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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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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周活水急促的呼吸聲盤桓在愈發寒冷的空氣裏,門外電梯間的感應燈終於熄滅,黑暗籠罩了倚靠在門邊的周活水,在他與瞿驍之間形成涇渭分明的一條線。

瞿驍心中的怒火被打斷,徒留下一地灰燼的空茫,他看著周活水因為頭顱低垂而顯露出的發旋沈默不語。

周活水近乎崩潰的狀態令瞿驍感到手足無措,他凝視著蜷縮的周活水,覺得自己就像在面對一盞被信手打碎的瓷器,往日的珍視令此刻的破碎蒙上諷刺,再一次的觸碰必然會讓雙方都遭受疼痛。

就在這種混沌的狀態中,長久的沈默卻被突然打斷,電梯的門開了。

看見來人身影的瞿驍驚慌了一下。

齊郁在電梯門打開的那一瞬間就看見了瞿驍和周活水。

瞿驍在與他對視了一下後便飛速的挪開了視線,周活水卻仍是一動不動的倚坐在門口。

“你們是怎麽回事?”

齊郁快步走到周活水身邊,見他神情痛苦便忍不住蹙起了眉。

“你扶他進去吧,照顧一下他。”

齊郁覺得瞿驍的舉止就像是個做錯了事情被人發現的孩子,他看著瞿驍腳步虛浮的走回客廳把自己擲落在沙發上,心裏仿佛被一塊塊成團的棉絮擁堵著。

每年年底,瞿驍都會因為工作的原因缺席幾次咨詢,所以在一開始,齊郁並沒有把瞿驍這次突如其來的人間蒸發放在心上,直到這次杳無音訊的缺席持續到2月,齊郁才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對勁。

瞿驍拒接他的電話,不回覆所有消息,齊郁終於按捺不住,翻出瞿驍留在診所的地址趕了過來。

進小區被保安攔下登記時,齊郁瞥見對方露出了有些惋惜的神色。

“這戶人家出了點事情啊,一個小男孩前段時間跳樓死了,我沒記錯的話,好像是這家吧。”

震驚席卷了齊郁,他看著那保安身後的幾個同事跟隨著嘆氣點頭,心轟然沈了下去。

齊郁原本想再開口詢問些什麽,卻最終還是放棄了。

說來可笑,他雖然才剛過而立之年,卻也算是遍歷生死離合。

齊郁有過精神問題病入膏肓而只能以死亡作為解脫的病人,也目睹過導師因為身體的病痛在病床上掙紮著離去。

哪怕和瞿望從未見過面,連稀薄的印象都是和瞿驍交談時的幾句話勾勒出的,齊郁還是不由自主的把他的死亡和自己曾經熟識人們的離去聯系在了一起。

痛苦和惋惜因為聯通而被放大,齊郁也因此更加擔憂起瞿驍,如果連他一個陌生人都尚且如此,瞿驍則要承受多大的絕望呢?

周活水的突然出現讓齊郁不得不把這些情緒暫時收斂,他把周活水攙扶起來,在走向瞿驍的臥室時回頭看了一眼。

瞿驍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目光投向一邊的半落地窗,面容肅穆的像是一尊雕像。

把周活水安置在床上,齊郁做了些大致的檢查,在判斷並無大礙想要離去時卻被周活水攔了下來。

“你知道瞿望的事情嗎?”

齊郁有些吃驚的看向周活水,他的黑色瞳仁很飽滿,目光不經意間竟顯露出一種悚然感。

“我不是很清楚。”

齊郁深吸了一口氣,挨著周活水坐在了床上。

“但瞿望對瞿驍來說就像親弟弟一樣,這孩子好像一直以來性格都有些害羞內向,瞿驍聊天的時候經常會和我提起他,說是擔心他,但也看見他在努力多交朋友。”

“瞿望的父母以前幫過瞿驍很多,瞿驍好像也因此一直把照顧好瞿望看成是一種執念,所以瞿驍最近的狀態,你多包容一下吧。”

齊郁輕輕拍了拍周活水的肩膀,試圖改變周活水一直緊繃著的狀態。

“他是不是無緣無故的對你發脾氣了?”

齊郁的話讓周活水的身體猛地抽動了一下。

“……不是。”

“之前把周先生你轉到我朋友那的事情,我還沒有好好道歉。”

齊郁收回手,目光閃動了一下。

“你可能也註意到了,我和瞿驍的關系比較覆雜,再加上他對你的感情有點特殊,我繼續做你的咨詢師可能不太合適。”

註意到周活水的眼神有些變化,齊郁稍稍停頓了一下才又開了口:

“瞿驍這人很不會表達好感的,越是在意越是會做一些讓對方不舒服的試探舉動,所以他有時候惹你不開心了,可能只是因為他很喜歡你吧。”

“以後不會了。”

周活水噙著一抹苦笑的回答讓齊郁楞了一下,只能看著周活水翻身下床,走出了臥室。

客廳裏關門的聲音顯得有些刺耳,齊郁駐足在臥室的門口,發現瞿驍和周活水誰也沒有和誰道別。

同樣不告而別的還有T地徹骨的寒冬,春意已經在枯寂中蟄伏許久,等待的不過是第一個攀爬上枝丫的綠芽。

和很多人一樣,郭雪寧也在期待著春天。

她漫步在T大立滿光禿樹木的小道,想象著自己的婚禮,想象著和周活水組成的家庭,似乎想到這些,和父親關系的日益僵冷和對逝去母親的思念都可以一一得到緩解。

郭雪寧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對周活水的愛意,周活水纖細美麗,時常令她想起自己那脆弱溫柔的母親。

一切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意,郭雪寧就是在失去母親的第一年遇見的周活水。

周活水瘦弱卻充滿美感的軀體、雪白的後頸和看起來就柔軟的發絲,令郭雪寧至今都清晰的記得他當時的背影。

那種在她母親身上施展了多年的保護欲就這麽油然而生,哪怕門那面有群魔亂舞,郭雪寧也義無反顧。

‘你在看什麽?’

男人被嚇了一跳,沒有回應她,身體卻微微顫抖了一下。

郭雪寧踮起腳尖,越過他瘦削的肩膀看見了地獄的一角。

郭雪寧卻早已經不會害怕了,她只是聽見心底有一個聲音在悄悄告訴自己沖上去,沖上去蒙上他的眼睛。

她也確實那麽做了,她走上前蒙住了陌生男人的雙眼,動作卻嫻熟的仿佛已經演練了千萬遍。

從今往後,我就是要保護他了。

那一刻,母親死前沈靜的面容在腦海中浮現,郭雪寧的臉上露出眷戀的笑。

回憶被不遠處的尖叫聲打斷,如此尖銳的恐懼讓郭雪寧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恍惚著,跟隨人群往聲音傳來的地方走去,那是教學樓後的一個背陰角落。

在周圍此起彼伏的尖叫和抽氣聲中,郭雪寧冷靜的那麽格格不入。

她的眼中映照出郭海成匍匐在地的軀體,瞳孔也因為容納了血色而變得猩紅。

郭海成體面了一生,卻以如此不堪的姿勢死去了。

他被塵土和殘破的落葉包圍著,肉/體和血液癱軟在地上,被越來越多的人肆意參觀。

郭雪寧終於推開了人群,她走上前,仔細的看了看郭海成睜圓了雙目的臉,一把脫下了大衣蓋住了一切。

傍晚天際的紅,血液凝固的紅,大衣的紅,警車燈閃爍的紅,周活水跑來時臉上的紅,郭雪寧覺得自己在這一天內仿佛看遍了這世界上所有的紅,以至於她此刻感到生理性的反胃。

“肯定是他幹的……”

郭雪寧的手搭在周活水裸露出的小臂上,指甲深深的嵌入了白嫩的皮肉。

“你知道我說的是誰!保安那天和我說了,他說過不會放過我爸的!”

外套搭在郭雪寧的肩上,只穿著一件薄毛衣的周活水感到一陣徹骨的寒冷。

他對上郭雪寧睜大的雙眼,囁嚅著開了口:“不會的……”

“不行,我要告訴警察,我爸不能就這麽死了!”

“等一下——!”

巨大的恐慌突然襲擊了周活水,他猛地一把拉回了郭雪寧,兩個人卻都因此楞了一下。

唯一一件外套滑落到了地上,郭雪寧看見了周活水臉上一閃而過的慌亂。

“周活水,你為什麽攔著我?”

牙齒在克制不住的打顫,郭雪寧卻分不清這是因為寒冷還是悲慟。

“你舍不得讓瞿驍血債血償是不是,我爸都死了,你還在這惦記他是不是?”

“我只是……”

“你閉嘴!”

郭雪寧揮開了周活水桎梏著她的手,踉蹌的後退了幾步。

“我早就應該發現的,你早就不想和我結婚了……”

“不是的,雪寧,我只是想讓你冷靜一下。”

周活水的餘光瞥見不遠處騷動著的人群,手無措的揮動了幾下。

“我會一直陪著你的雪寧,你相信我,等一切都處理好,我給你的承諾我都會實現!”

“不必了。”

郭雪寧緩緩的站直了身體。

“我們不可能了周活水,是我不想結婚了,我出軌了。”

沒有心情再去看周活水最後的表情,郭雪寧頂著寒風一步步走遠了。

她想起了密室那天瞿驍在強光下顯得異常鋒利的面容。

真正可怕的野獸已經死去,更強大的王子也已經出現,周活水哪裏還會再需要她的保護呢?又或者說,她哪裏還需要保護周活水呢?

恍然間有一種通體釋然的感覺,郭海成的屍體被各色的人們環繞而早已看不見,郭雪寧忍不住在心裏壓抑的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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