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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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害喜的胡蝶如何嬌滴滴地作弄周阿四暫且不表，且說蕭覆生回國度假，預備帶胡蘭前往心儀已久而又神秘之地，蕭覆生替胡蘭收拾好行囊，興致沖沖地帶她坐上旅游巴士，巴士裏各色各樣的人，他們從事不同的生意，經營各色生活，歡聲笑語，一路不休，倒是減輕車馬勞頓的疲乏。
胡蘭靠在覆生懷裏補眠，覆生輕喚她：“到了，我們下車吧。”
覆生背上簡便的行禮，扶著胡蘭下車，車站站臺的出口，等著幾輛觀光車，覆生將胡蘭的手握得牢牢的，走向最近的一輛觀光車，車夫一看生意來了，麻溜得拿起肩膀上的舊毛巾，撣去座椅上的灰塵，朝蕭覆生笑道：“先生，夫人，請上座。”
“請吧，蕭夫人。”
觀光車使用的電力而非人力，車夫輕松地把握方向，在小鎮的街巷裏自如穿梭。
“若不是這種觀光車，我們得花費多少腳力，轎車豪華，卻進不去狹長的街巷。”
“這種街巷像北京的胡同，又不像北京的胡同。”
“它既有北京胡同的純樸，又添了胡同沒有的水磨調，像不像昆曲與京劇。”
胡蘭的目光隨著觀光車變幻，原來是一個行舟煙雨客舍青青的小鎮，這裏民風淳樸，車馬很慢，時間仿佛在這裏凍結，她很喜歡此間的安逸清歡。
覆生帶她游覽了幾日，他們乘烏篷船，溯游從之，行船宛在水中央，兩岸小鎮青磚黛瓦，黃發垂髫，並怡然自樂。偶遇漁人打魚，覆生見那活魚在網兜裏活蹦亂跳，直被撒在甲板上仍不屈服，他向漁夫購買了兩條活鯽魚，回去交給店家開膛破肚，借廚房親自烹調，用托盤舉到二樓，臨窗有個絕佳的觀景桌位，四四方方的八仙桌，因歲月而浸染得黢黑油亮，桌面甚至有深淺不一的刻痕。
胡蘭與覆生一面品嘗鮮美的河魚，一面欣賞窗外的風景。
窗下，是一條繞鎮的蘇州河，玉帶似的河水緩緩流淌，兩三葉行舟緩緩漂泊，偶然聞見船夫用鄉音哼唱的船號子，竟不是粗礦的海號子，而是吳儂軟語浸染的歌謠，因江南雨水的滋潤而碧綠碧綠的，在蘇州河面蕩漾。
胡蘭單手托腮，看著蕭覆生：“不知唱得是什麽詞，曲子倒挺雅致。”
“我幫你問問。”
覆生叫住端菜給別的客人預備下樓的店家小二，請教漁夫所喊的詞，小二搓著兩掌，頗有點難為情地笑答：“嘿，哪有什麽詞，無非就是幾個字湊在一起胡嚼，便宜給自己鼓勁。”
小二說完就擡腳下樓，也不等客人細問，這樣體面的客人，小二是頭回接觸，總羞赧得像個大姑娘，直想往閨房裏躲。
覆生見他這般，不由看著胡蘭，露出一對梨渦來，胡蘭也覺得好笑。
“一個跑趟的竟也這般害羞，這裏的人質樸透著羞澀，像一碰就自動閉合的含羞草。”
“這魚好鮮，多吃一塊。”
蕭覆生將剃去魚刺的魚肉放入她碟子中，不等她拿筷子去夾，一片紫色的花骨朵飄落在魚肉。
胡蘭隨即擡頭看向窗外，好盛大的一場紫雨，紛紛揚揚往人間撒去。
“阿生，快來看呀。”
胡蘭一面喚他，一面離席往窗柩去，紫色的雨隨風撲面，伴著微苦微甜的香氣。
她忍不住嗅了又嗅，恨不得張開嘴吞下幾朵來嚼，一定是甜津津的。不見身後人跟過來，她轉過身，背靠窗柩，招一招手：“阿生，快來。”
蕭覆生從未看見她如此歡喜的模樣，似一只蹦跳討好的小麻雀，一時竟看癡了過去。
“來啦，來啦。”
蕭覆生答應著從背後抱住她，又在她頸側親親，方握住她的掌心，與她的掌心重疊，去接住那朵飄落的紫藤花。
“阿蘭，喜歡這裏嗎？”
“嗯。”
“等你病好了，我帶你來這個小鎮定居好不好？”
良久得不到懷裏人的回答，蕭覆生更用力地將她圈進懷裏，胸膛貼近她的後背，咬她的耳垂，迫切地追問。
“嗯？”
“好。”似有哽咽的語音，叫蕭覆生如何不心疼，他的掌心沿著懷裏的身軀，摩挲至鎖骨，下巴，薄唇，粗糲的指腹在薄唇那裏徘徊不去，若這裏無人，他很想吻她，溫柔地撫觸她。
蕭覆生啞著嗓音問：“怎麽哭了，明明希望你高興的，嗯？”
“沒有，我很高興。”
“吃過飯，我叫小二預備熱水，我伺候你泡澡，然後，你安心睡一覺，今夜早些睡，明日帶你去個地方。”
“嗯。”
翌日，胡蘭仍舊比平時起晚了些，因為昨夜的蕭覆生比平日多了些難以自持的失控。
胡蘭剛穿好衣服，覆生便端著早餐推門進入，他將早餐放在梳妝臺上，跑到床邊蹲下，拿起那雙蘇州繡娘手工繡制的花布鞋給她穿。
“今天是有要出力氣的活，早餐多吃點，一會兒不許喊餓。”
“好。”胡蘭忍不住擡手摸摸他的頭發，軟乎乎的，很像一種動物的毛。昨夜她也是這般，不，是近乎失控地揪住他的頭發，以祈求他能稍減輕力道疼愛她些，奈何……
無動於衷的家夥！
蕭覆生一擡頭，便看到她失神地盯著他的模樣，臉頰還微微染上可疑的紅暈。
想到她可能的思緒，不由一笑，湊到她耳邊，輕語：“別看我斯文，其實我很生猛。”
他加重後兩個字的讀音，吹得胡蘭臉頰更燙，她連忙起身躲開他，直接走近梳妝臺畔，假意問早餐。
“豆漿，油條，小米粥，嗯，各色俱全，阿生費心了。”
“每餐多吃一些，就是不負我的用心。”說著，蕭覆生從背後抱胡蘭，又親了親她的鬢發。
“今日城裏一戶金姓富商舉辦堂會，等用完早餐，我帶你去金府逛堂會，湊一場熱鬧。”
.
這時金宅門口一條胡同各樣車子都滿了，投機的小販肩挑水果擔子，提著燒餅筐子，都塞在車子堆裏，做那臨時的生意，不必進內，外面就熱鬧極了。
招待員聽說是蕭覆生先生，引著他往後堂來，胡蘭被蕭覆生牽著手，穿過兩道門，一條狹長的過道，掀開一重厚重的布簾，迎面是一間寬敞的衣帽間，來來往往的人頂著一張花花綠綠的臉。
胡蘭看著一個在扮頭面的演員，問：“這裏是？”
未及蕭覆生回答，一個壯漢滿面春風地迎上來：“覆生吶，終於來啦，快快，哪位是杜麗娘？”
蕭覆生左手一指胡蘭：“這位。”
壯漢催促：“快快快，給她扮上，一會兒杜麗娘該上場咯。”
接著，迎面跑來一位紫衣少女，約莫十七八歲的模樣，她抱著兩件昆曲戲服圍攏胡蘭，笑嘻嘻催促道：“好嘞，姑娘這邊請。”說著，又朝人群裏吆喝，“阿瓜，大美，來，上妝。”
亂哄哄的人群裏，又跑來一高一瘦兩個女孩子，三人擁著胡蘭前往化妝座位前，開始給她貼頭面，一時手忙腳亂，胡蘭借著鏡子，看向身後的蕭覆生，他拿溫柔的目光安撫她，又煦煦然同身旁的男人交談。
柳夢梅於胡蘭，就像明君於屈原，不僅僅是一個心意相通的知音，而是一個理想的美好的藝術世界，那個世界裏滿是她愛的昆曲以及欣賞昆曲的觀眾，她愛極了昆曲，此生的落淚皆是未還昆曲，胡父曾經感嘆，此生她是他們的女兒，前世她該是昆曲的一句唱詞吧。
於是，蕭覆生在前，胡蘭在後，轉了好幾進門，先是人來人往的地方，後來漸漸轉到內室。
胡蘭便停住腳道：“我們往哪裏去呢？”
蕭覆生道：“去一個可以安靜說說話的地方。”這時，天色已經晚了。因為是月頭，夜色很明，
蕭覆生道：“不好嗎？”
蕭覆生道：“先時我讀大學時西北角有一所花園，園內栽種了很多枇杷樹，“晚翠＂是從千字文“枇杷晚翠”摘下來的。月亮門的門額上刻了“晚翠園”三個蒼勁大字，晚翠園除枇杷外，其他花木少，很幽靜。中文系有幾個同學搞了一個昆曲曲社，活動多半在枇杷樹下，或者借用一個小教室，擺兩張乒乓球桌，一二十張椅子，曲友畢集，就拍起曲子來。”
“曲社的策劃人實為中文系□□吳江佃，也就是今日唱柳夢梅的那一位同志，其人玉面白皙，風神朗朗，他是唱冠生的，旅居北京時曾受寒梅館主苻鴻親授，他嗓子好，寬、圓、亮、足，有力度，他常唱的是“三醉”“迎像”“哭像”，唱得蒼蒼莽莽，淋漓盡致。”
胡蘭一針見血道：“我覺得吳江佃在氣質上有點感傷主義。”
蕭覆生道：“他的朋友不多，很少像某些□□、助教常到有權勢的教授家走動問候，也沒有哪個教授特別賞識他，只有一個劉文典和他關系不錯說來奇怪，劉叔雅這個人目空一切，誰也看不起，倒認為吳江佃很有才。”
“每次曲會必到的是崔竹清先生，她是南大為數不多的女教授之一，崔先生幾乎每次都唱《西樓記》，女教授舉止端重，但是唱起水磨腔來卻很“嗲”。崔先生的丈夫張安先生每次都陪崔先生一起來，張先生不唱，只是端坐著聽，聽得很入神。”
“今日給你拿戲服的金女士是銀行裏的高級職員，在曲社裏分管戲服與道具。不知社裏的哪位先生贈她一個外號“簡單明了”。”
胡蘭腦海裏浮現出金女士的形容，溫柔一笑：“很準確。”
“她平素還要操持家務，照料孩子，但只要接到同期通知，就一定放下這些，欣然而來。”蕭覆生的話語裏流露出讚賞之意。
“另有一位年青先生，大概是寫字樓裏的普通職員，我們叫他“聾山門”。他是唱大花面的，而且總是唱《山門》，他是個耳音不準的“聾子”，總是跑調，真也虧給他撅笛的林玉芝先生，能隨著他高低上下來回跑。”
“林玉芝先生是義務給大家吹笛子，幾乎所有人唱曲的笛音都由他包圓，林先生的笛風飽滿，圓潤輕盈，唱起來很舒服。夫人孫風竹也善唱曲，常唱的是《折柳》，唱得很婉轉，聞之使人欲涕。可惜的是她身弱多病，不常唱。”
“林先生溫文爾雅，其夫人風致楚楚，有時在晚翠園並肩散步，讓人想起揀名門一例一例裏神仙眷”。”
“原本曲社裏有一位清雅風韻的杜麗娘，顧濤和，顧家是昆曲世家，顧家姊妹都會唱曲。四妹濤和小時沒有進過學校，只是在家裏延師授詩詞曲律，她能戲很多，唱得非常講究，運字行腔，精微細致，曲社成員唱的《思凡》《學堂》《瑤臺》，都是采用她的唱法。”
“今日唱柳夢梅的先生名叫俞平川，俞家是昆曲大家，會唱曲子的人很多，俞先生的柳夢梅唱得很好，曲風落落大方，搖曳生姿而又清清楚楚。”
“徐語香徐先生是每次同期必到的，他不唱曲子，是來試吹他所創制的十二平均律的無縫鋼管的笛子，徐先生雅善音樂，除了研究曲律，還搜集琴譜。”
“參加曲會的，多半生活清貧，然而在百物飛騰、人心浮躁之際，他們還能平平靜靜地做學問，並能在高吟淺唱、曲聲笛韻中自得其樂，安貧樂道，恬淡沖和，我很佩服，也很願意與他們往來唱和。”
“有一位研究印度哲學的金先生，身無長物，唯一的寶貝是一只很小的手提箱。你猜，箱子裏裝得是什麽？”
“嗯，我猜與女人有關。”
蕭覆生淺然一笑：“聰明。是一個女朋友寫給他的信，他將這些信視如生命，有時也會拿出一兩封來給別人看。沒有什麽不能看的，信裏沒有卿卿我我，只是一個聰明的女人對生活的感受，文字很俏皮，充滿了英國式的機智，是一些很漂亮的見解，字跡也很秀氣。”
“覆生，可惜我的身子，不然我可以陪伴在你身邊，同你做一些有趣的、你想做的事，我真不中用。”
“阿生，那個時候，我沒能保住我們的孩子，你會不會怨我，恨我？”
“你想哪裏去了？我本意是帶你出來散心，是希望你忘記不愉快的事，有沒有孩子是命中註定，強求不來，我與你長相廝守，有兒女承歡膝下也好，無一兒半女也不礙事。”
“你那時身體抱恙，無法生下我們的寶寶，在你和寶寶之間必須做一個選擇，我自然選擇你，等你身體恢覆健康，我們再有一個健康活潑的寶寶。”
“阿生，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好嗎？我覺得還不夠，遠遠不夠。”
“等阿蝶和阿四的孩子出生，你如果喜歡，我們也可以抱回來養一段時間，我們是她的舅舅舅媽，她會孝順我們，給我們養老送終。”
“聽說周阿四給孩子取名叫周小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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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喜的胡蝶如何嬌滴滴地作弄周阿四暫且不表，且說蕭覆生回國度假，預備帶胡蘭前往心儀已久而又神秘之地，蕭覆生替胡蘭收拾好行囊，興致沖沖地帶她坐上旅游巴士，巴士裏各色各樣的人，他們從事不同的生意，經營各色生活，歡聲笑語，一路不休，倒是減輕車馬勞頓的疲乏。
胡蘭靠在覆生懷裏補眠，覆生輕喚她：“到了，我們下車吧。”
覆生背上簡便的行禮，扶著胡蘭下車，車站站臺的出口，等著幾輛觀光車，覆生將胡蘭的手握得牢牢的，走向最近的一輛觀光車，車夫一看生意來了，麻溜得拿起肩膀上的舊毛巾，撣去座椅上的灰塵，朝蕭覆生笑道：“先生，夫人，請上座。”
“請吧，蕭夫人。”
觀光車使用的電力而非人力，車夫輕松地把握方向，在小鎮的街巷裏自如穿梭。
“若不是這種觀光車，我們得花費多少腳力，轎車豪華，卻進不去狹長的街巷。”
“這種街巷像北京的胡同，又不像北京的胡同。”
“它既有北京胡同的純樸，又添了胡同沒有的水磨調，像不像昆曲與京劇。”
胡蘭的目光隨著觀光車變幻，原來是一個行舟煙雨客舍青青的小鎮，這裏民風淳樸，車馬很慢，時間仿佛在這裏凍結，她很喜歡此間的安逸清歡。
覆生帶她游覽了幾日，他們乘烏篷船，溯游從之，行船宛在水中央，兩岸小鎮青磚黛瓦，黃發垂髫，並怡然自樂。偶遇漁人打魚，覆生見那活魚在網兜裏活蹦亂跳，直被撒在甲板上仍不屈服，他向漁夫購買了兩條活鯽魚，回去交給店家開膛破肚，借廚房親自烹調，用托盤舉到二樓，臨窗有個絕佳的觀景桌位，四四方方的八仙桌，因歲月而浸染得黢黑油亮，桌面甚至有深淺不一的刻痕。
胡蘭與覆生一面品嘗鮮美的河魚，一面欣賞窗外的風景。
窗下，是一條繞鎮的蘇州河，玉帶似的河水緩緩流淌，兩三葉行舟緩緩漂泊，偶然聞見船夫用鄉音哼唱的船號子，竟不是粗礦的海號子，而是吳儂軟語浸染的歌謠，因江南雨水的滋潤而碧綠碧綠的，在蘇州河面蕩漾。
胡蘭單手托腮，看著蕭覆生：“不知唱得是什麽詞，曲子倒挺雅致。”
“我幫你問問。”
覆生叫住端菜給別的客人預備下樓的店家小二，請教漁夫所喊的詞，小二搓著兩掌，頗有點難為情地笑答：“嘿，哪有什麽詞，無非就是幾個字湊在一起胡嚼，便宜給自己鼓勁。”
小二說完就擡腳下樓，也不等客人細問，這樣體面的客人，小二是頭回接觸，總羞赧得像個大姑娘，直想往閨房裏躲。
覆生見他這般，不由看著胡蘭，露出一對梨渦來，胡蘭也覺得好笑。
“一個跑趟的竟也這般害羞，這裏的人質樸透著羞澀，像一碰就自動閉合的含羞草。”
“這魚好鮮，多吃一塊。”
蕭覆生將剃去魚刺的魚肉放入她碟子中，不等她拿筷子去夾，一片紫色的花骨朵飄落在魚肉。
胡蘭隨即擡頭看向窗外，好盛大的一場紫雨，紛紛揚揚往人間撒去。
“阿生，快來看呀。”
胡蘭一面喚他，一面離席往窗柩去，紫色的雨隨風撲面，伴著微苦微甜的香氣。
她忍不住嗅了又嗅，恨不得張開嘴吞下幾朵來嚼，一定是甜津津的。不見身後人跟過來，她轉過身，背靠窗柩，招一招手：“阿生，快來。”
蕭覆生從未看見她如此歡喜的模樣，似一只蹦跳討好的小麻雀，一時竟看癡了過去。
“來啦，來啦。”
蕭覆生答應著從背後抱住她，又在她頸側親親，方握住她的掌心，與她的掌心重疊，去接住那朵飄落的紫藤花。
“阿蘭，喜歡這裏嗎？”
“嗯。”
“等你病好了，我帶你來這個小鎮定居好不好？”
良久得不到懷裏人的回答，蕭覆生更用力地將她圈進懷裏，胸膛貼近她的後背，咬她的耳垂，迫切地追問。
“嗯？”
“好。”似有哽咽的語音，叫蕭覆生如何不心疼，他的掌心沿著懷裏的身軀，摩挲至鎖骨，下巴，薄唇，粗糲的指腹在薄唇那裏徘徊不去，若這裏無人，他很想吻她，溫柔地撫觸她。
蕭覆生啞著嗓音問：“怎麽哭了，明明希望你高興的，嗯？”
“沒有，我很高興。”
“吃過飯，我叫小二預備熱水，我伺候你泡澡，然後，你安心睡一覺，今夜早些睡，明日帶你去個地方。”
“嗯。”
翌日，胡蘭仍舊比平時起晚了些，因為昨夜的蕭覆生比平日多了些難以自持的失控。
胡蘭剛穿好衣服，覆生便端著早餐推門進入，他將早餐放在梳妝臺上，跑到床邊蹲下，拿起那雙蘇州繡娘手工繡制的花布鞋給她穿。
“今天是有要出力氣的活，早餐多吃點，一會兒不許喊餓。”
“好。”胡蘭忍不住擡手摸摸他的頭發，軟乎乎的，很像一種動物的毛。昨夜她也是這般，不，是近乎失控地揪住他的頭發，以祈求他能稍減輕力道疼愛她些，奈何……
無動於衷的家夥！
蕭覆生一擡頭，便看到她失神地盯著他的模樣，臉頰還微微染上可疑的紅暈。
想到她可能的思緒，不由一笑，湊到她耳邊，輕語：“別看我斯文，其實我很生猛。”
他加重後兩個字的讀音，吹得胡蘭臉頰更燙，她連忙起身躲開他，直接走近梳妝臺畔，假意問早餐。
“豆漿，油條，小米粥，嗯，各色俱全，阿生費心了。”
“每餐多吃一些，就是不負我的用心。”說著，蕭覆生從背後抱胡蘭，又親了親她的鬢發。
“今日城裏一戶金姓富商舉辦堂會，等用完早餐，我帶你去金府逛堂會，湊一場熱鬧。”
.
這時金宅門口一條胡同各樣車子都滿了，投機的小販肩挑水果擔子，提著燒餅筐子，都塞在車子堆裏，做那臨時的生意，不必進內，外面就熱鬧極了。
招待員聽說是蕭覆生先生，引著他往後堂來，胡蘭被蕭覆生牽著手，穿過兩道門，一條狹長的過道，掀開一重厚重的布簾，迎面是一間寬敞的衣帽間，來來往往的人頂著一張花花綠綠的臉。
胡蘭看著一個在扮頭面的演員，問：“這裏是？”
未及蕭覆生回答，一個壯漢滿面春風地迎上來：“覆生吶，終於來啦，快快，哪位是杜麗娘？”
蕭覆生左手一指胡蘭：“這位。”
壯漢催促：“快快快，給她扮上，一會兒杜麗娘該上場咯。”
接著，迎面跑來一位紫衣少女，約莫十七八歲的模樣，她抱著兩件昆曲戲服圍攏胡蘭，笑嘻嘻催促道：“好嘞，姑娘這邊請。”說著，又朝人群裏吆喝，“阿瓜，大美，來，上妝。”
亂哄哄的人群裏，又跑來一高一瘦兩個女孩子，三人擁著胡蘭前往化妝座位前，開始給她貼頭面，一時手忙腳亂，胡蘭借著鏡子，看向身後的蕭覆生，他拿溫柔的目光安撫她，又煦煦然同身旁的男人交談。
柳夢梅於胡蘭，就像明君於屈原，不僅僅是一個心意相通的知音，而是一個理想的美好的藝術世界，那個世界裏滿是她愛的昆曲以及欣賞昆曲的觀眾，她愛極了昆曲，此生的落淚皆是未還昆曲，胡父曾經感嘆，此生她是他們的女兒，前世她該是昆曲的一句唱詞吧。
於是，蕭覆生在前，胡蘭在後，轉了好幾進門，先是人來人往的地方，後來漸漸轉到內室。
胡蘭便停住腳道：“我們往哪裏去呢？”
蕭覆生道：“去一個可以安靜說說話的地方。”這時，天色已經晚了。因為是月頭，夜色很明，
蕭覆生道：“不好嗎？”
蕭覆生道：“先時我讀大學時西北角有一所花園，園內栽種了很多枇杷樹，“晚翠＂是從千字文“枇杷晚翠”摘下來的。月亮門的門額上刻了“晚翠園”三個蒼勁大字，晚翠園除枇杷外，其他花木少，很幽靜。中文系有幾個同學搞了一個昆曲曲社，活動多半在枇杷樹下，或者借用一個小教室，擺兩張乒乓球桌，一二十張椅子，曲友畢集，就拍起曲子來。”
“曲社的策劃人實為中文系□□吳江佃，也就是今日唱柳夢梅的那一位同志，其人玉面白皙，風神朗朗，他是唱冠生的，旅居北京時曾受寒梅館主苻鴻親授，他嗓子好，寬、圓、亮、足，有力度，他常唱的是“三醉”“迎像”“哭像”，唱得蒼蒼莽莽，淋漓盡致。”
胡蘭一針見血道：“我覺得吳江佃在氣質上有點感傷主義。”
蕭覆生道：“他的朋友不多，很少像某些□□、助教常到有權勢的教授家走動問候，也沒有哪個教授特別賞識他，只有一個劉文典和他關系不錯說來奇怪，劉叔雅這個人目空一切，誰也看不起，倒認為吳江佃很有才。”
“每次曲會必到的是崔竹清先生，她是南大為數不多的女教授之一，崔先生幾乎每次都唱《西樓記》，女教授舉止端重，但是唱起水磨腔來卻很“嗲”。崔先生的丈夫張安先生每次都陪崔先生一起來，張先生不唱，只是端坐著聽，聽得很入神。”
“今日給你拿戲服的金女士是銀行裏的高級職員，在曲社裏分管戲服與道具。不知社裏的哪位先生贈她一個外號“簡單明了”。”
胡蘭腦海裏浮現出金女士的形容，溫柔一笑：“很準確。”
“她平素還要操持家務，照料孩子，但只要接到同期通知，就一定放下這些，欣然而來。”蕭覆生的話語裏流露出讚賞之意。
“另有一位年青先生，大概是寫字樓裏的普通職員，我們叫他“聾山門”。他是唱大花面的，而且總是唱《山門》，他是個耳音不準的“聾子”，總是跑調，真也虧給他撅笛的林玉芝先生，能隨著他高低上下來回跑。”
“林玉芝先生是義務給大家吹笛子，幾乎所有人唱曲的笛音都由他包圓，林先生的笛風飽滿，圓潤輕盈，唱起來很舒服。夫人孫風竹也善唱曲，常唱的是《折柳》，唱得很婉轉，聞之使人欲涕。可惜的是她身弱多病，不常唱。”
“林先生溫文爾雅，其夫人風致楚楚，有時在晚翠園並肩散步，讓人想起揀名門一例一例裏神仙眷”。”
“原本曲社裏有一位清雅風韻的杜麗娘，顧濤和，顧家是昆曲世家，顧家姊妹都會唱曲。四妹濤和小時沒有進過學校，只是在家裏延師授詩詞曲律，她能戲很多，唱得非常講究，運字行腔，精微細致，曲社成員唱的《思凡》《學堂》《瑤臺》，都是采用她的唱法。”
“今日唱柳夢梅的先生名叫俞平川，俞家是昆曲大家，會唱曲子的人很多，俞先生的柳夢梅唱得很好，曲風落落大方，搖曳生姿而又清清楚楚。”
“徐語香徐先生是每次同期必到的，他不唱曲子，是來試吹他所創制的十二平均律的無縫鋼管的笛子，徐先生雅善音樂，除了研究曲律，還搜集琴譜。”
“參加曲會的，多半生活清貧，然而在百物飛騰、人心浮躁之際，他們還能平平靜靜地做學問，並能在高吟淺唱、曲聲笛韻中自得其樂，安貧樂道，恬淡沖和，我很佩服，也很願意與他們往來唱和。”
“有一位研究印度哲學的金先生，身無長物，唯一的寶貝是一只很小的手提箱。你猜，箱子裏裝得是什麽？”
“嗯，我猜與女人有關。”
蕭覆生淺然一笑：“聰明。是一個女朋友寫給他的信，他將這些信視如生命，有時也會拿出一兩封來給別人看。沒有什麽不能看的，信裏沒有卿卿我我，只是一個聰明的女人對生活的感受，文字很俏皮，充滿了英國式的機智，是一些很漂亮的見解，字跡也很秀氣。”
“覆生，可惜我的身子，不然我可以陪伴在你身邊，同你做一些有趣的、你想做的事，我真不中用。”
“阿生，那個時候，我沒能保住我們的孩子，你會不會怨我，恨我？”
“你想哪裏去了？我本意是帶你出來散心，是希望你忘記不愉快的事，有沒有孩子是命中註定，強求不來，我與你長相廝守，有兒女承歡膝下也好，無一兒半女也不礙事。”
“你那時身體抱恙，無法生下我們的寶寶，在你和寶寶之間必須做一個選擇，我自然選擇你，等你身體恢覆健康，我們再有一個健康活潑的寶寶。”
“阿生，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好嗎？我覺得還不夠，遠遠不夠。”
“等阿蝶和阿四的孩子出生，你如果喜歡，我們也可以抱回來養一段時間，我們是她的舅舅舅媽，她會孝順我們，給我們養老送終。”
“聽說周阿四給孩子取名叫周小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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