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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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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

噩夢連番,江瑢予一整天都心悸地厲害,精神不僅沒有好轉反而每況愈下。

他不批奏折的時候每天都會詢問一遍高福,報名平覆北越戰爭的都有哪些人,有時候還不止一次地過問,問的多了,高福也看出來自家陛下醉翁之意不在酒了,直截了當地告訴他沒有沈韞。

如此,江瑢予才放下一直懸著的心。

他其實也有點搞不明白自己了,想要人走的是自己,怕他走的又是自己。江瑢予不太想承認,他是真被那個噩夢魘住了,竟然有種心顫的後怕,即使這根本毫無來由。

江瑢予的煩躁一直持續到確定人選名單的最後一天。

還是沒有聽到沈韞的半點風聲,江瑢予徹底放下心。

他想,就算他和沈韞不會再如從前那般親密無間,卻也不會虧待了他,榮華富貴功名利祿更是少不了他的,且沈韞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他多少還能護著他。

江瑢予在心裏權衡清利弊,心情總算好轉些許,卻在傍晚時分迎來了向他主動請纓的沈韞。

“你說什麽,你想帶兵平定北越?”江瑢予不讚同地皺起了眉心。

“正是,陛下。”沈韞單膝跪地行禮,就連一個眼神都不曾上擡過,他的禮數毫無疑問是極其周到妥帖的,卻也無形中硬生生拉開了一層疏離的籬柵。

江瑢予指尖一動,雖然沈韞這個保持距離的禮儀讓他覺得有些不舒服,不過沈韞也未做錯什麽,君臣之間的距離本該如此。

半晌,才聽江瑢予無甚情緒地問:“為什麽想去北越?”

沈韞頭也不擡回道:“微臣想要建功立業,能上戰場是每個武將的榮耀。”

江瑢予看著他,沒有立即答話。只是手指無意識地輕點桌面,暴露了帝王此刻說不出來的煩躁,然而沈韞從始至終都不曾擡眸看他一眼。

少頃,他才出聲繼續問:“朕已閱過前往戰場的將軍名單,人數已經夠了,你還是要去嗎?”

沈韞堅持道:“是。”

江瑢予面無表情:“好。”

這一次,他未有拒絕,也沒有立場拒絕,他給過沈韞反悔機會,沈韞如果不想去他隨時都可以回來,但青年明顯是鐵了心的,即使他根本不需要這一筆無足輕重的戰功來為他煊赫的功勳再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謝陛下。”沈韞謝過恩典,行禮退下。

他走後,江瑢予無力靠上身後軟椅,忽然湧上一股從未有過的心累,他感覺到有什麽一直以來的東西正在剝離而去,那仿佛是他本身的一部分,一經流失就讓人空洞不已。

沈韞在躲著他。

他竟然開始躲他。

江瑢予無比清晰地認識到這個事實,沈韞從小到大從來都只會想方設法地粘著他,恨不得去哪裏都要掛在他身上,一刻也不能撕下來,現在卻竟然開始躲著他了。

江瑢予心臟倏地一痛,手捂上沈悶的心口,不禁懷疑,自己真的做錯了嗎?

這是他權衡利弊的結果,也是對兩人最合適最能明哲保身的最佳選擇,他能穩操皇權,而沈韞也能全身而退,不會受到一點影響。如果沈韞繼續和他一起,他現在的功名不好說,他那個人在天下的口誅筆伐中能不能保住都還是一回事。

這一點,連江瑢予都不敢去豪賭。

他向來算無遺策,卻唯獨漏算了一點,在他的潛意識裏,他已經默認算作沈韞和他在一起,而從未想過,如果他沒有一點想法,那這個選項從始至終都不會存在。

當局者迷困諸己身,即使是這個攻於心計的帝王也不能幸免。

良久之後,禦書房一片安靜,空氣中只有龍涎香的裊裊香氣,暗香浮動,人心郁燥。

江瑢予的呼吸很不平穩,心悸地厲害,他乍然睜眼,叫來高福。

“陛下,奴婢在呢,陛下有何吩咐?”高福擡眼看他。

江瑢予面沈如水,語氣也算不得好,“你去親自監督本次運往北越的輜重裝備,此行務必保證萬無一失,絕不可再出現之前那樣的紕漏。如有再犯,徹查到底殺無赦!”

“是!”高福聲音一肅,緊張起來。

“還有,”江瑢予揉了揉眉心,道:“近來國庫豐盈,北越貧瘠,衣食住行方面也不必苛刻了將士,全體將士福利全部再升一階,在後勤方面務必充分滿足兵士需求,也叫他們瞧瞧我朝的氣魄。”

“是!”高福答地很有氣勢,只當不知道沈韞剛才來過稟告請求出征一事。

“還有各方將領——”江瑢予說著語氣一頓,覺得自己說得太多,難免會叫人生出誤會來,罷了。

高福正認真聽吩咐,等著等著江瑢予卻沒了下文。

“你先去辦這些事吧。”江瑢予一揮手,誰也不想再看,吩咐完事就闔上了眼,高福識趣地安靜退下,將私密空間留給江瑢予。

江瑢予說著不上心,但實際上涉及到出征的每一環節,事無巨細他都一一親自過了目,自然也知道沈韞在最後一天將自己的名字添上出征將領名單。

這件事到底還是確定下來,沒有任何轉圜餘地。

江瑢予也沒阻止,隨了他去。

沈韞要走,那就走吧,出去散散心也好。

不過在眾將領出城那天,江瑢予給他們送行之後立在城墻之上久久未曾離去,他占據高位,在這樣的極高視野,整個京城都在其俯瞰視野內。

身著明黃帝服頭戴冠冕的年輕帝王,明明是那樣的威嚴赫赫,可從遠處看,竟然顯出了一絲形銷骨立的無邊寂寥感。

這是沈韞在即將離城之際匆匆回眸望見的。

他心臟沒來由地一顫,習武之人本就視力極好,而且因著對方是江瑢予,他總是能有意無意心有靈犀地和他對視上。

沈韞收回視線,一夾馬腹,遠遠地出了隊。從江瑢予的角度看,只能望見一身勁裝玄甲的青年不知道因為什麽緣故,走到前側和領頭官員說了什麽,旋即帶上一列小隊快步向前穿過,很快脫離隊伍消失在了他有限的視線內。

江瑢予抓在欄桿上的手指無端緊了幾分,抿了下唇,轉身離去。

“陛下,您還好嗎?”高福視力不及江瑢予,自然沒有看到沈韞,他只是見江瑢予臉色不虞,有些擔心。

“無事。”江瑢予沿階而下,他面色蒼白冷峻,滿目霜寒,顯然心情是極糟糕的,然而卻還是道:“本次出征北越,將帥分別都有何人?”

到底,江瑢予還是沒忍住,密切關註前方戰場情況。

“帥印為安定候世子姜凡所掌,左右衛將軍分別是世子和千戶侯之子羅雲修,另有以常將軍伍將軍等數十位少將軍一同領兵。”

“他沒有領帥位?”江瑢予眉心一皺,他雖然沒有明確下旨由誰掌帥,但本次出征的這些將領中由沈韞為最,他還以為沈韞——

高福搖頭道:“世子拒絕了帥位。”

他也有些不解,以世子的領兵之能接掌帥位自無任何不可,加上這次陛下有意照拂,世子卻拒絕了。

“算了,隨他。”江瑢予一閉眼,再睜開時那雙清亮的鳳眸裏早已沒了方才的潮緒,像是一汪波瀾不驚的湖水,任何漣漪都不曾泛起過。

“是。”高福喏喏不言,也不知道兩人又出了什麽事。

待下了城樓,拐進走廊,江瑢予一皺眉,又沒頭沒尾地說了句,“這回有關他的事,不論大小須得悉數匯報給朕。”

“是。”高福下意識接話,接了後才反應過來江瑢予說了什麽,他有些震驚地睜大了眼,然而江瑢予已經舉步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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