：“總長，林將軍，已經錄入完成了，請核對你們的個人信息，確認無誤請以指紋確認。”
“好，”陸必行擡頭應了一聲，從職員手裏接過了電子屏幕，桌面上未經加密的電子文件就大咧咧地落入了她的視線中，毫無疑問這就是一份已準備好待發布的聯合聲明。
在這個高度電子化的時代裏，政府的各項工作早已實現了數字化和智能化，但是對於婚喪嫁娶紅白喜事，官方卻一直都保留著古老而傳統的儀式，婚姻登記就是這個年代中為數不多有著人工見證的環節的事項之一，聯盟如此，第八星系也不例外。
聽到指紋錄入成功的提示結果響起，職員從林靜恒手裏重新將屏幕接了過來，溫聲細語地補充道：“林將軍，基因中心那邊反饋說還沒有您的信息，陸總長的信息已經全了，但您還需要重新做基因采集，您若是方便的話，我們現在讓工作人員過來幫您采集，到時候若你們有需求，直接向培育中心交一份表格就可以了。”
林將軍不知道是對哪個詞語產生了困惑，一時接不上話，表情看起來還似乎有些茫然。
“沒事這個不急，他趕時間，下次吧，”陸必行轉頭向他解釋:“婚登信息要和基因中心同步，而培育中心又是直接采用基因中心的，前一次人口普查你沒在，有空你要去采集。你這什麽表情，我們遲早會有小孩的，現在肯定不是時候，等局勢平穩了我們就去培育中心申請，不要跟我說你沒想過這事。”
林靜恒：“……”
這，還真沒想過！
整個辦公室隨著林將軍的驚愕陷入了詭異的沈默，老練的婚登職員察言觀色，立刻說：“陸總，林將軍，那我們先回去將資料上傳，並將林將軍的情況登記系統，幾分鐘後處理結果將會發送至你們的個人終端，再次確認無誤後，林將軍就可以離開了。”
“好，辛苦了。”
總長發話，早就在這屋待不下去的兩位職員如蒙大赦，客氣地回了句不辛苦，腳步飛快又不失禮貌地走出了總長辦公室。出於職業保密原則，她們並不能相互討論，也不能詢問任何知情人，況且就是能詢問，她們也不敢問，知情人肯定都是軍方的人。當然也更不能把消息透露出去，只好獨自消化這個足以震翻整個第八星系的消息。
不過林將軍對她們的工作效率似乎不大滿意，他站了起來，透過高樓一塵不染的落地窗，迎著清晨的陽光和隔離在窗外的晨霧，居高臨下地看見遠處銀河城基地的士兵晨練已經接近了尾聲，不耐煩地問:“她們還要多久，民政部門這個工作效率你不管管嗎？”
“拜托，我的將軍，”陸必行無奈:“人家才剛離開，資料都還沒上傳呢，這都是正常流程好嗎？你這麽爭分奪秒地鞠躬盡瘁我都要懷疑你要爭取今年的勞模勳章了。”
“這怪誰？”林靜恒掀了他一眼。
總長昨日興奮過頭，沒打算過夜的林靜恒耳根一軟竟被扣了下來，不僅連夜填了一堆表格，還被沒輕沒重折騰了一宿，一大早又被拉了起來被迫親自寫完了一份公眾聲明，林將軍今日份的耐心已經一滴不剩全給了事兒逼陸總長，對其他人難免就不可理喻地挑起了刺來。
“好吧怪我，”陸必行絲毫沒有誠意地認了個錯，很機靈地轉移了話題:“其實你不用那麽殫精竭慮，快來賄賂我，今年的勳章名額，我就預留一個給你。”
說著，他兩根手指勾過林靜恒的腰帶，直接把人拉了過來，湊近他耳邊低聲說：“我只接受特定對象的性‖賄賂。”
林靜恒轉頭瞇起眼看他，陸必行嘴角的笑意就加深了起來，毫不吝嗇地給了他一個燦爛又狡猾的笑容。
“很好，”林靜恒若有其事地點點頭，以這個耳鬢廝磨的距離，非常破壞氣氛地說：“濫用職權牟取私利，你的廉政部門是擺設嗎？”
陸必行放開了他，身體放松地往身後的墻壁一靠，懶洋洋地說：“忘了告訴你，當年第一個想招我做女婿的就是廉政委員長好嗎？說只要我願意，他就遵守職務回避制度不再擔任委員長。”
除了軍事領域，對第八星系政壇重要人物都還沒認全的林將軍問：“廉政委員長是誰？”
“這就吃醋了嗎？那財政部長，□□長社保部長還有內閣二十多個議員的名字你可能也要問了。”
林靜恒：“……”
果然天下烏鴉一般黑，第八星系一個偏遠山區，結黨營私阿諛奉承的官僚不正之風卻不比沃托好多少，這夥人是瞎了還是不識字，看不懂總長家的門牌嗎！
陸必行伸長腿，用腳尖撩撥他的腳踝，十分自戀地說：“放心，我等下就把聲明發出去，說我從身到心每一個細胞都是你的，不過以後這張臉有主了可能就沒那麽好使了，跟他們扯皮我都得多費點口水。”
“你還挺遺憾？”
陸必行沖他一眨眼:“能靠臉解決的事情為什麽要靠實力？”
“那是，外交靠獻媚取寵，能在半個晚宴裏用一張房卡交換到各大星系的通訊密鑰，內政靠出賣色相，為取得官場平衡術而販賣幻想，權色交易這套算是被你玩明白了，既然這樣，看來是我打攪了。”
林靜恒冷冷地說完，突然轉過身就要往門外走。
“唉別別別我錯了，”陸必行沒想到一句玩笑話惹惱了記仇的林將軍，趕緊拉住了他:“玩笑和真話分不出來嗎？怎麽還記著這個，你這人怎麽就總是在不該嚴肅時比誰都要較真。”
林靜恒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看了一會，漸漸的，眼角的笑意就掩藏不住，竟忍俊不禁地低頭笑了出來。
陸必行這才反應過來一本正經的林將軍居然在逗他，擡手一推將人抵在了桌沿:“好啊！林將軍也有出息了，看來昨晚還是沒被收拾夠啊。”
林靜恒笑到一半，忽然想起昨日的胡鬧，唯恐這廝把辦公桌當成家裏餐桌:“別鬧。”
陸必行握住了他推開自己的手，黏膩膩地與他十指交纏，湊到嘴邊來回輕吻:“其實在過去的很多日子裏，連這些甜蜜的煩惱，都是我曾不敢奢望的未來，靜恒，我很開心，因為你。”
林靜恒差點被他膩出了一身雞皮疙瘩，又忽然聽見這麽一句，心裏微微一動，手都忘了抽回來。
陸必行輕輕地捏著他的指節:“其實即使是同一份演講稿，由形象不同的人念，效果都是相去甚遠的，聯盟軍不也是嚴格控制體型身材嗎？一個道理。林將軍視皮囊如糞土，可是連宣傳部提上來的征兵宣傳片都指明要你露臉。”
林靜恒：“我怎麽不知道。”
“湛盧說伍爾夫元帥當年為了讓你出席軍委宣傳電影首映禮，派了一堆親兵端著槍逼你去，我怕你蕩平整個宣傳部和片場，都幫你駁回了。”陸必行放開了他的手，嘆了口氣：“再說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也會有你說的那些潛規則，並不是所有人都像林將軍那樣什麽都不圖的，即使是愛德華總長那樣只靠一腔理想發電的，那他圖的也是理想的實現，而大部分人都只是普通人，無論多麽心思詭秘，無外乎名利權錢色，這些在合理範圍內的欲望是可以滿足的，想要在談判中不落下風，就必須在他們開口前就要先知道他們要什麽，在規則範圍內投其所好。管理一個星系比管理一所學校難多了，何況我還連一所學校都還沒來得及管理好就倉促上崗，沒辦法只能自己一點點摸索了。”
輕描淡寫的背後都是無形的刀劍，當年咬著牙吞著血才爬到了上將之位的林靜恒當然知道，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第八星系和沃托並沒有什麽不同，權力巔峰上的赤誠之心就是奢侈品，所以他才像保護寒風中的一團微弱的小火苗一樣，小心翼翼地保護著身邊這個人心中還未熄滅的星辰大海。
林靜恒沈默了一會，突然說:“誰說我什麽都不圖的。”
陸必行歪頭一笑：“是，林將軍只圖我！”
這時，兩人的個人終端都同時響起了消息提示，林靜恒低頭看了一眼，是剛才的職員傳過來的信息，確認沒什麽問題後，他從褲兜裏掏出白手套戴上：“我走了。”
陸必行拉住他:“林！”
林靜恒一根手指抵住他的嘴唇:“閉嘴，乖。”
陸必行拿開了他的手，無奈地笑了：“我只是提醒你，舒緩劑一號跟以前的版本有所區別，它並不是簡單的升級版，你不要一上來就當水喝。”
林靜恒還沒說什麽，門鈴就突然響了起來，繁忙的總長辦公室迎來了一位常客，陸必行嘆氣：“白天果然不能說人，說曹操曹操就到。”
林將軍並不感興趣，一打開門就見著了門外的曹操，這位渾圓的臉上嵌了一雙八字的濃眉，五官組合得十分有喜感，仿佛下一秒就要抖一個包袱，林靜恒都有點懷疑這是個走錯場的喜劇演員。
“喜劇演員”看見了林將軍，眼睛忽的一亮，八字的眉毛更八了:“林將軍！”
林靜恒淡淡地一點頭，側身讓了過去。
“林將軍請留步！”
林靜恒腳步一頓，有些詫異地回過頭，洗耳恭聽有何事啟奏。
只見對方諂媚地笑出了一口大白牙，語速卻飛快：“見您一次真不容易，林將軍，我是宣傳部的負責人，您叫我老郭就行，是這樣的，自衛軍的征兵宣傳方案一直都是我部負責擬定和跟進的，在今年的宣傳片中，我們原本打算請求您參與錄制，可陸總說您沒空，這不，我們又優化了幾輪，對您的部分已經精簡到只需要露個臉就行，連臺詞都不用說，考慮到前線戰事緊急，您甚至不用到拍攝現場，我們安排專人直接上門錄制您那部分，絕不會耽擱您超過十分鐘的時間，林將軍，我們很期待您的配合，如果您能出鏡，那效果絕對是空前的，您看……”
得，又是個一開口就沒完的嘴碎子。
林靜恒聽了劈裏啪啦一大通，這位宣傳部長還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好像只要話越多，就可以感化人似的。
陸必行看著林靜恒皺起的眉頭，又聽這位膽大包天的部長還要派人過去，不禁扶額，林將軍連不夠醒目的衛兵都嫌礙事，更不用說這些雞零狗碎。
然而就在他那打算駁回部長的說辭剛滾落到嘴邊時，就聽林靜恒突然說：“發到我個人終端吧。”
還在滔滔不絕的宣傳部長突然靜音了，陸必行差點被自己的一口氣噎住，兩人都楞了一下，隨即才反應了過來——
宣傳部長當場雀躍：“太好了！”
陸必行一腦門問號：“什麽？”
“作為自衛軍總負責人，征集合格的新兵為軍隊註入新鮮的血液也是我每年的重點工作，你們總長說了，能靠臉解決的事情為什麽要靠實力，這個思路對我有很大的啟發，我也會考慮將軍隊的宣傳費節省下來，投入到更需要資金支持的研發和軍工部門。”
林靜恒一本正經地對宣傳部長說完，一秒鐘都沒有耽擱，大步流星走出了總長辦公室。
“不是，誒，等”陸必行擡腿追上，指尖剛碰到了他的衣角，站在一旁的宣傳部長就馬上躥了上來，十分沒眼力見地在總長身前站成了一根礙事又敦實的大柱子，為了與總長平視還踮起了腳尖！
指尖的衣角一溜而過，視線裏林將軍雷厲風行的後腦勺被一口諂媚的大白牙取代，大柱子笑成了一尊憨態可掬的笑佛：“陸總，明年的宣傳計劃麻煩您批一下！”
陸必行：“……”
言簡意賅得仿佛跟剛才不是一個人似的！
總長開始認真地思考自己平時是不是太過於平易近人了。
隨著林將軍走出內閣大樓，直接上了一輛機甲車往指揮中心附近的機甲基地而去，一份由總長和林將軍聯合署名發布的公眾聲明由總長辦公室發出，頃刻間就席卷了政軍商娛界所有媒體的頭條版面，一直被媒體評為第八星系最完美夫婿候選人的陸總長以一份英年早婚的聲明直接斬斷了無數少女的第一夫人夢和眾多官員或欣賞或拉攏的小心思，第八星系有史以來最矚目轟動的政治聯姻一時間成為了街頭巷尾最為炙手可熱的新聞話題，
第八星系作風務實都是形勢所迫，然而八卦才是人類天性，無數嗅到了流量商機的商業媒體開始將鏡頭從這兩位領袖的官方形象向私生活聚焦，但是很遺憾，軍政兩屆皆繁忙，兩位領導連官方的同框都不多，密不透風的八卦鏡頭除了捕捉到總長比以前多了一只戒指，並沒能挖出什麽有價值的消息。
一直到年末的功勳評選，那些以八卦為樂的人們才逮著了稍微有一點關聯的事情——
勞動勳章又稱貢獻傑出勳章，屬於第八星系功勳榮譽表彰體系的最高層級，每年只有五個名額，候選人涵蓋各個行業和領域，無一不是從上百億人口中脫穎而出的精英，考慮的是卓越的工作成果，德行兼優的奉獻精神，最終評上的可謂是精英中的翹楚，這個得獎率的競爭激烈之程度即使放眼整個聯盟都是絕無僅有，甚至連總長自己都沒有獲得過。
今年的名單榜首，是一個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名字——意料之外在於林將軍入編才短短一年就位列獎項首席，情理之中在於林將軍一年之內平定多個行星大大小小的內亂，功勳卓著德位相配，連那些聲稱他們政治聯姻利益交換的質疑者都楞是挑不出毛病。
按照第八星系慣例，榮譽授予儀式將由總長親自主持，頒獎儀式那天，除了軍政相關的媒體，還有無數采訪機器人和記者蹲守現場，卻失望地發現軍務纏身的林將軍並沒有出現，只委派了代表出席，捕捉不到一點八卦的娛樂媒體再一次敗興而歸。
第八星系邊防總部，剛剛梳理完邊境防務的林靜恒回到邊防總部指揮中心，人形的承影就走了過來，把一個包裝精致的小盒子遞給他：“將軍，來自榮譽評選委員會的快遞，機器人送到機甲裏，替您拿過來了。”
林靜恒接了過來，第八星系億裏挑一的榮譽勳章正熠熠生輝地躺在酒紅色的絨布上，勳章自帶投影功能，隨著盒子的打開，一枚經過放大處理的電子版勳章彈了出來，正面是第八星系的標志——一團燃燒的火種，寓意星星之火生生不息，在三維投影中，動態的火焰絢麗奪目；勳章的反面清晰地印著由評選委員會擬定，總長親自批示的頒獎詞，用語特別官方，翻譯過來就是林將軍戰績顯赫，兢兢業業，一年之內幾乎擺平了大部分叛軍，貢獻卓越特此嘉獎諸如此類。
林靜恒目光掃到最後，發現頒獎詞的底下藏著一封短箋，點開查閱發現只有一行小小的字，是總長專門只給他寫的：
“你應得的，沒有因為你的‘行賄行為’而暗箱操作。”
這封短箋比勳章本身還有用，寵辱不驚的林將軍不知是想起了什麽，那雙鋒利的眉眼以人工智能都難以察覺的弧度彎了一瞬。
他站定了一會，才關上小盒子，將總長的信箋與他的榮耀一起妥帖保存，對承影說:“把明天的日程空出來吧。”
頓了頓，又補充道：“別告訴湛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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