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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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其實林將軍的直覺沒有錯。

時間倒回到啟明星時間前一天。

陸必行還沒問出那個關於蟲洞的問題,他才剛剛通過那些零散的通訊記錄而產生了關於時空通道的初步猜測,然而就在他翻閱湛盧的數據庫以期得到更多線索的時候,卻意外地發現湛盧裏一些記錄有被刪除痕跡,非常零散,而且其中一部分似乎還和獨眼鷹有關系——他記得在臭大姐的基地裏,在監控裏目睹過林靜恒和獨眼鷹的吵架,但是湛盧數據庫裏的記錄卻被刪除了。

為什麽?

這兩人是有什麽瞞著他嗎?

林靜恒為什麽要刪數據庫?

坐在胡桃木書桌前埋頭處理政務的陸必行分了一條神經思索這件事,結果越想越百思不得其解,工作效率都被這條神經嚴重拉低了,就連隨手打開的部門工作報告,每個字符都能在他腦裏自動化成了問號,他索性放下手頭工作,不死心地將湛盧的數據庫翻了又翻,一直到他確認翻不出更多的線索,都沒能搞明白這幾個困擾著他的問題。

好奇心的烈火突然就熊熊燃燒了起來,根據已知條件尋找問題的答案是科學家最熱衷的事,他已經好久沒有像解一個覆雜的方程式那樣去對待一件事了,上一次解出的方程式還是攻略林靜恒這個悶騷。

反正腦子已經無法工作了,他幹脆從鋪滿桌子的文件記錄和筆記中抽離出來,決定再次發揮能讓貓咪絕種的科學家探索精神,試著對現有的信息抽絲剝繭,說不定能發現些什麽東西,反正得不到結果還可以去糾纏林靜恒。

據他所知,林靜恒和獨眼鷹之間的交集,除了他本人之外,似乎就只剩下和陸信的關系了。

他和陸信在時空上都沒有任何交集,如果只是關於陸信的事,根本沒必要如此大費周章地刪記錄以瞞著他這個跟陸信根本沒有利害關系的人,畢竟他連禁果都知道了。

而如果只是關於他的事,那些被刪除的記錄又包含了林靜恒遇見他以前的事,這不合邏輯。

所以很可能這些被刪除的記錄,既跟他有關又跟陸信有關。

陸必行在桌面上一揮手,所有顯示著各種內容的文件窗口都消失了,一個空白的窗口彈了出來,他用電子筆寫上了他自己和陸信的名字,又在兩個名字的中間畫了一條橫線連接起來。

他和陸信,就只剩下兩個勉強可以關聯上的點,一是同樣姓陸,二是陸信死的那年跟他出生是同一年。

而整個第八星系都知道,陸必行姓陸是因為獨眼鷹是陸信鐵桿粉絲,在陸信死後,突然改姓了陸。所以陸必行姓陸間接來說其實也是因為陸信,也算是一個間接的聯系,應證了第一個關聯點,單憑這點似乎找不出什麽深層玄機。

那麽就從他和陸信之間第二個關聯點入手,陸信死的那一年,和他出生是同一年,這兩者之間的共同點陸必行只想到一個——這一年也是陸夫人逃亡第八星系遇難的那一年,那麽進一步推演就是,他出生和陸夫人逃亡遇難都在同一年的第八星系,而突破口就在於找到這兩者之間的聯系。

陸必行用電子筆在他和陸信之間的橫線上寫上了陸夫人三個字,又將其著重地圈了起來。

獨眼鷹曾告訴他,他媽媽是個教書育人的學者,陸必行小時候試圖查過,沒查出她到底是哪個學校的,猜測她也許來自於外星系。而陸必行從小就知道,他母親被仇家追殺,在快要生下他的時候,她乘坐的星艦出了事故,獨眼鷹趕來的時候,她已經死了,他剖出來幾乎就是個死胎。

那麽假設獨眼鷹沒撒謊,回到剛剛的推論上,陸夫人在第八星系遇難與他的出生是同一年,這兩者之間的聯系就太多了,一是陸夫人和他母親是都是教書育人的學者,二是他母親很可能是和陸夫人一樣,都是外星系的,三是陸夫人和他母親的遇難原因都是被追殺,四是陸夫人和他母親同一年遇難,所以,陸夫人第八星系遇難與他的出生,這兩件事的關聯點在於,陸夫人跟他那素未謀面的母親特征重合度很高,這裏面又衍生多種可能,一是陸夫人和他母親是同伴,二是陸夫人就是他母親,三是她們毫無關系純屬巧合,陸夫人的死和他的出生之間可能有別的聯系,那麽先排除可以證偽的。

陸夫人生前是知名學者,資料並不難找,陸必行當即翻出一張獨眼鷹留給他的母親照片,讓湛盧幫忙調查她的人際關系中所有與之匹配的人,結果一無所獲,他又讓湛盧忽略了相貌特征再次匹配與陸夫人所有有交集的人物,仍然一無所獲,那麽可以排除第一種可能。

那麽考慮第二種可能,據湛盧說,林靜恒和獨眼鷹倆人交惡結仇是因為林將軍跑來第八星系要陸夫人遺物,方式不太友好。

陸夫人的遺物……

陸必行敲打著桌面的指節一頓,倏地站了起來,一個從來沒有過的大膽猜想浮上腦海,從情感上來說這個猜想最離譜,但秉著科學家的嚴謹精神和客觀思維,從邏輯上來說這個猜想其實最符合奧卡姆剃刀定律的簡單有效原理——如果陸信就是他父親,那麽不僅上述的所有疑問都能得到合理的解釋,它甚至還能解釋他為什麽姓陸!

而不管任何猜想,科學的檢驗才是唯一標準。

陸必行心率都不受控制地快了起來,心口一陣莫名的緊張,開口時聲音都是緊繃的:“湛盧,掃描我的腦部基因,和陸夫人,不,陸信將軍……”

他磕磕絆絆的一句話還沒說完,門鈴就突然響了,心緒不太寧的陸必行被嚇了一跳,回過神來後才聽清了湛盧傳來的聲音:“來訪人,獨眼鷹。”

說曹操曹操就到,獨眼鷹一般不到家裏來找他,這會三更半夜的也不知道有什麽事,陸必行迅速調整了一下呼吸,將有些淩亂的心緒從驚心駭神的猜測中強行抽離出來,走過去打開了門,放進來一個神情古怪的獨眼鷹——

獨眼鷹進了門,一聲也不吭,直勾勾的目光把他從頭到尾打量了一番,好像在確認什麽似的,簡直就要把他燒出個洞來。

陸必行被他這麽一打量,想到他剛才還沒來得及證實的猜想,竟產生了一絲莫名的畏怯:“爸,你幹嘛呢?”

“怎麽這麽久才開門。”

陸必行隨口胡謅:“沒什麽,在書房工作。”

獨眼鷹瞇起了眼看了他一會:“林靜恒那小子是不是回來過?”

反正獨眼鷹不是什麽外人,陸必行毫無隱瞞:“是啊。”

“我他媽就知道!”

陸必行無奈:“爸,你來就問這個?”

獨眼鷹既不講究那些文縐縐繞圈子的說話藝術,也玩不來旁敲側擊那套,更不是林靜恒,對陸必行使不上美人計,於是幹脆直接開門見山:“我來找你,我聽說你把家裏的地下室改成了實驗室,你最近在倒騰些什麽玩意?不會又在搞那些見鬼的芯片吧?”

陸必行一聽就知道是林靜恒找來獨眼鷹監督他,家裏的地下室改成實驗室只有湛盧和林靜恒知道。

他從植入芯片開始,就極力控制自己的身體,為了不出現破綻,半年不到他就幾乎適應了芯片的身體,早就不會像當初那樣容易造成一些破壞效果,當然得虧了獨眼鷹不是什麽心細如發的人,而林靜恒又遠在聯盟,否則他也不會這麽順利,現在只要他意識清醒情緒穩定,就基本不會有人察覺。他一路謹小慎微,成功地蒙過了與他有著親密關系的林靜恒,蒙個神經大條的獨眼鷹自然不在話下。

陸必行一臉無辜地說:“沒有啊,你可以去看看。”

獨眼鷹打量了他半天,實在沒看出什麽異常來,隨即又繞過了他,抽查作業般地徑直走進了實驗室,煞有介事地觀察了一番。

然而他一介粗人實在看不出什麽門道,別說來看陸必行是不是在研究芯片,他甚至連這小子是在研究芯片還是研究人工智能都分不出來,他大概只能看得出陸必行不是在研究恐龍,轉了半天只能和各種奇形怪狀不知道幹什麽的精密覆雜的儀器大眼瞪小眼。

陸必行在他身後跟了上來:“爸,是靜恒讓你過來的嗎?”

獨眼鷹一哂:“他能使喚我?我是怕你又倒騰那些見鬼的玩意。”

陸必行老老實實地“哦”了一聲,站在一旁看他瞎逛。

獨眼鷹轉了好幾圈實在沒看出個所以然,懷疑這小子在欺負他是科研文盲,無可奈何之下轉身往門外走,準備打道回府,他剛走出大門,陸必行就突然問道:“對了爸,你見過陸夫人嗎?”

獨眼鷹大概沒想到他忽如其來這麽一問,楞了楞:“你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陸必行想了想:“我聽湛盧說,你和靜恒交惡結仇是因為靜恒跑來向你要陸夫人遺物,方式不太友好,所以我希望能解決一下你們這個歷史遺留問題,畢竟大家以後都是一家人了。”

這話可謂精準穩狠地踩中了貓尾,不知道是想到了那條屈辱的褲衩還是被他的“一家人”刺激了,本還算得上心平氣和的獨眼鷹立馬就炸了毛:“誰他媽要跟你們一家人!都說了你是我從垃圾桶裏撿來的,我不是你爸,滾滾滾。”

獨眼鷹一邊咆哮著“滾滾滾”,自己卻暴走著離開了林將軍和工程師001的家,仿佛是跟這個屋子命裏犯沖了似的,走得健步如飛馬不停蹄,一轉眼就消失在了街尾的轉角。

“垃圾桶裏撿來的”陸必行心裏無意識地跟著默念了兩遍,目送了他遠去,有些怔然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在原地站了半晌才終於下定了什麽決心似的,踱回了書房,剛一進門,就聽見湛盧的聲音響起:“掃描已完成。”

湛盧的聯想功能十分強大,只要名詞動詞組合在一起沒有歧意,任何命令都可以直接讓他去執行,陸必行剛剛的指令雖然語不成句,但湛盧顯然已經理解到位了。

被獨眼鷹打了個岔,陸必行被攪擾的心緒都已經重新平靜了下來,他似乎預感到了什麽,就像在等一場無形的宣判似的,他有生以來第一次以如此鄭重的心情去等待一個檢驗結果:“說吧。”

“經檢測,陸信將軍基因型符合作為您的遺傳基因條件,親權概率高過檢測指標,陸信將軍的基因型符合作為您親生父親的……”

果然!

懸在心裏的可怕猜測轟然落了地,即使陸必行已經有了心理預設,但是聽到真正的結果時,還是著著實實地被震住了。

銀河城萬籟寂靜的深夜裏,一場無聲的海嘯攪起了驚濤駭浪,記憶的深海潮汐滔天——

“你接近我兒子有什麽居心……”

“林靜恒的不知道算養父還是老師,是我的一個老朋友,過命的朋友……”

“但是林靜恒你想都別想……”

“說了多少遍了你不是我兒子……”

“你是我從垃圾箱裏撿來的……”

獨眼鷹的聲音在腦中不停地回放,在數不清的循環之後,又漸漸遠去,隨著他剛剛消失在街角的背影,一同消散在了思緒的深海裏。

然而耳邊縈繞的聲音好不容易沈寂下去,陸信在中央廣場的石像、林靜恒沒落下來的那一巴掌、他頭上的隱形通緝令、獨眼鷹對林靜恒氣急敗壞的指責、身中彩虹病毒的林靜恒拼了性命的保護,這些畫面又開始爭先恐後地湧了上來。

周而覆始,揮之不去。

林靜恒失控的神情,獨眼鷹焦灼的臉,童年那難以控制的四肢和身體,散亂的畫面沒有任何規律,卻始終指向同一個答案。

那些他原以為毫無關聯的場景忽然就被一根線串聯了起來,全都有了前因後果,而這一根線就是他與陸信的親子鑒定結果。

“陸校長,我檢測到您的心率過快,是否需要醫療幫助?”

陸必行怔怔地搖頭,他還是第一次這樣百感交集到組織不到任何語言,回想起來,他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震驚的感覺了,他原本就不是個一驚一乍的人,接任總長以來更是把喜怒哀樂都藏了起來,因為情緒管理是每個政客的必修課,他倉促上任又倉促地修煉,在動蕩的局勢和詭譎的政壇中他不得不築起自己的萬丈城府。

太久沒體會過的情緒一下子奔襲而來,陸必行幾乎有點不適應,他的目光落到了胡桃木桌上的文件窗口上,忽然生出了一絲宿命感來——他剛剛無意識寫下的包括自己的三個人名,正是關於他從出生至今整個人生經歷的答案。

銀河城漫漫長夜裏,總長的百結愁腸與萬千思緒最終消散在無邊無涯的夜色中,那些散落四處的碎片終於聚集了起來,重新拼湊成了一副完整的圖像。

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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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用原著那個尋找母親的思路,雖然突破點還是在母親上。這裏是我根據原著裏筆芯能知道的信息進行推演(我希望能描寫出筆芯靠自己推斷出來的,而不是靠問林靜恒和獨眼鷹,因為我也不知道如果他這時候問,林靜恒和獨眼鷹會有什麽反應,我想過寫他詐哈登一樣詐獨眼鷹,但是最後又否決了,因為獨眼鷹和林靜恒不像哈登和林靜恒那樣有嚴重的信息差,這件事他詐不來)所以我站在筆芯的角度上,自己推演了很久,我覺得以筆芯的科學家思維其實可以用這個邏輯去推個七八成。唉聰明人的劇情好難寫。)

(奧卡姆剃刀原理:如果你有兩個或多個原理,它們都能解釋觀測到的事實,那麽你應該使用簡單或可證偽的那個,直到發現更多的證據。對於現象最簡單的解釋往往比較覆雜的解釋更正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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