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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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胡宅廚房。
“我會去登門拜訪立老夫婦，也會警告立廣袤離你遠一點。”周阿四已經站到了餐廳門前。
胡蝶開門的手又停住了，她楞楞地盯住周阿四的眼睛，想從深邃如海的眼底讀出一個答案。
周阿四耐心解釋：“立廣袤不適合你，立家也沒你想得清白，我希望你幸福，不想你淌渾水。”
胡蝶背過身去，躲避他直視的目光，捂著自己悶痛的胸口：“周阿四，你有點不知分寸。”
周阿四顧不得分寸，他想要的不過是她的平安與喜樂：“還有一句要緊的話，季陽平回國了，但你我的約定還在。”
胡蝶倏地轉過了身，緊望著周阿四：“周阿四，拋開姐姐，拋開季陽平，立廣袤，難道你同我就沒別的話可說了，就算我不答應立廣袤的求婚，也撇清與季陽平的感情，難道就不會出現別人嗎？我難道就註定要孑然一身，才算對得起你那個狗屁約定！”
周阿四被她駁問得啞口無言，半晌，他壓下胸口的惡氣：“你就是這樣想我的？”
“周阿四，我討厭你。”胡蝶扒著門框，壓抑地想哭，周阿四並未回頭，只是停下腳步，“周阿四，你答應我不生氣，慢點開車。”
“好，你回吧。”
翌日，阿姨出門貼喜字，看見信箱裏放著一雙粉色高跟鞋，還有階下狼藉的煙蒂。阿姨少不得清理的同時埋怨不疊，鞋子拿回去，胡家二小姐穿在腳上一試，竟是合適得不得了。
.
胡蘭與蕭覆生有赴美參演《牡丹亭》的任務在身，所以婚禮進行得簡單又溫馨，他們在梨園裏結的婚，極簡單地決定了日期、地點以及儀式的情形等。地點是周國澤提供的花園洋樓，錦繡與青梔包辦了儀式場地的布置、音樂和茶點的準備、婚禮流程的安排等工作，她們不負所望，帶領姐妹們把宴會場面布置得非常莊重、聖潔、簡樸，十分美麗。
周國澤的私宅本就是一幢富有中國特色的建築物，舉辦儀式的客廳既寬敞又氣派。青梔將客廳四周綴滿了盛放的鮮花，所有的東西都是純白的，鈴蘭花、橙花、白玫瑰、海芋、梔子、白雛菊等。新郎新娘走在用純白緞子鋪的通道，全體來賓站在儀式臺前這條白緞子通道的兩側。主證婚人是胡蕭兩家共同邀請的世交好友蕭啟明，蕭叔叔站在白緞子通道的盡頭，穿著一身銀灰色中山裝，面對喜氣洋洋的來賓佳客，春風滿面地朗誦著恭賀新人的祝福詩。
新娘的婚紗是用白緞子做的西式禮服，頭戴白色面紗，腳穿白緞面的高跟鞋，手持白玫瑰花束。
婚禮儀式結束後，來賓被邀請到花園用餐。新人接受了來賓的賀詞，切了結婚蛋糕，然後新郎蕭覆生先生邀請新娘胡蘭女士共舞一曲，音樂是鋼琴與四個小提琴合奏，十分悠揚肅雅。
兩首曲子結束，蕭覆生舉起湯匙敲擊玻璃酒杯，叮叮當當，列席的賓客紛紛停止交談，將喜悅的目光望向他，只見他飲盡一杯酒從從容容道：“各位親朋好友，百忙之中賞光赴宴，我們倍感榮幸。我和阿蘭請大家來喝一杯不成敬意的喜酒，我們今日訂婚了，不但是訂婚了，我們現在就結婚了，不但是結婚了，我們在席散之後，就到杭州度蜜月去了。”說到這裏，蕭覆生兩頰的笑容格外深了。
“在座的各位，都是我與胡蘭分別相請，或許有些賓客此前得到消息，而有些賓客卻被蒙在鼓裏，那麽，我就統一回覆在座各位的疑惑，我與胡蘭女士因緣結識，低調完婚，希望能得到各位長輩與親友的祝福。”
這幾句話說完，在席的賓客，早是發了狂一般，嘩啦嘩啦鼓起掌來，等大家這一陣潮湧的鼓掌聲過去了，蕭覆生才放下手中的酒杯繼續道：“我與阿蘭都是不愛熱鬧愛清靜的人，自然不喜歡無謂的交際應酬，可今日一聚，不僅僅是為了將我們夫婦的新婚廣而告之，更是為了同在座的各位好好談一談。”
在座的人聽了他的演講，早已按捺不住，推舉出一位能言會道的代表，這位代表高高地舉著紅酒杯，笑嘻嘻地敬了兩位新人一杯喜酒，朝眾人眨了一眨眼睛：“蕭覆生蕭公子搶走了我們共同的女神胡蘭女士，我們真的心有不甘。”
突然又有一人站起身，配合著吆喝：“豈止心有不甘，簡直半夜睡不著覺的地步！你們不了解，胡蘭妹妹是我和邢二的初戀，初戀，知道嘛！神聖不可侵犯的存在，從此被新郎官硬生生從夢裏奪走了！”說著，拿起衣袖抹眼角，佯裝痛哭流涕的模樣博眾人一樂。
在哄堂的笑聲中，這位代表擺了擺手，話語裏充滿鄙棄之意：“你少來，你的初戀每年換一個，只要胡同裏有妙齡女子成婚，你準換一個初戀。”
眾人又是拍案大笑。
“不過，胡蘭妹妹是我們梨花胡同所有單身適齡男子的共同女神，這句話百分百正確，我們今天這些夢碎的男人，既要抱頭痛哭一場，又會暗自喜極而泣，因為……因為我們可愛的胡蘭妹妹找到了自己真正愛的人。覆生同志是個百裏挑一的好同志，品行兼備，才智雙全，我相信胡蘭妹妹嫁給他一定會很幸福，我們作為胡同裏一起長大的夥伴，要玩一玩那老套的文章了，請覆生同志講一講二位愛情之路，我們幾個單身漢也好跟著沾沾喜氣，趕明兒也多開幾朵桃花。”
在座的男男女女，不論單身與否，皆是一陣哄笑。
蕭覆生對於這個要求，總覺得有點不好依允，正自躊躇著，胡蘭卻敲了兩下盤子站將起來。新娘演說，真是不容易多見的事，所以在座的來賓，早是機關槍似的，有一陣猛烈的鼓掌。
這一陣掌聲過去，胡蘭便道：“男女之間的戀愛，本就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各有各的精彩，又各有各的普通，若能用一兩句話勘破其中奧秘，倒不配為古今中外文人雅士所追逐歌頌。”
這時大家不是鼓掌，卻是哄堂講話，都道：“那不行，那不行，這完全是敷衍來賓，得重新詳詳細細地講一講。”
大家鬧了一陣子，只等胡蘭重新站起身才罷休，胡蘭舉杯敬眾人，又道：“我與覆生的愛情並沒無特別之處，實在講不出精彩的地方，不過是漫漫人生路，我這樣一個獨立的人邂逅他那樣一個獨立的人，志同道合，發乎情止乎禮，最後攜手相伴，才有了這一場婚禮。”
大家一聽胡蘭如此說了，不好再為勉強，只得作罷。臨時有幾個人起來致詞，恭維了蕭胡二人幾句，後來在場的蕭老幺，卻笑嘻嘻地站起來講道：“我們很想知道個中情由，不過是想替周阿四討一個公理，為何當年胡蘭與他公然出雙入對，可謂男才女貌，如今勞燕分飛，各覓佳偶？”
話已至此，眾人都將疑惑的目光投向在座的胡蘭，只見身旁的蕭覆生，舉起酒杯說道：“男才女貌是真，勞燕分飛是假，也罷，我就與大家講一講，我與阿蘭的相知相識。”
“我和阿蘭自幼相識，緣自我六歲時拜投於柳先生門下，阿蘭是虛長我一歲的師姐，於恩師奉茶是我與她的初見，我對她並無除卻師姐以外的印象，此後漫漫十餘年，我與師姐終日聚在百梨別院苦練本領，師姐給我印象，是一位出落窈窕、亭亭玉立的刻苦女學生，平日裏冷言冷語，唯有扮演杜麗娘時才有幾分“游園驚夢”的煙火氣，我暗自贈她一句詩“一片冰心在玉壺”，私心以“冰玉壺”喚她，她實在是個可愛可敬的昆曲女弟子，我對她是敬而遠之，別無他心。”
“我們真正交心是在1976年去往蘇聯的游船上，因為我們都是去蘇聯表演中國古代戲曲，所以同船的五十多名男女學生相護接觸的機會很多，在我與阿蘭簡單地介紹完出生以及身世等，同行的學生起哄，我義正言辭地糾正大家錯誤的理解，阿蘭卻拉著我的手撥開圍攏的人群，逃去游輪的甲板。夏夜的甲板，海風吹拂，我與阿蘭第一次擁有獨處的機會，也是第一次，阿蘭與我促膝長談，我將西服鋪在甲板上，阿蘭拂裙抱膝坐在我身畔，我們數著星星，交換彼此的秘密、煩惱與理想，那一夜，我對這位冰山美人有了很大的改觀，她並非冰冷不近人情，她只是將她的熱情付諸於她的熱愛，而她的熱愛恰是我的熱愛，我們擁有共同的革命理想，將會是靈魂非常契合的人生伴侶。”
“那年夏季，我們朝夕相伴，雙方的了解加深，信任建立，對於昆曲《牡丹亭》的表演也有很大的助益，表演相當成功。秋季回國後，我們開始通信來往。前年夏天，在我覺得時機成熟，我將一封長信和一個玉鐲交給阿蘭，向她提出共結連理的請求，在她答應後，我又親自登門拜訪，向她的父母提出和她結婚的請求，在與父親見面談了很長時間的話以後，我們辦理了正式的婚約手續。”覆生說到這裏，已經把面前斟滿了的一只玻璃杯子舉著道：“所以，我打敗了無數優秀的追求者，成功將身邊這位“冰玉壺”娶回家中，其中，最有實力的對手，周阿四，我得敬你一杯酒。”
周阿四早就不見蹤影，當大家翹首以盼一場熱鬧時，他正腳步踉蹌地往化妝間去。
.
周阿四灌了自己許多酒，他闖進女賓相休息室，把胡蝶堵在化妝間，濃郁的酒氣混著香水的甜味繚繞在兩人之間。胡蝶被嗆得流下眼淚。
周阿四吻掉她的眼淚，哄道：“別哭，蘭兒，我心疼。”
胡蝶結結實實打了他一巴掌。周阿四清醒了七分，難以置信地盯著她。胡蝶揚起一張天生麗質又精致妝扮的臉，這張臉有著她的影子，又釋放著她所缺少的灼灼風情。
“醒了，不裝醉了。”
“對不起，蝶兒。”周國澤站起身，離開半步。
“不甘心的話，就去搶，不要次次都把我當替代品，我很貴，她替代不起。”說著，踩著高跟鞋預備離開，手腕卻被周阿四捉住，壓在他胸口，他無言與她對峙，哀淒的目光像是在尋求一個答案，一個可以給予他安慰的答案。
可惜，她並非他心裏的人，給不了他想要的答案，能給的是一份清醒。
“沒有覆生，良辰美景可與何人訴。她婚前同我說的最後一句話，你應該死心，我想我也應該死心的。”
如果愛是一場浩劫，那麽他們就是一對劫後餘生的難民，迎向各自的彼岸。
胡蝶的眼眶立時紅透，她覺得心裏委屈，周阿四的彼岸容不下她，她的彼岸也沒有他的位置，她笨拙地想，為什麽兩個在愛河裏掙紮渡上岸的難民不能給予彼此安慰呢，就像度過每個隆冬深夜抱團取暖的旅人。
“對不起，我送你回去吧。”周阿四拿手抹了把臉。
胡蝶搖搖頭，拿掌心捂住淚濕的臉，甕聲甕氣道：“不用，我陪……”
話語叫來人打斷，胡母走進化妝間，笑著同兩個別扭的年青人招呼：“阿蝶，原來你同阿四在一處，害你爸爸那麽擔心。”
“媽媽，我們正要出去。”
“阿四，你來。”
胡母慈愛地招手，周阿四聽話地走過去，胡母握住他的手，真誠地同他道歉。
“對不起啊，伯母理解你的情感，你的難處，蘭兒她做這樣的選擇令我也感到突然和難過，我是看中你作女婿的，怕是伯母與你成為家人的緣分還未到啊。”
未到，而並非沒有，這話就含著深意了，周阿四看了一眼胡家的小女兒，她倒是在旁邊事不關己，別扭地把玩手指頭，她的指甲是粉色的，像一瓣櫻花，周阿四的心軟塌塌的。
“伯母，我不怪蘭兒，只要她過得幸福，我怎麽都好。”周阿四彎下腰，扶著胡母坐下，一面安慰她老人家，“你別擔心我，我一光棍漢，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怎麽著都能過下去。”
胡母拍著他的手背：“好姑娘多的是，伯母以後日日為你祈禱，祝福你早日覓得良緣，修成正果。”
“借您吉言。”
“傻瓜！”胡蝶生氣地朝他喊。
“你說什麽？”周阿四也不大高興，眉宇間蘊含微微怒氣。
“我罵你傻瓜！明明心裏難過得像是掉塊肉，還要假裝無事發生，你是頭豬嗎！”
胡蝶痛快地罵完，風風火火地逃離了化妝間。周阿四顧念她的安全，又擔心她打不到車，同胡母小聲請示。
“伯母，我送她吧。”
“去吧。”
泊車小童將車停在酒店大廳外等候，胡小姐步履不停地路過車身，又見一男子醉酡顏，大步蹣跚地追在她身後，泊車小童眼尖手快，拉開車門安靜地伺候客人上車，周先生客氣，他也客氣，興許今夜的小費會是往常的三倍呢！
小童如此盤算，臉上堆疊的笑容更是客客氣氣，他客客氣氣地聽見周先生客客氣氣地拉住胡小姐的胳膊，又客客氣氣地同她打商量。
“我送你，上車。”
“用不著你送。”
“我求你聽點話行不行，就當體諒我，送你安全到家我就走，不然伯母和我都不能安心睡覺。”
“周阿四！”
“做什麽？”
“我請你喝酒吧。”
“餵，美女請喝酒，換作紳士的話早義不容辭地答應了，你也太小心了吧，我又不吃人！”
“我在想載美女去哪家酒吧合適。”
“去我家。”
於是，泊車小童親眼目睹胡小姐腳步沈重地走回副駕駛一側，他立即小跑繞過車頭預備替胡小姐開車門，卻見周先生客客氣氣地躬身扭開車門請她入座。
黑車絕塵而去，泊車小童在原地暗自驚嘆，論及“客氣”，還是周先生功量高，專業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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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宅廚房。
“我會去登門拜訪立老夫婦，也會警告立廣袤離你遠一點。”周阿四已經站到了餐廳門前。
胡蝶開門的手又停住了，她楞楞地盯住周阿四的眼睛，想從深邃如海的眼底讀出一個答案。
周阿四耐心解釋：“立廣袤不適合你，立家也沒你想得清白，我希望你幸福，不想你淌渾水。”
胡蝶背過身去，躲避他直視的目光，捂著自己悶痛的胸口：“周阿四，你有點不知分寸。”
周阿四顧不得分寸，他想要的不過是她的平安與喜樂：“還有一句要緊的話，季陽平回國了，但你我的約定還在。”
胡蝶倏地轉過了身，緊望著周阿四：“周阿四，拋開姐姐，拋開季陽平，立廣袤，難道你同我就沒別的話可說了，就算我不答應立廣袤的求婚，也撇清與季陽平的感情，難道就不會出現別人嗎？我難道就註定要孑然一身，才算對得起你那個狗屁約定！”
周阿四被她駁問得啞口無言，半晌，他壓下胸口的惡氣：“你就是這樣想我的？”
“周阿四，我討厭你。”胡蝶扒著門框，壓抑地想哭，周阿四並未回頭，只是停下腳步，“周阿四，你答應我不生氣，慢點開車。”
“好，你回吧。”
翌日，阿姨出門貼喜字，看見信箱裏放著一雙粉色高跟鞋，還有階下狼藉的煙蒂。阿姨少不得清理的同時埋怨不疊，鞋子拿回去，胡家二小姐穿在腳上一試，竟是合適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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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蘭與蕭覆生有赴美參演《牡丹亭》的任務在身，所以婚禮進行得簡單又溫馨，他們在梨園裏結的婚，極簡單地決定了日期、地點以及儀式的情形等。地點是周國澤提供的花園洋樓，錦繡與青梔包辦了儀式場地的布置、音樂和茶點的準備、婚禮流程的安排等工作，她們不負所望，帶領姐妹們把宴會場面布置得非常莊重、聖潔、簡樸，十分美麗。
周國澤的私宅本就是一幢富有中國特色的建築物，舉辦儀式的客廳既寬敞又氣派。青梔將客廳四周綴滿了盛放的鮮花，所有的東西都是純白的，鈴蘭花、橙花、白玫瑰、海芋、梔子、白雛菊等。新郎新娘走在用純白緞子鋪的通道，全體來賓站在儀式臺前這條白緞子通道的兩側。主證婚人是胡蕭兩家共同邀請的世交好友蕭啟明，蕭叔叔站在白緞子通道的盡頭，穿著一身銀灰色中山裝，面對喜氣洋洋的來賓佳客，春風滿面地朗誦著恭賀新人的祝福詩。
新娘的婚紗是用白緞子做的西式禮服，頭戴白色面紗，腳穿白緞面的高跟鞋，手持白玫瑰花束。
婚禮儀式結束後，來賓被邀請到花園用餐。新人接受了來賓的賀詞，切了結婚蛋糕，然後新郎蕭覆生先生邀請新娘胡蘭女士共舞一曲，音樂是鋼琴與四個小提琴合奏，十分悠揚肅雅。
兩首曲子結束，蕭覆生舉起湯匙敲擊玻璃酒杯，叮叮當當，列席的賓客紛紛停止交談，將喜悅的目光望向他，只見他飲盡一杯酒從從容容道：“各位親朋好友，百忙之中賞光赴宴，我們倍感榮幸。我和阿蘭請大家來喝一杯不成敬意的喜酒，我們今日訂婚了，不但是訂婚了，我們現在就結婚了，不但是結婚了，我們在席散之後，就到杭州度蜜月去了。”說到這裏，蕭覆生兩頰的笑容格外深了。
“在座的各位，都是我與胡蘭分別相請，或許有些賓客此前得到消息，而有些賓客卻被蒙在鼓裏，那麽，我就統一回覆在座各位的疑惑，我與胡蘭女士因緣結識，低調完婚，希望能得到各位長輩與親友的祝福。”
這幾句話說完，在席的賓客，早是發了狂一般，嘩啦嘩啦鼓起掌來，等大家這一陣潮湧的鼓掌聲過去了，蕭覆生才放下手中的酒杯繼續道：“我與阿蘭都是不愛熱鬧愛清靜的人，自然不喜歡無謂的交際應酬，可今日一聚，不僅僅是為了將我們夫婦的新婚廣而告之，更是為了同在座的各位好好談一談。”
在座的人聽了他的演講，早已按捺不住，推舉出一位能言會道的代表，這位代表高高地舉著紅酒杯，笑嘻嘻地敬了兩位新人一杯喜酒，朝眾人眨了一眨眼睛：“蕭覆生蕭公子搶走了我們共同的女神胡蘭女士，我們真的心有不甘。”
突然又有一人站起身，配合著吆喝：“豈止心有不甘，簡直半夜睡不著覺的地步！你們不了解，胡蘭妹妹是我和邢二的初戀，初戀，知道嘛！神聖不可侵犯的存在，從此被新郎官硬生生從夢裏奪走了！”說著，拿起衣袖抹眼角，佯裝痛哭流涕的模樣博眾人一樂。
在哄堂的笑聲中，這位代表擺了擺手，話語裏充滿鄙棄之意：“你少來，你的初戀每年換一個，只要胡同裏有妙齡女子成婚，你準換一個初戀。”
眾人又是拍案大笑。
“不過，胡蘭妹妹是我們梨花胡同所有單身適齡男子的共同女神，這句話百分百正確，我們今天這些夢碎的男人，既要抱頭痛哭一場，又會暗自喜極而泣，因為……因為我們可愛的胡蘭妹妹找到了自己真正愛的人。覆生同志是個百裏挑一的好同志，品行兼備，才智雙全，我相信胡蘭妹妹嫁給他一定會很幸福，我們作為胡同裏一起長大的夥伴，要玩一玩那老套的文章了，請覆生同志講一講二位愛情之路，我們幾個單身漢也好跟著沾沾喜氣，趕明兒也多開幾朵桃花。”
在座的男男女女，不論單身與否，皆是一陣哄笑。
蕭覆生對於這個要求，總覺得有點不好依允，正自躊躇著，胡蘭卻敲了兩下盤子站將起來。新娘演說，真是不容易多見的事，所以在座的來賓，早是機關槍似的，有一陣猛烈的鼓掌。
這一陣掌聲過去，胡蘭便道：“男女之間的戀愛，本就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各有各的精彩，又各有各的普通，若能用一兩句話勘破其中奧秘，倒不配為古今中外文人雅士所追逐歌頌。”
這時大家不是鼓掌，卻是哄堂講話，都道：“那不行，那不行，這完全是敷衍來賓，得重新詳詳細細地講一講。”
大家鬧了一陣子，只等胡蘭重新站起身才罷休，胡蘭舉杯敬眾人，又道：“我與覆生的愛情並沒無特別之處，實在講不出精彩的地方，不過是漫漫人生路，我這樣一個獨立的人邂逅他那樣一個獨立的人，志同道合，發乎情止乎禮，最後攜手相伴，才有了這一場婚禮。”
大家一聽胡蘭如此說了，不好再為勉強，只得作罷。臨時有幾個人起來致詞，恭維了蕭胡二人幾句，後來在場的蕭老幺，卻笑嘻嘻地站起來講道：“我們很想知道個中情由，不過是想替周阿四討一個公理，為何當年胡蘭與他公然出雙入對，可謂男才女貌，如今勞燕分飛，各覓佳偶？”
話已至此，眾人都將疑惑的目光投向在座的胡蘭，只見身旁的蕭覆生，舉起酒杯說道：“男才女貌是真，勞燕分飛是假，也罷，我就與大家講一講，我與阿蘭的相知相識。”
“我和阿蘭自幼相識，緣自我六歲時拜投於柳先生門下，阿蘭是虛長我一歲的師姐，於恩師奉茶是我與她的初見，我對她並無除卻師姐以外的印象，此後漫漫十餘年，我與師姐終日聚在百梨別院苦練本領，師姐給我印象，是一位出落窈窕、亭亭玉立的刻苦女學生，平日裏冷言冷語，唯有扮演杜麗娘時才有幾分“游園驚夢”的煙火氣，我暗自贈她一句詩“一片冰心在玉壺”，私心以“冰玉壺”喚她，她實在是個可愛可敬的昆曲女弟子，我對她是敬而遠之，別無他心。”
“我們真正交心是在1976年去往蘇聯的游船上，因為我們都是去蘇聯表演中國古代戲曲，所以同船的五十多名男女學生相護接觸的機會很多，在我與阿蘭簡單地介紹完出生以及身世等，同行的學生起哄，我義正言辭地糾正大家錯誤的理解，阿蘭卻拉著我的手撥開圍攏的人群，逃去游輪的甲板。夏夜的甲板，海風吹拂，我與阿蘭第一次擁有獨處的機會，也是第一次，阿蘭與我促膝長談，我將西服鋪在甲板上，阿蘭拂裙抱膝坐在我身畔，我們數著星星，交換彼此的秘密、煩惱與理想，那一夜，我對這位冰山美人有了很大的改觀，她並非冰冷不近人情，她只是將她的熱情付諸於她的熱愛，而她的熱愛恰是我的熱愛，我們擁有共同的革命理想，將會是靈魂非常契合的人生伴侶。”
“那年夏季，我們朝夕相伴，雙方的了解加深，信任建立，對於昆曲《牡丹亭》的表演也有很大的助益，表演相當成功。秋季回國後，我們開始通信來往。前年夏天，在我覺得時機成熟，我將一封長信和一個玉鐲交給阿蘭，向她提出共結連理的請求，在她答應後，我又親自登門拜訪，向她的父母提出和她結婚的請求，在與父親見面談了很長時間的話以後，我們辦理了正式的婚約手續。”覆生說到這裏，已經把面前斟滿了的一只玻璃杯子舉著道：“所以，我打敗了無數優秀的追求者，成功將身邊這位“冰玉壺”娶回家中，其中，最有實力的對手，周阿四，我得敬你一杯酒。”
周阿四早就不見蹤影，當大家翹首以盼一場熱鬧時，他正腳步踉蹌地往化妝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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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阿四灌了自己許多酒，他闖進女賓相休息室，把胡蝶堵在化妝間，濃郁的酒氣混著香水的甜味繚繞在兩人之間。胡蝶被嗆得流下眼淚。
周阿四吻掉她的眼淚，哄道：“別哭，蘭兒，我心疼。”
胡蝶結結實實打了他一巴掌。周阿四清醒了七分，難以置信地盯著她。胡蝶揚起一張天生麗質又精致妝扮的臉，這張臉有著她的影子，又釋放著她所缺少的灼灼風情。
“醒了，不裝醉了。”
“對不起，蝶兒。”周國澤站起身，離開半步。
“不甘心的話，就去搶，不要次次都把我當替代品，我很貴，她替代不起。”說著，踩著高跟鞋預備離開，手腕卻被周阿四捉住，壓在他胸口，他無言與她對峙，哀淒的目光像是在尋求一個答案，一個可以給予他安慰的答案。
可惜，她並非他心裏的人，給不了他想要的答案，能給的是一份清醒。
“沒有覆生，良辰美景可與何人訴。她婚前同我說的最後一句話，你應該死心，我想我也應該死心的。”
如果愛是一場浩劫，那麽他們就是一對劫後餘生的難民，迎向各自的彼岸。
胡蝶的眼眶立時紅透，她覺得心裏委屈，周阿四的彼岸容不下她，她的彼岸也沒有他的位置，她笨拙地想，為什麽兩個在愛河裏掙紮渡上岸的難民不能給予彼此安慰呢，就像度過每個隆冬深夜抱團取暖的旅人。
“對不起，我送你回去吧。”周阿四拿手抹了把臉。
胡蝶搖搖頭，拿掌心捂住淚濕的臉，甕聲甕氣道：“不用，我陪……”
話語叫來人打斷，胡母走進化妝間，笑著同兩個別扭的年青人招呼：“阿蝶，原來你同阿四在一處，害你爸爸那麽擔心。”
“媽媽，我們正要出去。”
“阿四，你來。”
胡母慈愛地招手，周阿四聽話地走過去，胡母握住他的手，真誠地同他道歉。
“對不起啊，伯母理解你的情感，你的難處，蘭兒她做這樣的選擇令我也感到突然和難過，我是看中你作女婿的，怕是伯母與你成為家人的緣分還未到啊。”
未到，而並非沒有，這話就含著深意了，周阿四看了一眼胡家的小女兒，她倒是在旁邊事不關己，別扭地把玩手指頭，她的指甲是粉色的，像一瓣櫻花，周阿四的心軟塌塌的。
“伯母，我不怪蘭兒，只要她過得幸福，我怎麽都好。”周阿四彎下腰，扶著胡母坐下，一面安慰她老人家，“你別擔心我，我一光棍漢，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怎麽著都能過下去。”
胡母拍著他的手背：“好姑娘多的是，伯母以後日日為你祈禱，祝福你早日覓得良緣，修成正果。”
“借您吉言。”
“傻瓜！”胡蝶生氣地朝他喊。
“你說什麽？”周阿四也不大高興，眉宇間蘊含微微怒氣。
“我罵你傻瓜！明明心裏難過得像是掉塊肉，還要假裝無事發生，你是頭豬嗎！”
胡蝶痛快地罵完，風風火火地逃離了化妝間。周阿四顧念她的安全，又擔心她打不到車，同胡母小聲請示。
“伯母，我送她吧。”
“去吧。”
泊車小童將車停在酒店大廳外等候，胡小姐步履不停地路過車身，又見一男子醉酡顏，大步蹣跚地追在她身後，泊車小童眼尖手快，拉開車門安靜地伺候客人上車，周先生客氣，他也客氣，興許今夜的小費會是往常的三倍呢！
小童如此盤算，臉上堆疊的笑容更是客客氣氣，他客客氣氣地聽見周先生客客氣氣地拉住胡小姐的胳膊，又客客氣氣地同她打商量。
“我送你，上車。”
“用不著你送。”
“我求你聽點話行不行，就當體諒我，送你安全到家我就走，不然伯母和我都不能安心睡覺。”
“周阿四！”
“做什麽？”
“我請你喝酒吧。”
“餵，美女請喝酒，換作紳士的話早義不容辭地答應了，你也太小心了吧，我又不吃人！”
“我在想載美女去哪家酒吧合適。”
“去我家。”
於是，泊車小童親眼目睹胡小姐腳步沈重地走回副駕駛一側，他立即小跑繞過車頭預備替胡小姐開車門，卻見周先生客客氣氣地躬身扭開車門請她入座。
黑車絕塵而去，泊車小童在原地暗自驚嘆，論及“客氣”，還是周先生功量高，專業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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