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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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七八星系邊緣，一架小機甲穿過了第八星系邊境域，降落在承影重甲指揮艦的機甲收發室中，發出了軌道對接完成的提示。
林靜恒打開艙門大步走了下來，一路穿過軍紀整肅的衛兵們，剛到達指揮中心，承影的聲音就響了起來：“將軍，歡迎歸來，我註意到湛盧沒有跟著您回來，您是終於發現他不過是個只適合安插在洗衣機上的電子管家了嗎？”
“……”
確實是沒人敢問，但這個“人”不包括那遭瘟的人工智能。
林靜恒：“在我看來所有二手機甲都一樣，所以不想被安裝在健身腳踏車上就閉嘴。”
承影覺得衛兵們都對他有誤解，論尖酸刻薄討人嫌，他完全不及林靜恒。
林靜恒剛打開了通訊平臺，圖蘭就一臉賤兮兮地問道：“老大，您這麽快就回來了，怎麽不多待一會，陸老師他”
林靜恒直接打斷她：“我怕再晚點回，沃托娛樂日報就被世紀人渣圖蘭占領了。”
圖蘭自知理虧，暗罵托馬斯那個傻逼，但瞅著林靜恒似乎心情不錯，並沒有要追究的意思，於是非常識相地馬上切入了正事：“將軍，我們在第七星系邊境探測到反烏會進入聯盟的地下航道，在那裏搜索到一些他們的機甲殘骸，根據殘骸的分布我們推測很多都是從第五第六星系過來的，安克魯這個老奸巨猾果然是不安好心！”
雖然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林靜恒聽著還是皺起了眉，當初直到他離開第八星系，安克魯都沒有解答他最初提出的疑問，直到他拿到了葉裏夫之死所洩露的全部資料，才知道安克魯刻意對他隱瞞了禁果被暴露的事實。
所以安克魯可能只是單純地只針對他，也可能是跟伍爾夫有某種合作，還可能是勾結反烏會，或者三者有之，而不管是哪種情況，有一個這樣的鄰居，對第八星系來說都不是什麽好事。
圖蘭調出了一份三維立體星際航道圖，紛繁覆雜的星際坐標和引力數據瞬間鋪滿了整個指揮室，她繼續匯報道：“還有，您要求的軍用航道圖我們都繪制好了，但是我們為什麽要繪制新的航道，難道安克魯還會瘋狂到在他自己的地盤做手腳嗎？”
林靜恒檢查了一遍，說“聯盟和第八星系的來往航道都是從第七星系過，這些航道可能會被安克魯把持或監視著，我需要新的航道備用，以防萬一，新的航道圖先按白銀十衛一級軍機保密，先不要呈報軍委。”
拜耳忍不住插聲：“將軍，您既然懷疑安克魯，為什麽不把他調走，您現在不是可以調配七大星系中央軍了嗎？”
“調走他，誰也不能保證下一個會不會更糟，軍委裏沒有我信得過的人，而且安克魯至少對第七星系還是負責的。”林靜恒說完又想起了什麽：“對了有探測到自由軍團的蹤跡嗎？”
圖蘭:“還沒有，自由軍團現在低調得很啊，他們混在一些來往的商船裏，也不成規模，之前我的手下在八星系的商用航道裏繳獲過幾批芯片，但政府已經處置了，只能查到是從聯盟那邊過來的，將軍，我覺得要查他們的底細還是得從聯盟那邊入手。”
“唔，”林靜恒應了一聲，想起陸必行曾經兩次給自己註射過芯片，不知道這個好奇心泛濫的不靠譜工程師會不會又拿自己的身體做研究。
他迅速回憶了一遍這幾天陸必行除了精力有點旺盛外似乎沒有什麽異常，湛盧也在他身邊，但這小完蛋貨的技術造詣很高，屏蔽湛盧不是什麽難事，難保會再倒騰什麽幺蛾子。
想到這裏他決定用個人終端給獨眼鷹發條信息提醒他看好這個寶貝兒子。
“將軍，接下來有什麽指示？”
“讓白銀三過來，從第七星系開始，一個個排查。”
“是”
反烏會的韜光養晦和自由軍團的暫避鋒芒給了亟待重建的各大星系一個喘息的窗口期，而備受林將軍惦念的第八星系裏，銀河城很快就平緩地過度到了淅淅瀝瀝的雨季，此時正值清晨，剛下過一場雨，碧空如洗，遠方泛著淺淺的霞光。
陸必行剛剛拿到總長的體檢報告書，除了病例，總長一起交給他的，還有一份正式的任命書——愛德華總長宣布正式退休養病，把這個多災多難，在海盜的襲擊和聯盟的博弈中夾縫生存的星系托付到他手上。
他站在醫院門口的小雕像旁，側頭聽一個醫生在和他嘰嘰咕咕地咬耳朵：“大概只剩三到五個月了，但後期病人會很痛苦，一般來說大部分人都會在這時候就選擇安樂死。”
陸必行問：“他不肯簽字？”
醫生搖搖頭。
“知道了，你去忙吧。”
醫生前腳剛離開，一個機器人就推著輪椅出來，老總長精力不濟，無精打采地靠在輪椅上，陸必行上前接過輪椅的把手，短靴踩在濕漉漉的地面上，平靜的眉目看不出一絲情緒。
他以前並不是一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人，可是漸漸地，他開始把喜怒哀樂都藏了起來，只有最親密的人能稍微窺見一點，因為情緒管理是政客的自我修養。
“我看了你新簽署的十年計劃，”愛德華總長突然開口，“必行啊”
“嗯？”
“軍備、軍工產業，重工業，傾斜得太多了，你想把第八星系變成什麽，一個全民皆兵的超級要塞嗎？”
陸必行語氣平和地說：“我們既然沒有選擇封閉，就隨時都在面臨海盜和聯盟的雙重夾擊，無論是面對海盜還是聯盟內部的爭鬥，我們都需要很多的積累，很精銳的部隊，來保證自己的安全，繼而拓寬第八星系走出去的路，這有什麽不對嗎？再說了，統一的聯盟已經兩百多年了，一個政治體不可能長久保持著一種狀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這是歷史規律，我們也需要為此做好準備。”
“合久必分，”老總長敏銳地聽出他的言外之意，尖銳地追問：“你是打算脫離聯盟，與大一統的聯盟為敵嗎？”
反正老總長時間也不多了，陸必行坦然道：“不想被歷史選擇，就必須在歷史的轉折點到來之前主動搶占先機，這又有什麽不對嗎？聯盟的敵人不是我們，而是客觀規律，即使沒有我們，也會有第七星系第六星系。我不需要聯盟，第八星系也不需要聯盟，近百年的歷史不是已經印證了這一點了嗎？”
我會親自點燃這根歷史的導火索，七大星系不敢做的事，我可以給他們做榜樣。
老總長半晌沒吭聲，突然一陣風吹過，他劇烈地咳嗽起來，陸必行嘆了口氣，轉動輪椅，替他擋住強風。
老總長顫顫巍巍地呼出一口氣：“你的這些想法，林將軍知道嗎？”
陸必行聽他提起林靜恒，眼眸微動了一下，沈默不語。
老總長心下了然，語重心長了起來：“必行啊，你是我見過最聰明的人，可我怕你聰明反被聰明誤，你技術出身，很多想法超前大膽，我知道你不屑於相信自由宣言那套，你認為那是一種假大空的愚min政策，你糊弄得了你爸糊弄不了我，但是你要明白，槍打出頭鳥，歷史規律中，超前也有超前的代價，你爸管不了你，林將軍又遠在聯盟，你要是走歪了，誰來糾正你呢？”
陸必行沈默了一會，輕聲問：“您不肯簽字，是放心不下我嗎？”
老總長聲音像個破風箱:“我放棄尊嚴和安寧，跟這個星系一起掙紮到最後一秒，看著你們走上正途，你們是第八星系的希望，自由宣言……”最後破了音，渾身抽搐起來。
陸必行：“我給您一針止痛安眠藥，送您回去睡一覺好嗎？”
總長雞爪似的手緊緊抓住了他：“必行，自由宣言，是我們百年來的意式形態…”
“好了好了，我都知道，愛德華”
陸必行溫柔地安撫著老總長，往身後一招手，一名早已等候在此的醫護人員上前接過了他手中的輪椅把手，待醫護人員安頓好老總長後，他才獨自順著人行道離開了。
銀河城很多人都認識他，陸必行謝絕了所有詢問他是否需要接送的熱心民眾，獨自走到了中央廣場，順著石像的石階走到最後一層坐了下來，在晚風中點著了一根煙。
廣場上有兩個時鐘，一個是沃托時間，一個是啟明星時間，陸必行神色漠然地盯著沃托時間的時鐘，散發的思緒跟隨著眼前的時鐘從第八星系一路穿行至沃托——
沒有人知道，他剛剛破譯了湛盧數據庫裏“禁果”系統的加密，禁果系統一直保存在湛盧主機裏，備用權限裏沒有，所以他拿到了湛盧主機之後，才得以看到關於禁果的全貌。
禁果當然早就停止運行了，只剩下一點數據記錄，毫不意外，禁果的名單裏幾乎包含了管委會全體和屬於管委會一派的議員們，聯盟元帥伍爾夫的名字最為顯赫，陸必行覺得如果他是白塔負責人，看到這份名單搞不好也會叛變。
然而對他來說，這件事的重點並不在於禁果名單，而在於林靜恒——
林靜恒擁有湛盧的所有權限，通過湛盧解析禁果系統並不難，而他今天所知道的東西，林靜恒其實一離開第八星系就已經知悉了。
所以林靜恒早就看見了伍爾夫的名字赫然在禁果名單中，看見了聯盟裏那些立法的人千方百計地淩駕於法律，那些布下監控的人都想自己逃脫監控，也同樣知道了陸信為什麽而死，只要林靜恒想，這就是一份完整的暗殺名單。
可盡管如此他還是選擇了聯盟，寧願與伍爾夫捏著鼻子在相互算計中合作，甚至可能會面臨跟陸信同樣的下場，都不願意打破這建立在謊言與骯臟之上的和平。
為什麽？
因為虛偽的和平也是和平嗎？對林靜恒來說，聯盟上將的肩章，一旦戴上，就取不下來了嗎？
林靜恒效忠自由宣言，如果真有迫不得已的一天，林靜恒會選擇聯盟嗎？
這個問題才堪堪在陸必行腦海裏浮了個頭，就又被他手忙腳亂地按下去了，他突然發現自己既不願意也沒有足夠的勇氣去思考這個問題。
他本以為自己不會再假裝一切都好了，直到這時才發現，一個人的天性是深刻地刻進了骨子裏的。
陸必行強行收攏思緒，彈了彈煙灰，擡眼看向了前方的石像，這個他一直翻到禁果最後一個名字林靜恒，卻沒有找到的名字，這個把禁果保存了十幾年又把它留給林靜恒的人。
他的目光移到底座上的自由宣言，發出了與林靜恒同樣的疑問——“你走的時候，還相信這玩意嗎？”
陸信笑容依舊，石像並不能回答，陸必行有些漠然地想:“我不信了，我不需要粉飾的太平，沃托時鐘被取下的那一天，就是它該被鏟平的時候。”
但現在還不行，他還需要肅清一些八星系內部的流毒和障礙。
陸必行撚滅煙頭，扔進垃圾箱裏，轉頭對衛兵點頭微笑：“辛苦了。”
衛兵肅然立正敬禮：“自由宣言萬歲。”
他在銀河城的機甲車站臺上了一輛機甲車，直接回了家，剛一進門湛盧的聲音就從墻壁響起：“陸校長，晚上好，我看見了您個人終端上的病例單，真是個噩耗，希望您心情還好。”
“唔，還好。”陸必行漫不經心地說，“生老病死麽。”
“同時我看到了您的任命書，恭喜您正式升遷為第八星系行政總長。”六百萬一克的智商並不知道自己在火上澆油。
陸必行哭笑不得：“湛盧你的情商呢。”
湛盧:“工作文件已經替您規整完畢，是否查閱呢？”
“明天再說，”陸必行換好鞋，走向地下室，“昨天的實驗結果出來了嗎？”
湛盧：“報告解析已經完成，陸校長，我再次強烈建議您把我的自主保護功能打開，否則當我評估到您有危險的時候無法采取阻止措施。”
“謝謝，不了，”陸必行說:“我現在需要一段安靜的時間閱讀分析報告。”
林靜恒沒有湛盧的備份，所以現在他做什麽，林靜恒是不會知道的，湛盧的主機在林靜恒那裏時，他能通過湛盧知道林靜恒的行程，雖然沒有什麽目的，但是只要知道那個人在幹什麽，對他來說就是一種信念，可這有個弊端——只要湛盧的主機在林靜恒手上，就代表林靜恒也能通過湛盧在家的備份知悉他的所有動態。當時林靜恒說把湛盧的主機留下時，陸必行情感上想拒絕，因為再也不能時刻知道他的動態，可他最終沒有拒絕，因為他需要一個能保密的湛盧，有了湛盧的運算和解析，他將會事半功倍。
早在破解了反烏會老巢裏拿到的資料那時，陸必行就猜測芯片和女媧計劃其實很可能是一體的，當年的女媧計劃可能就是為了培養能安全接種芯片的人，勞拉格登被迫自爆後，反烏會和自由軍團都缺失了關鍵信息，各自走岔了路。
女媧計劃——一種足以顛覆現有戰局的力量，面對這個無上的誘惑，沒有人可以不心動，當然也包括陸必行，畢竟誰都不是聖人。但他不能驚動任何人，工程部不行，獨眼鷹不行，林靜恒也不行，他只能自己默默地嘗試，試著補全這條反烏會和自由軍團走岔了的路，還原出真正能讓人類進化的女媧計劃。
對陸必行而言，科研的路和從政的路同樣孤獨，而全人類的未來，正悄然拴在這些實驗結果和陸必行的道德水準上。
——————————
對原著已有的劇情，我盡量改得合乎這個設定，除了林靜恒沒有離開十六年以及其所引發的蝴蝶效應，其他的劇情和人物結局我都盡量不偏離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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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星系邊緣，一架小機甲穿過了第八星系邊境域，降落在承影重甲指揮艦的機甲收發室中，發出了軌道對接完成的提示。
林靜恒打開艙門大步走了下來，一路穿過軍紀整肅的衛兵們，剛到達指揮中心，承影的聲音就響了起來：“將軍，歡迎歸來，我註意到湛盧沒有跟著您回來，您是終於發現他不過是個只適合安插在洗衣機上的電子管家了嗎？”
“……”
確實是沒人敢問，但這個“人”不包括那遭瘟的人工智能。
林靜恒：“在我看來所有二手機甲都一樣，所以不想被安裝在健身腳踏車上就閉嘴。”
承影覺得衛兵們都對他有誤解，論尖酸刻薄討人嫌，他完全不及林靜恒。
林靜恒剛打開了通訊平臺，圖蘭就一臉賤兮兮地問道：“老大，您這麽快就回來了，怎麽不多待一會，陸老師他”
林靜恒直接打斷她：“我怕再晚點回，沃托娛樂日報就被世紀人渣圖蘭占領了。”
圖蘭自知理虧，暗罵托馬斯那個傻逼，但瞅著林靜恒似乎心情不錯，並沒有要追究的意思，於是非常識相地馬上切入了正事：“將軍，我們在第七星系邊境探測到反烏會進入聯盟的地下航道，在那裏搜索到一些他們的機甲殘骸，根據殘骸的分布我們推測很多都是從第五第六星系過來的，安克魯這個老奸巨猾果然是不安好心！”
雖然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林靜恒聽著還是皺起了眉，當初直到他離開第八星系，安克魯都沒有解答他最初提出的疑問，直到他拿到了葉裏夫之死所洩露的全部資料，才知道安克魯刻意對他隱瞞了禁果被暴露的事實。
所以安克魯可能只是單純地只針對他，也可能是跟伍爾夫有某種合作，還可能是勾結反烏會，或者三者有之，而不管是哪種情況，有一個這樣的鄰居，對第八星系來說都不是什麽好事。
圖蘭調出了一份三維立體星際航道圖，紛繁覆雜的星際坐標和引力數據瞬間鋪滿了整個指揮室，她繼續匯報道：“還有，您要求的軍用航道圖我們都繪制好了，但是我們為什麽要繪制新的航道，難道安克魯還會瘋狂到在他自己的地盤做手腳嗎？”
林靜恒檢查了一遍，說“聯盟和第八星系的來往航道都是從第七星系過，這些航道可能會被安克魯把持或監視著，我需要新的航道備用，以防萬一，新的航道圖先按白銀十衛一級軍機保密，先不要呈報軍委。”
拜耳忍不住插聲：“將軍，您既然懷疑安克魯，為什麽不把他調走，您現在不是可以調配七大星系中央軍了嗎？”
“調走他，誰也不能保證下一個會不會更糟，軍委裏沒有我信得過的人，而且安克魯至少對第七星系還是負責的。”林靜恒說完又想起了什麽：“對了有探測到自由軍團的蹤跡嗎？”
圖蘭:“還沒有，自由軍團現在低調得很啊，他們混在一些來往的商船裏，也不成規模，之前我的手下在八星系的商用航道裏繳獲過幾批芯片，但政府已經處置了，只能查到是從聯盟那邊過來的，將軍，我覺得要查他們的底細還是得從聯盟那邊入手。”
“唔，”林靜恒應了一聲，想起陸必行曾經兩次給自己註射過芯片，不知道這個好奇心泛濫的不靠譜工程師會不會又拿自己的身體做研究。
他迅速回憶了一遍這幾天陸必行除了精力有點旺盛外似乎沒有什麽異常，湛盧也在他身邊，但這小完蛋貨的技術造詣很高，屏蔽湛盧不是什麽難事，難保會再倒騰什麽幺蛾子。
想到這裏他決定用個人終端給獨眼鷹發條信息提醒他看好這個寶貝兒子。
“將軍，接下來有什麽指示？”
“讓白銀三過來，從第七星系開始，一個個排查。”
“是”
反烏會的韜光養晦和自由軍團的暫避鋒芒給了亟待重建的各大星系一個喘息的窗口期，而備受林將軍惦念的第八星系裏，銀河城很快就平緩地過度到了淅淅瀝瀝的雨季，此時正值清晨，剛下過一場雨，碧空如洗，遠方泛著淺淺的霞光。
陸必行剛剛拿到總長的體檢報告書，除了病例，總長一起交給他的，還有一份正式的任命書——愛德華總長宣布正式退休養病，把這個多災多難，在海盜的襲擊和聯盟的博弈中夾縫生存的星系托付到他手上。
他站在醫院門口的小雕像旁，側頭聽一個醫生在和他嘰嘰咕咕地咬耳朵：“大概只剩三到五個月了，但後期病人會很痛苦，一般來說大部分人都會在這時候就選擇安樂死。”
陸必行問：“他不肯簽字？”
醫生搖搖頭。
“知道了，你去忙吧。”
醫生前腳剛離開，一個機器人就推著輪椅出來，老總長精力不濟，無精打采地靠在輪椅上，陸必行上前接過輪椅的把手，短靴踩在濕漉漉的地面上，平靜的眉目看不出一絲情緒。
他以前並不是一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人，可是漸漸地，他開始把喜怒哀樂都藏了起來，只有最親密的人能稍微窺見一點，因為情緒管理是政客的自我修養。
“我看了你新簽署的十年計劃，”愛德華總長突然開口，“必行啊”
“嗯？”
“軍備、軍工產業，重工業，傾斜得太多了，你想把第八星系變成什麽，一個全民皆兵的超級要塞嗎？”
陸必行語氣平和地說：“我們既然沒有選擇封閉，就隨時都在面臨海盜和聯盟的雙重夾擊，無論是面對海盜還是聯盟內部的爭鬥，我們都需要很多的積累，很精銳的部隊，來保證自己的安全，繼而拓寬第八星系走出去的路，這有什麽不對嗎？再說了，統一的聯盟已經兩百多年了，一個政治體不可能長久保持著一種狀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這是歷史規律，我們也需要為此做好準備。”
“合久必分，”老總長敏銳地聽出他的言外之意，尖銳地追問：“你是打算脫離聯盟，與大一統的聯盟為敵嗎？”
反正老總長時間也不多了，陸必行坦然道：“不想被歷史選擇，就必須在歷史的轉折點到來之前主動搶占先機，這又有什麽不對嗎？聯盟的敵人不是我們，而是客觀規律，即使沒有我們，也會有第七星系第六星系。我不需要聯盟，第八星系也不需要聯盟，近百年的歷史不是已經印證了這一點了嗎？”
我會親自點燃這根歷史的導火索，七大星系不敢做的事，我可以給他們做榜樣。
老總長半晌沒吭聲，突然一陣風吹過，他劇烈地咳嗽起來，陸必行嘆了口氣，轉動輪椅，替他擋住強風。
老總長顫顫巍巍地呼出一口氣：“你的這些想法，林將軍知道嗎？”
陸必行聽他提起林靜恒，眼眸微動了一下，沈默不語。
老總長心下了然，語重心長了起來：“必行啊，你是我見過最聰明的人，可我怕你聰明反被聰明誤，你技術出身，很多想法超前大膽，我知道你不屑於相信自由宣言那套，你認為那是一種假大空的愚min政策，你糊弄得了你爸糊弄不了我，但是你要明白，槍打出頭鳥，歷史規律中，超前也有超前的代價，你爸管不了你，林將軍又遠在聯盟，你要是走歪了，誰來糾正你呢？”
陸必行沈默了一會，輕聲問：“您不肯簽字，是放心不下我嗎？”
老總長聲音像個破風箱:“我放棄尊嚴和安寧，跟這個星系一起掙紮到最後一秒，看著你們走上正途，你們是第八星系的希望，自由宣言……”最後破了音，渾身抽搐起來。
陸必行：“我給您一針止痛安眠藥，送您回去睡一覺好嗎？”
總長雞爪似的手緊緊抓住了他：“必行，自由宣言，是我們百年來的意式形態…”
“好了好了，我都知道，愛德華”
陸必行溫柔地安撫著老總長，往身後一招手，一名早已等候在此的醫護人員上前接過了他手中的輪椅把手，待醫護人員安頓好老總長後，他才獨自順著人行道離開了。
銀河城很多人都認識他，陸必行謝絕了所有詢問他是否需要接送的熱心民眾，獨自走到了中央廣場，順著石像的石階走到最後一層坐了下來，在晚風中點著了一根煙。
廣場上有兩個時鐘，一個是沃托時間，一個是啟明星時間，陸必行神色漠然地盯著沃托時間的時鐘，散發的思緒跟隨著眼前的時鐘從第八星系一路穿行至沃托——
沒有人知道，他剛剛破譯了湛盧數據庫裏“禁果”系統的加密，禁果系統一直保存在湛盧主機裏，備用權限裏沒有，所以他拿到了湛盧主機之後，才得以看到關於禁果的全貌。
禁果當然早就停止運行了，只剩下一點數據記錄，毫不意外，禁果的名單裏幾乎包含了管委會全體和屬於管委會一派的議員們，聯盟元帥伍爾夫的名字最為顯赫，陸必行覺得如果他是白塔負責人，看到這份名單搞不好也會叛變。
然而對他來說，這件事的重點並不在於禁果名單，而在於林靜恒——
林靜恒擁有湛盧的所有權限，通過湛盧解析禁果系統並不難，而他今天所知道的東西，林靜恒其實一離開第八星系就已經知悉了。
所以林靜恒早就看見了伍爾夫的名字赫然在禁果名單中，看見了聯盟裏那些立法的人千方百計地淩駕於法律，那些布下監控的人都想自己逃脫監控，也同樣知道了陸信為什麽而死，只要林靜恒想，這就是一份完整的暗殺名單。
可盡管如此他還是選擇了聯盟，寧願與伍爾夫捏著鼻子在相互算計中合作，甚至可能會面臨跟陸信同樣的下場，都不願意打破這建立在謊言與骯臟之上的和平。
為什麽？
因為虛偽的和平也是和平嗎？對林靜恒來說，聯盟上將的肩章，一旦戴上，就取不下來了嗎？
林靜恒效忠自由宣言，如果真有迫不得已的一天，林靜恒會選擇聯盟嗎？
這個問題才堪堪在陸必行腦海裏浮了個頭，就又被他手忙腳亂地按下去了，他突然發現自己既不願意也沒有足夠的勇氣去思考這個問題。
他本以為自己不會再假裝一切都好了，直到這時才發現，一個人的天性是深刻地刻進了骨子裏的。
陸必行強行收攏思緒，彈了彈煙灰，擡眼看向了前方的石像，這個他一直翻到禁果最後一個名字林靜恒，卻沒有找到的名字，這個把禁果保存了十幾年又把它留給林靜恒的人。
他的目光移到底座上的自由宣言，發出了與林靜恒同樣的疑問——“你走的時候，還相信這玩意嗎？”
陸信笑容依舊，石像並不能回答，陸必行有些漠然地想:“我不信了，我不需要粉飾的太平，沃托時鐘被取下的那一天，就是它該被鏟平的時候。”
但現在還不行，他還需要肅清一些八星系內部的流毒和障礙。
陸必行撚滅煙頭，扔進垃圾箱裏，轉頭對衛兵點頭微笑：“辛苦了。”
衛兵肅然立正敬禮：“自由宣言萬歲。”
他在銀河城的機甲車站臺上了一輛機甲車，直接回了家，剛一進門湛盧的聲音就從墻壁響起：“陸校長，晚上好，我看見了您個人終端上的病例單，真是個噩耗，希望您心情還好。”
“唔，還好。”陸必行漫不經心地說，“生老病死麽。”
“同時我看到了您的任命書，恭喜您正式升遷為第八星系行政總長。”六百萬一克的智商並不知道自己在火上澆油。
陸必行哭笑不得：“湛盧你的情商呢。”
湛盧:“工作文件已經替您規整完畢，是否查閱呢？”
“明天再說，”陸必行換好鞋，走向地下室，“昨天的實驗結果出來了嗎？”
湛盧：“報告解析已經完成，陸校長，我再次強烈建議您把我的自主保護功能打開，否則當我評估到您有危險的時候無法采取阻止措施。”
“謝謝，不了，”陸必行說:“我現在需要一段安靜的時間閱讀分析報告。”
林靜恒沒有湛盧的備份，所以現在他做什麽，林靜恒是不會知道的，湛盧的主機在林靜恒那裏時，他能通過湛盧知道林靜恒的行程，雖然沒有什麽目的，但是只要知道那個人在幹什麽，對他來說就是一種信念，可這有個弊端——只要湛盧的主機在林靜恒手上，就代表林靜恒也能通過湛盧在家的備份知悉他的所有動態。當時林靜恒說把湛盧的主機留下時，陸必行情感上想拒絕，因為再也不能時刻知道他的動態，可他最終沒有拒絕，因為他需要一個能保密的湛盧，有了湛盧的運算和解析，他將會事半功倍。
早在破解了反烏會老巢裏拿到的資料那時，陸必行就猜測芯片和女媧計劃其實很可能是一體的，當年的女媧計劃可能就是為了培養能安全接種芯片的人，勞拉格登被迫自爆後，反烏會和自由軍團都缺失了關鍵信息，各自走岔了路。
女媧計劃——一種足以顛覆現有戰局的力量，面對這個無上的誘惑，沒有人可以不心動，當然也包括陸必行，畢竟誰都不是聖人。但他不能驚動任何人，工程部不行，獨眼鷹不行，林靜恒也不行，他只能自己默默地嘗試，試著補全這條反烏會和自由軍團走岔了的路，還原出真正能讓人類進化的女媧計劃。
對陸必行而言，科研的路和從政的路同樣孤獨，而全人類的未來，正悄然拴在這些實驗結果和陸必行的道德水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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